🎥🎞️📝《五月雪》| 再建(見)不可見的歷史
電影《五月雪》改編自馬來西亞 513 事件的倖存者故事,該事件為 1969 年發生於馬來西亞的一次種族衝突事件,直至今日仍被官方視為禁忌。導演張吉安耗費 15 年時間,從受難者家屬收集故事,並於 2022 年開始拍攝。
雖然《五月雪》屢獲國際獎項肯定,但在馬來西亞經歷四次送審後才獲准上映。張吉安表示,馬來西亞版電影多處遭到消音或畫面遮掩,反映國家的現狀和無奈。張吉安希望這部電影能引發社會對歷史和現實的反思,並促使 513 事件相關墓園得以保存。
我在台灣和馬來西亞都進了戲院看《五月雪》,可以理解馬來西亞上映的版本遭到畫面刪減、馬賽克和消音,固然是和廣電總局妥協的成果。單獨從台灣或馬來西亞的視角來看,《五月雪》的故事都是成立的;不過,當我們將兩者交疊時,反而看見了兩種不一樣的敘事觀點。
張吉安試圖力挽保留馬來西亞的歷史,尤其是這段早已過去半世紀的沉痛往事;然而,當廣電總局大刀闊斧地鋪上 40% 的馬賽克時,這段歷史還能在鏡頭下再現當時驚恐與哀傷嗎?
在家鄉閱讀異鄉的歷史
《五月雪》首映於台灣,張吉安認為台灣是對電影創作最為包容的地方。可以說,《五月雪》在台完整上映,歸功於台灣影視界對不同國家、文化、歷史的友善與包容,讓台灣的觀眾也能在視覺上參與這段歷史。
張吉安曾說過《五月雪》是一封寫給家鄉的情書,在金馬影展放映時,他認為是一種「從異鄉看著家鄉」的體驗。我作為相對於馬來西亞的一個異鄉人,在台灣看到完整的情書,而我的女友來自東馬詩巫(Sibu),卻只能在故土閱讀著殘缺的字句。
「又是馬賽克、又是消音,這樣到底能看到什麼?」
女友在放映結束後和我抱怨,不過,她也承認,好在之前已在台灣看了完整版。
畫面刪減、馬賽克和消音不僅是在原始素材上的偷工減料,事實上,這更像是一種官方對特定立場的敘事態度。我們所見的不是殘破的《五月雪》,而是以官方的立場進行詮釋《五月雪》的另類版本。
這樣的另類版本雖然得以上映,但是,卻不可避免地為《五月雪》進行再造和加密的工程,為電影本身的魔幻寫實再嵌入一層暗色的遮罩,徒增了觀眾解讀上的困難。
對馬來西亞的觀眾來說,身在自己的家鄉卻彷若看到如「異鄉」般歷史
香港學者阿巴斯(Ackbar Abbas)的論著《Building on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Architecture and the City》,從建築的角度探究多元文化交融的香港,其歷史的根基以及定位究竟為何?
論文發表的時間是 1994 年,距離英國交接香港至中國僅剩三年,字裡行間處處滿溢著阿巴斯作為香港人的身分焦慮。
Changing cities produce many unfamiliar sights. But rapidly changing cities, cities without brakes like Hong Kong, produce something else as well: the unfamiliar in the familiar; i.e., the unfamiliar which is half-seen or seen subliminally behind the seen/scene of the familiar.
This is the experience of the uncanny, when the sense of “I am here,” of the familiar and the homely, shades into a sense of “I have been here before,” of the Unheimlich; when what is seen is mixed up with a feeling of the already seen, of déjà vu.
一般的都市更新只會帶來「看起來陌生的新事物」,但像香港這種變動速度快到沒有煞車的城市,卻會產生另一種更弔詭的經驗;陌生感其實藏在熟悉的景象「底下」,若隱若現、近乎潛意識地浮現。
他把這種感受連結到佛洛伊德式的「怪誕/不祥」(uncanny, Unheimlich),明明置身於熟悉、理應感到安心的此刻,卻突然被一種「這裡我好像來過」的既視感(déjà vu)滲透,讓「在場」與「重現」的界線變得模糊。
阿巴斯已於 2026 年 7 月病逝,享壽 84 歲。這位畢生鑽研「消失」的學者,終究也成為了他自己理論裡,最後一個令人悵然的註腳。
在異鄉閱讀家鄉的歷史
張吉安曾說過《五月雪》是一封寫給家鄉的情書,在金馬影展放映時,他認為是一種「從異鄉看著家鄉」的體驗。我作為一個異鄉人,在台灣看到完整的情書,而我的女友來自大馬,卻只能在故土閱讀著殘缺的字句。
不過,這份「情書」的收件方式,因為地理的錯置,出現了微妙的時間差;女友先在異鄉讀到完整的版本,才回到家鄉,讀那份被大幅剪去的殘稿。
「殘缺」對她而言,於是不再只是資訊上的缺漏,而成為一種疊印。我女友清楚記得那些被消音、被馬賽克覆蓋之處,原本說了什麼、演了什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片段,在自己的國土上被抹去。
這正是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於 1984 年發表在《Granta》雜誌上的文章《Reflections on Exile》中所提出的「對位意識」(contrapuntal awareness)。
薩依德認為,多數人只熟悉一種文化、一種處境、一個家鄉;流亡者卻同時意識到至少兩種。這種雙重的視野,讓他們產生一種借自音樂術語的知覺:
對流亡者而言,新環境裡的日常,總是與另一個環境裡的記憶同時鳴響,如同複調音樂中,兩條各自獨立的旋律線,彼此呼應、彼此對照。當然,女友從未真正流亡,她只是去了鄰國看一場電影;然而,正是這趟往返,讓她意外有了薩依德筆下流亡者的那種對位式聽覺 。
當女友坐在沙巴(Sabah)的戲院裡,銀幕上的聲音被消音、畫面被黑色覆蓋時,腦海中卻同時播放著另一個版本的音軌與畫面。那個完整的版本,成為一條在她意識裡持續運行的「地下旋律」,與眼前殘缺的官方版本互為對位,也互相揭穿。
如果阿巴斯的「已然消失」描述的是,香港人在急遽變遷中,總覺得眼前這一刻才被看見便已消逝,徒留一把陳腔濫調與從未真正存在過的記憶碎片;那麼,我的女友所經歷的,或許可以稱作一種對位式的「已然消失」:
不是單純地感覺歷史正在消逝,而是帶著一份「完整」的記憶副本,去見證這份記憶如何在自己的國家、自己的銀幕上,被官方之手重新加工為殘缺。消逝,不再只是曖昧朦朧的感覺,而有了一個清晰、可供對照的「之前」。
於是,兩段看似對稱的標題:
在家鄉閱讀異鄉的歷史
在異鄉閱讀家鄉的歷史
最終指向的,其實是同一個弔詭:
家鄉與異鄉,從來不是地理座標所能定義的固定位置,是由誰握有詮釋歷史的權力,所畫出的邊界。
當廣電總局手中那 40% 的馬賽克,能讓馬來西亞人在自己的故土上感到陌生;台灣的包容,卻能讓一個異鄉人完整地「回到」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歷史現場。真正決定一個地方是家鄉還是異鄉的,從來不是護照上的國籍,你所在的那個地方,是否容許你完整地凝視自己的過去。
尚未安息的歷史
張吉安花了十五年,才為 513 事件的倖存者寫成一封情書,並期盼這封情書,有朝一日能促成散落大馬各地的義山與亂葬崗得到正式保存。
只是,墓碑或許終能等到被列冊保護的一天,但墓碑底下所埋藏的敘事本身;那些在馬賽克與消音之下無法言說的驚恐與哀傷,又該由誰、又該在何處,才能被完整地閱讀?
答案早已寫在《五月雪》被迫呈現的兩種版本裡:
只要一段歷史,仍然需要人們離開家鄉才能看得完整的片段,那麼,這段歷史,就還沒有真正被允許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