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失語
穿過新宿車站長長的地底通道,便是歌舞伎町。夜空泛著紅光。沒有風。柏油路面混著居酒屋的油煙,蒸騰著熱氣。街頭螢幕播放著女團廣告,聲音被山手線列車的轟鳴蓋過。
她站在霓虹燈下,手裡端著冰烏龍茶。杯壁的水珠匯成水流,滴在地面上。無袖亞麻連身裙外,肩膀泛著汗光。
他站在她身旁。穿了一件薄款長袖休閒西裝。他仰起頭,摘下眼鏡,用摺好的手帕印走鼻樑上的汗。
「熱到就嚟溶啦,你仲死頂件長袖?」她把冰茶遞過去,冰塊撞擊杯壁,「飲啖啦。陣間上鏡,啲觀眾以為我恰你。」
他手帕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烏龍茶上。透明飲管邊緣,拓著半個磚紅色唇印。
「斯文嘛,做節目點都有啲包袱。」他笑了笑,伸手接過杯子,手指刻意錯開了些,卻依然擦過她殘留的指溫。
「包袱?」她輕笑了一聲,目光落在他那件不合時宜的長袖上,語氣帶點漫不經心的揶揄,「大熱天時著長袖,焗汗當 keep fit 呀?驚下個月著唔落套新郎禮服?」
他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避開了飲管,就著杯子的另一端仰起頭。冰水滑入食道。
機頂的紅燈無聲地亮起。她隨即傾身,下巴微抬,眼底切換出專業的明亮。
「每次夏天嚟東京,我都會諗起福山雅治。」她對著鏡頭,「九三年嗰首《戀人》。好似坐開篷車吹海風。明明旋律輕快,但歌詞係講一個男人對住身邊個女仔,覺得一切太美好,甚至有啲驚會失去。」
高跟鞋踩在斑馬線上。
「日本人寫感情,總帶住『物哀』底色。越美好,越覺得短暫。」他推了推鏡框,視線落在她側臉上。「不過後來去到香港,小美重新填詞俾鄭伊健唱,就變成另一種味道——《感激我遇見》。」
喧鬧聲彷彿退去幾分。
「廣東話版少咗患得患失,多咗一種實在嘅溫柔。歌詞第一句係……『靠向我身邊』。」
他的聲音低了半個音階,眼神沒有閃避,看著她。
她原本看著前方的綠燈,腳步慢了半拍。轉過頭。兩人的視線相撞。
準備好的說辭一片空白。她看著他,擠出一抹笑容,一個字都沒說。
他在心裡默唸下一句歌詞。只要他往前踏一步。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只是攥緊了內襯。他移開視線,看向紅燈。
「小美嘅詞,總是將男仔唔識表達、但又好想珍惜對方嘅心情寫得好通透。」他給出樂評。
她看著他的側臉,笑意淡去。
盲人過路線的鳥鳴聲急促響起。
瞬間,震耳欲聾的鋼珠撞擊聲夾雜著人造冷氣,像實體的冰牆迎面砸來。裸露的手臂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機台螢幕循環播放著中森明菜的演唱會。像素畫質裡,眼角帶淚的女人無聲地唱歌。銀色鋼珠在玻璃面板後瘋狂墜落。幽藍與螢光粉色將兩人的臉照得慘白。因為噪音,兩人被迫縮短距離。
「每次喺日本見到呢部機,就自然諗起梅姐。」她提高音量,身體微微向他傾斜。冷冽的香水味傳來。「明菜同梅姐底色太似。《無人願愛我》就係翻唱《難破船》。佢哋喺愛情入面,都係飛蛾撲火。」
他順著她的傾斜,壓低肩膀。
「其實我哋根本聽唔到佢唱緊乜。」聲音透過胸腔共鳴傳來,「我哋只係習慣將香港嗰套夾硬套落人哋度。就好似竹內瑪莉亞嘅《Plastic Love》,即係梅姐嘅《尋愛》。陳少琪填嘅廣東版,將麻醉拆解得更殘酷。」
距離太近了。
「『沒勁地再著意化粧,為蓋著往日的寄望。』」
唸出歌詞時,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釘在她那抹磚紅色的嘴唇上。
機台裡的鋼珠瘋狂墜落。手心裡的烏龍茶冷得像塊鐵,水珠滑過她的掌紋。她迎著他的眼睛。
「既然兩個人企埋一齊,都未必敢將個心交出嚟,咁不如繼續化粧。」機台的刺耳聲浪托住她的尾音,「起碼塑膠做嘅愛情,跌落地都唔會碎。你話係咪?」
他看著她,插在口袋裡的手指攥緊了講稿。布料摩擦出窸窣聲。
他半張開嘴。
「嘩啦——!!」
一大把鋼珠猛地砸落底盤。機台頂部爆發出刺眼的紅光與高亢的日文廣播。他那句未出口的話,被噪音徹底吞沒。霓虹光暈裡,只剩下一個無聲的口型。
「咚」一聲悶響。
融化的塑膠杯被扔進街邊的垃圾桶底。熱浪重新撲面而來。
「其實喺東京街頭,講中島美雪嘅《サッポロ SNOWY》,有一種荒謬嘅錯覺。」他推了推因溫差泛起薄霧的眼鏡。
「因為廣東版《雪夜》,係劉文娟自己填嘅詞。」她踩著平穩的步伐,「相比起中島美雪原曲嘅北國風雪,劉文娟寫嘅,係一種好私人、局促嘅凍。」
「『為何是這麼的夜,寒冷的風於窗外喚個不停。』」他看著前方閃爍的紅綠燈,「然後下一句係,『茫然下雪怎麼會沒有表情,原來是記起許多年的事』。喺最熱嘅天氣入面,諗起結咗冰嘅回憶。」
深夜灑水車駛過,揚起泥土腥氣的微風。
「因為會覺得凍嘅,從來都唔係天氣。」她看著灑水車在柏油路上留下的深色水痕,「係人。」
鏡頭的紅燈悄然熄滅。
鐵道橋下的「思出橫丁」,烤雞肉串的油脂滴在通紅的炭火上,激起一陣刺鼻的白煙。
吧台最角落的兩個位子空間逼仄。失去了緩衝區,每一次呼吸,她的亞麻連身裙都會摩擦到他的西裝衣角。兩杯結著白霜的生啤重重放在木桌上。
紅燈再次亮起。那抹標誌性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
「講起食宵夜,新宿西口呢條『思出橫丁』,直譯就係『回憶小路』。」她舉起生啤,「好多東京人收工鍾意嚟呢度搵回憶。」
他將視線從點菜單移開,拉了拉西裝下擺。「係,回憶。日本八十年代組合 H2O 首《想い出がいっぱい》,本來係青春嘅歌。」
「但去到香港,向雪懷將佢填成咸校長嘅——」她咬著烤肉,突然停住,噗嗤笑了一聲。
「Cut!講咩呀。」女導演從機器後探出頭,揮了揮劇本,「阿女,正經啲,叫返譚校長,出街㗎。」
紅燈熄滅。那層主持人的專業面具瞬間卸下。
她咬著竹籤,拿著生啤碰了碰他的杯子,壓低聲音:「其實叫咸校長有錯咩?講咩愛的替身,咪又係貪心。」
他無奈地推了推眼鏡:「唔好玩啦,快啲拍埋佢。」
她用竹籤在木桌的裂紋裡劃著,沒有看他,「下個月就擺酒,仲陪我喺東京捱更抵夜。你未婚妻無詐型?」
他捏著玻璃杯的指節泛白。桌下那隻褪了一半高跟鞋的腳就在他西褲邊緣。
「佢明嘅。做嘢嘛。」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係囉。伴娘條裙我試咗啦,好窄,你老婆特登玩我。」她垂下眼簾,把腳默默塞回高跟鞋裡。
「哐」。老闆將兩碟京蔥雞肉串重重放下。
空氣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他迅速收了腿,拉開那點微弱的距離。「Roll 機啦。」
紅燈亮起。她深吸了一口氣。
「向雪懷將佢填成譚詠麟嘅《愛的替身》,就將『回憶』變成殘酷嘅包袱。『問問現在為何一起,是你為了找那從前,讓我代當天失去的愛』。」
他看著她沾著油光的嘴唇。「帶住太多回憶開展新關係,對兩個人都好殘酷。做替身嗰個,永遠贏唔到回憶入面嗰個影子。」
她嚥下食物,伸出舌尖捲走唇角的油光。
「贏唔到?」她直視他鏡片後的眼睛,剛才的玩笑蕩然無存,「做替身嗰個,起碼擁抱緊現在。要搵替身嗰個人,其實只係困死喺過去嘅安全感入面。寧願死守住一個舊殼,都唔肯承擔新關係。」
竹籤的尖端插進瓷盤邊緣的芥末醬裡。
「一個連打破現狀都唔敢嘅人,又點會捨得去愛人?」
木炭爆出一顆火星,在半空中冷卻熄滅。
冰塊撞擊牙齒發出脆響。她端起生啤一飲而盡。背脊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空氣中瀰漫著辛辣味。
首都高速公路上駛過一輛重型貨車,金屬橋面產生空洞的震顫。
兩人並肩靠著天橋護欄。深夜車流稀疏。
「回顧八十年代香港樂壇,好難避開玉置浩二同安全地帶。」她聲音平穩,「原曲《Trouble Summer》,鄭國江填嘅廣東版《我的心向著你》,保留咗無所畏懼嘅直白。『心無論點樣擺都向著你,其實你亦知,偏要問。』」
她停頓片刻。「就咁將個心攤曬出嚟,唔留退路。你覺得而家仲有冇人會用咁直線嘅方式表達?」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天橋盡頭的電子廣告牌。
「時代唔同咗。而家嘅人明白,有啲關係一但行多一步,破壞咗平衡,可能連企喺身邊嘅位置都無埋。」
他轉過身面朝鏡頭。
「就好似《悲しみにさよなら》,向雪懷改編成《誰最愛你》。『始終不可以再有開始,始終不可以忘懷往事』。當一個人未處理好過去,無空間承受另一種直白。將所有嘢維持喺『始終不可以』嘅狀態,可能係對一段關係最安全嘅保護。」
她對著鏡頭點點頭,「今集節目,我哋就喺呢份安全感入面稍作休息。」
機頂的紅點無聲地暗了下去。
高跟鞋踩在金屬格柵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兩人順著階梯往下走,一路無言。
天橋底下的暗巷,冷氣散熱槽吐著熱風。
她走到自動販賣機旁,摸出一根薄荷煙銜在唇間。按下打火機,火花被熱風撲滅。連按三次,只有打火石的空轉聲。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沒有說話,摸出金屬打火機。拇指滑動砂輪,火苗竄起。他跨了半步,左手半弓擋在火苗外側。
她湊近他手掌構成的空間。亞麻連身裙擦過西裝袖口,火光照亮低垂的眉眼。煙草被點燃。薄荷混著柑橘香水味彌漫開來。
金屬蓋子合上,發出「叮」一聲。他的左手依然保持擋風的姿勢,懸在半空。
她視線落在他手上。微曲掌心裏有細密的薄汗。
「你手心出曬汗。」她抬起眼,隔著青煙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縮。他避開她的眼神,看向地上的積水。「可能太焗。」
她看著他的側臉。吸了一口煙,薄荷的涼意滑入肺裡。
「其實……」她夾著煙的手指收緊。
「其實咩?」他轉回頭看她。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指節微微繃緊。
她略仰起頭,將那口白煙吐向夜空。「無嘢。係好焗。」
白煙在熱風中消散。
「Roll 機。俾個背影我就得。」對講機裡傳來沙啞的指令。
他收回手,後退半步,將發皺的西裝扯平。她將薄荷煙丟進水坑,煙頭發出「噝」一聲,徹底熄滅。
暗巷裡混雜著青苔與坑渠水味。
藍牙喇叭傳出九十年代的合成器前奏。兩人並肩走入鏡頭。孤立的腳步聲在磚牆間折射。
「最後一首歌,鄭秀文嘅《愛的輓歌》。」他的聲音產生了空間殘響,「潘源良嘅詞賦予咗佢都市感。」
她走在他右側,避開泛著油光的水窪。
「『想得很清楚,真愛難負荷,需要痛苦都太多。』潘源良寫出咗都市人嘅心理防禦機制,用理智去拒絕會有負擔嘅關係。」
他看著前方巷口的街燈。「係。所以歌詞跟住寫:『若是玩弄我,唯求並未揭破』。將『唔去揭破』包裝成犧牲。只要大家唔去戳破嗰層紗,就可以繼續停留喺安全嘅幻覺入面。『願熱烈渡過,夢幻內渡過,未計較終會留下我』。」
「今晚節目就喺呢首《愛的輓歌》入面結束。晚安。」
藍牙喇叭的音樂被粗暴地拔掉電源。
「Wrap。」
巷子瞬間陷入令人耳鳴的死寂。
一輛亮著「空車」的計程車停在斑馬線前。車門滑開,冷白色的螢光燈傾瀉在柏油路上。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視線在他依然扣得嚴絲合縫的西裝上停留了一瞬,收回。
他也停了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司機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支煙,打火機微光閃了一下。
她彎腰坐進冷氣裡。車門開始沿著軌道滑上。
他緊攥在口袋裡的右手猛然抽出,向前邁了一大步。
「啪」。皮鞋踩進水窪。濁水濺上他燙得筆挺的西褲和西裝下擺。
他沒有停下,伸出手。
「喀啦。」車門機械鎖扣咬合。指尖撞上車窗玻璃,發出一聲悶響。
隔著深色車窗,她已經轉頭看向另一側的街景。沒有回頭。
計程車駛離十字路口。
他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幾秒,最終垂落。尾燈化作兩條紅線,被建築物陰影吞沒。
他低下頭,看著衣角上深褐色的污跡。摸向胸前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塊摺好的手帕,最終沒有抽出來。
他轉過身,拖著半邊沾污水的褲管,朝計程車駛離的方向走入另一條街道。
攝影機被留在暗巷深處。監視器畫面上沒有任何人影。
外殼生鏽的冷氣散熱槽轉動著扇葉。一滴冷凝水匯聚在邊緣,砸進長滿青苔的磚縫。
水窪裡,半截浸熄的薄荷煙頭浮在濁水上。水面漂浮著一層油污,反射著巷口的橘光。
一張便利店收據在柏油路上翻滾了兩圈,卡死在鐵絲網邊緣。
十字路口,紅綠燈發出單調的鳥鳴聲。
綠燈閃爍,跳成紅燈。
風停了。暗巷裡,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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