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氣味博物館-1紅燒鯽魚的滋味
生長在太湖邊的江南人從小就習慣吃多刺的河魚,越多刺的部位,肉質越鮮美。頗有名氣的"太湖三白"(白魚、白蝦、銀魚),一般人家是不會天天吃的,其中的白魚更是三白之中最難得吃到的東西,去江南的傳統市場走一走,最常見的魚類是鯽魚,它恰好就是一種多刺的魚類,也被認為是鮮美魚類的代表,說到底,就是一種平民美食。因為三天兩頭吃,做法就五花八門了,但高級魚類常用的清蒸做法並不適用於鯽魚,因為它天生的土腥味,需要更重口味的做法來掩蓋。
我媽常做的是鯽魚湯。湯品的作法只有一開始需要用薑爆香淺炸魚身,之後加入大量清水燉煮,便是一幅寧靜美好的畫面,只等待那一鍋咕嚕咕嚕的清水翻滾出乳白的色澤,鮮美的精華就熬出來了,只需出鍋前撒上一小撮鹽,一點蔥花,就是一道典型的江南湯品。一直到我上大學前在家吃飯的印象中,鯽魚就是這麼簡單優雅的料理。
鯽魚也可以紅燒,只有在飯店吃過,但幾次印象都不太好,可能是相比家常菜調味太重的關係。
離家前,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滿了恬淡的滋味。
搬到上海後,跟遠方的表哥和他女朋友合租一屋,進門就有一間黑呼呼的廚房,平日裡戰鬥陀螺一般,根本沒有時間開火煮大菜。只有在周末的時候,表哥有時興緻一來,會說:我給你們做紅燒鯽魚吧!
表哥也是江南人,女友則來自江北。他這個提議,我倆都說好。但第一回的時候,因為之前對紅燒鯽魚的印象,我心裡有點勉強,說好是因為第一次看同齡的男生做大菜感到新奇,也意識到,原來不是每個江南的家庭都習慣做清新淡雅的鯽魚湯的。
紅燒鯽魚果然充滿了戰鬥和陽剛的氣質。
只聽"呲啦"一聲,鮮魚下鍋,我躲在廚房門外遠觀,一股白煙從表哥頭上竄出,接著那聲音持續,變強,表哥提起鍋蓋當盾牌,對抗著看不見的猛獸。見狀我朝裡高聲喊:你還~好~嗎?可~以~嗎?一時聽不到回復,我倆已經隔著一層霧氣,待看到他把盾牌放下,胳膊作出翻面的姿勢,完成後,才聽他高聲回:可以!沒問題!
聲音變小一點,我急忙跑過去看,只見整尾魚炸成焦黃色。不待我發表意見,表哥就把魚撈出,緊接著放入蔥、姜、蒜爆香,狼煙再次升起,我急忙跑開。
表哥終於從廚房出來了,魚重新入鍋,與辛香、醬油、糖、醋、料酒一起加蓋燉煮,咕嚕嚕,廚房恢復平靜。
我松了一口氣。心想,怪不得我媽不常煮紅燒.一邊又想,表哥真是太帥氣了,竟然願意給我們煮這種東西。我心裡把這一幕想像成原始人第一次嘗試烹飪:太不容易了,即便不好吃也要捧場吧。
從黑呼呼的廚房端上桌來時,才見識到紅燒魚漂亮的醬色部分。我率先一筷子下去,只覺肉質鮮嫩,鹹淡適中,鹹香中微微發甜。我驚呼:哥你也太會了!他開心地擦擦汗:我家都是這麼做的!沒想到第一次嘗試就成功。
我後來跟他討論才知道,其實無論哪種作法,鯽魚處理時都要先兩面煎過,可能是家裡廚房寬敞舒適,抽風強勁,我又往往不在現場全程觀看,才沒有留下強烈的感覺,腦中只剩下安靜美好的燉湯畫面。
離家後,果然離現實更近了些。
再來,飯店的做法往往更接近"蔥㸆",把骨頭都熬爛了,更吃味(對我而言可能味道過重),表哥的家常做法中魚骨依然是分明的,對我而言是剛剛好。
搬離出租屋,跟表哥分開後,我又常常只在飯店吃到不甚滿意的紅燒鯽魚,以至於我經常想念表哥做的那款戰鬥鯽魚的清甜滋味,也一同想念起跟他們住在小黑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