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港篇：2

吐過之後，那股說不清的感覺一直沒散。

不知是沒有窗的冷房間，是不熟悉的新團隊，還是專案展開前的壓力。那感覺很空，又像帶著某種遠古的風，吹得人悽惶——一些她說不出是什麼、卻很熟悉的東西。

 專案計畫6個月，分基礎清洗，深層交叉解析，人格完整性模擬三個階段。出於機密性，也主要是遵從梁富春遺囑的思路，專案領導層要求小組成員物理上保持在一起完成這個專案。

 秦霽去吃飯時正遇上伍蔚然和許棠，兩人客客氣氣坐著，碗都快見底了。她來都來了，也不好特意分開坐。剛放下碗筷，抬頭看見徐維則進來，對上眼，他便也加入了這桌。

伍蔚然和許棠幾乎同時、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像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吃完離開，不必把秦霽一個人扔下。

「你們先聊，我們剛好吃完了。東西還沒收拾。」伍蔚然站起來點點頭。

「行，剛好湊兩撥。」徐維則應得暢快。

 兩個人相顧無言地吃著。過了幾分鐘，徐維則忽然開口，低聲猶豫地問「……嗯，怎麼和妳溝通比較方便？」

秦霽這才想到，她自己一直不說話習慣成了自然，忘了跟新認識的同事們打招呼。

其實她不是完全不能發出聲音，硬要說的時候還是能吐出幾個字的。但平時也用不上。終日只是工作，歸檔解析，殘響辨識，只要一雙好眼睛，一對好耳朵，一個敏銳的頭腦就夠了。

 她抬起手指，指尖點到空氣裡，懸浮出兩個字：「這樣。」

她倒是不介意別人同情或者關心她，只是同樣的問題回答了太多次。之前有人問她，怎麼不上一個腦機介面，「還能選一個自己喜歡的聲音呢。」

「可那不是我的聲音啊。」她心裡說。

 這邊徐維則卻綻出一個意外單純的笑，「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全息投影對話，挺有意思。不過如果需要呼救，或者緊急情況，怎麼讓人發現？」

秦霽聳聳肩，指道「沒辦法，只能啟動鳴笛了，不過還沒試過。可能真有事，別人也會以為是機器故障了。」

「那哪行，」他笑著說，「那我以後可得保持多看看妳。」

秦霽也笑了，又後知後覺出一絲靦腆，於是抿嘴低下頭繼續吃飯。

 那晚回去，半睡半醒間，她夢見一些模糊的畫面。在那種模糊卻真實的包裹感裡，覺出巨大的幸福，又夾著巨大的空洞——正像之前吐過之後的那種悵然若失。

第二天小組集合，終於開始動工。

秦霽大早上剛到大會議室，就看到許棠換上了一身灰色套裝，還是一絲不苟的盤髮，正背對著她盯著白板。

黑框眼鏡，尖頭高跟鞋——「和昨天像換了個人」，秦霽剛想著，就瞄見白板上已經整理好的梁富春關係網。

「這麼快」，秦霽走到旁邊，憑空指出幾個字。

許棠對眼前忽然浮現的文字卻毫無反應，很自然地接話。

「這只是一些表層的，我相信實際上的人物網會再大50%，並且人物關係不會這麼整齊。但，是個好開頭。」

秦霽感到某種壓力。

剛好這時伍蔚然和徐維則也來了，她於是趕快去自己的工作間拿周來留給她的資料。

那天開完第一次小組見面會後，周來就走了。只是傳訊息問她「安排妳的工作間跟我一層，ok？」。周來一向不喜歡高層，低樓層視野相比起來沒那麼開闊，但她無所謂。只提了一個要求——房間要有陽光。

此刻她循著周來給的房間號走到門口。晨光正好，窗外正好看得到岸港的城牆，牆下護城河的水波粼粼，攪動房間天花板一角的光線忽明忽暗。

她會心一笑。

秦霽在準備階段的發現就很豐富。梁富春的人格遺體裡，出現大量重複的低權重殘響。按理說高階人格留存都會做清洗，低權重情緒與日常殘片應該最先被刪掉。但他的留存裡卻反覆出現某種潮濕氣味，海水聲，深夜金屬風扇聲，某個女人翻書頁的頻率，某種廉價洗衣精味道，重複出現的體溫記錄……

而這些，與他的公開人生完全無關。

 她在會上展示時，伍蔚然又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無聊地轉著筆。

「這該是他頭兩次人格分流、在南島基地的事吧。也許他有聽人讀書入睡的習慣。」他低頭翻著殘響切片，「不像晚年的東西。太潮了。人老了，記憶會變乾淨。」

他頓了頓，「只有年輕時的東西，才會又濕又亂。」

「高留存不代表重要，只代表未完成。」許棠說，「人格系統本來就會對沒閉合的關係反覆回寫。不一定是愛——也可能是執念、羞恥、愧疚，或者一個沒做完的決定。但高留存的關係，一般都不好處理。」

秦霽說不出來，是她沒有表達清楚還是大家真覺得不那麼重要。

她再次伸出手：「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體溫記錄，同一段呼吸聲，都反覆出現。」

「殘響一定是具體的——或許是對梁富春很重要的某個人或者經歷。」

徐維則讀出了她臉上微不可見的著急，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好讓她走到中間來。

投影的燈光打在她臉上。一瞬間，她似乎聽見水聲，又好像聽到玻璃杯相碰。

秦霽忽然又不舒服起來——她聞到一股不存在的潮味。

徐維則也在同一刻，抬起了頭。

就在兩人即將對視的那一下，伍蔚然剛好低頭關掉了正在播放的一段音訊。

「今天先到這吧。」

回到工作間，秦霽才發現，自己手腕內側癢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