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還憶
忘川裡成千上萬隻手,同時伸了出來。
沈寒第一個反應仍是拔劍。劍光貼著水面掃過,最前方十餘隻手齊腕而斷,斷口沒有血,只有大片細碎的光驟然炸開。紅燭、喜帕、雪夜、長街,一張張陌生的臉迎面撞進她眼底。有人第一次抱起剛出生的孩子,有人在大雪裡跪著求一個人別走,也有人白髮蒼蒼,坐在窗邊替妻子梳頭,木梳擦過耳後一顆很小的痣。
沈寒踉蹌了一步。
那顆痣摸起來有些凸。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自然,她甚至過了半息才意識到不對。那不是她見過的人,更不可能是她碰過的痣。
「沈寒!」
阿晏的聲音把她猛地拉回來。更多手已經攀上船舷,有的抓她衣角,有的伸向她的劍,其中一隻沿著船板直撲她掌中的青玉。沈寒甚至沒有低頭,左手一收,已將阿晏塞進胸前衣襟最深處,右手劍鋒同時翻轉。
「別砍!」
晚了。
那隻手在劍下碎成光,緊接著湧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的一生。她剛生完孩子,滿頭汗地躺在床上,一邊哭一邊嫌懷裡的嬰兒難看;三年後,那孩子死於高熱,她抱著小小的屍身坐了一夜,任誰來都不肯鬆手。
阿禾。
愛吃桂花糕,怕狗,第一次叫娘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渴。
沈寒猛地跪下去,劍尖撞上船板。眼淚已經掉下來,她卻根本不認識那個孩子。
「不是妳的。」阿晏的聲音從她胸前傳來,比平日更近,「沈寒,那不是妳的記憶。」
「我知道。」
可知道與感覺是兩回事。胸口的痛沒有因為一句「不是我的」便消失,她甚至記得那個女人抱著孩子時,左臂先麻,後來才開始發抖。
「沈寒。」
她仍睜不開眼。
「看我。」
沈寒怔了一下。隔著衣料,青玉正貼在她胸前,沒有眼睛,沒有臉,甚至連一點能稱作表情的東西都沒有。她竟在這種時候笑了一聲。
「我怎麼看你?」
阿晏也安靜了半息。
「……那妳聽我。」
就是這一下的分心,那個女人的悲痛忽然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沈寒咬破舌尖,血腥味立即漫開,疼痛鮮明而直接,是她自己的。她重新睜眼時,一隻手正纏上船槳。這次她沒有再斬手,而是順著那條手臂看下去,果然看見黑水裡纏著數道細如髮絲的水線。
劍鋒一轉,水線應聲而斷,再沒有記憶湧入。
「不能傷那些手。」
「我剛才說了。」
「你只說別砍。」
「有差嗎?」
「有。」
她不再碰那些手,只斷纏上船身的水絲。小舟被成百上千隻手拖得不斷下沉,沈寒一掌拍向船尾,靈力沿著船板轟然炸開,整艘小舟猛地向前竄去。
阿晏一直被她護在衣襟裡,起初還不時提醒她哪邊有手,過了一陣卻忽然安靜了。
沈寒劈斷一道水絲。
「阿晏。」
「嗯。」
「怎麼了?」
「沒事。」
「你說沒事通常有事。」
衣襟裡沉默片刻。
「那是以前的我。」
沈寒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阿晏像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妳以前也把我放這裡?」
沈寒正盯著前方水勢,一時沒反應過來。
「哪裡?」
這次他乾脆不說話了。
沈寒低頭,終於明白。
「不然放哪?」
「……喔。」
「你一塊玉哪來這麼多問題?」
「以前也這樣?」
「打架的時候。」
「常常?」
「你不是陪了我三年?」
「我不記得。」
她一下安靜了。
對她而言,這只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動作。阿晏沒有手腳,她騰不出手時,本來就會把他收進衣襟。可對失憶後的阿晏而言,這些都還沒有發生過。
「現在先活著出去。」
阿晏很小聲地說:「這裡挺安全的。」
「阿晏。」
「嗯。」
「閉嘴。」
她話音才落,原本瘋狂攀向小舟的手竟同時慢了下來。那些手沒有沉回水底,而是一隻接一隻轉向前方,掌心朝著霧中同一個位置伸去。
那裡有光。
極淡的金色。
沈寒低頭,衣襟裡的青玉也正在發亮。
「你做了什麼?」
「沒有。」
「阿晏。」
「真的沒有。」
金光越來越亮,抓著船舷的手竟慢慢鬆開。沈寒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它們的姿勢不像在指路。
更像是在求什麼。
霧裂開一道縫,露出忘川盡頭的一面黑色山壁。山壁下立著半座塌毀的石門,金光便是從門後透出來的。
沈寒沒有直接靠近。她先放出靈識,確認沒有陣法與妖氣,才讓木舟靠岸。石門之後沒有路,只有一道長階沿著山腹往上,她布下回引符,確認退路仍在,才踏上去。
走出幾步,她才把阿晏從衣襟裡拿出來。青玉在掌心安靜片刻。
「外面比較冷。」
沈寒看他。
「你一塊玉還知道冷?」
「剛才裡面比較暖。」
她面無表情地把他塞進袖袋。
「沈寒。」
「再說就放包袱。」
阿晏立刻安靜。
石階盡頭藏著一座殘殿,殿門已塌了大半,匾額只剩一角,梁柱與屋瓦都蒙著厚厚灰塵,唯有殿內漂浮著細小的金色光點,靜靜懸在黑暗裡。
沈寒站在門外確認片刻,才跨過門檻。
殿內滿是壁畫。褪色的牆面上畫著許多人。農夫、婦人、將軍、孩童,有人跪著,有人站著,有人仰頭望向壁畫中央那一條河。河上懸著一枚青玉。
沈寒慢慢將阿晏從袖中取出來。
大小不同,形狀也不完全一樣,可那道金紋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我?」
「不知道。」
她沿著牆往前走。乾裂的大地、重傷的人、燃燒的城牆,每一幅畫裡都有人朝那道金光伸手。直到最後一幅。畫面已經毀了大半,仍能辨認出屍山血海裡躺著一個人,胸口插著劍,身邊全是死人。一道極細的金光正從黑暗上方落下。
沈寒停住。
三年前。
北境。
那一夜她已經救不了任何人。山門守不住了,身邊的人死得七零八落,那些支撐她活著的理由一個接一個失效。
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我想活。
殿內忽然響起很輕的一聲。
「求你。」
接著是第二聲。
「讓她活下來。」
「求一場雨。」
「求孩子平安。」
「讓我再見他一次。」
聲音從殿牆、石柱與腐朽木牌裡慢慢浮出來,越來越多,彼此交疊。有人求人歸來,有人求戰事停止,有人求忘記,也有人求自己能活下去。
阿晏忽然說:「很吵。」
沈寒猛地低頭。
「你聽得見?」
「嗯。」
青玉上的金紋驟然亮起,四周壁畫也在同一刻浮出淡淡金光。
沈寒正準備帶他退出去,一道聲音忽然從那些層層疊疊的祈求中穿了出來。
「沈寒。」
她整個人僵住。
「沈寒。」不是現在阿晏的聲音。可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陪她數過夜雨,陪她重新練右手,總會在她說完「沒事」之後安靜一會兒,再問一句「真的?」
三個月了:「我在這裡。」
聲音從殿後的黑暗傳來。沈寒沒有立即動。她先取出符紙,又以劍尖探過地面,最後割破方才剛止血的指尖。沒有幻術,沒有異常靈力。
「沈寒。」那個聲音再次叫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掌中的青玉忽然開口。
「別去。」沈寒停下說:「我驗過了。」
「我知道。」
「那可能是你的記憶。」
阿晏沒有回答。
「我只看一眼。」
「沈寒。」同一個名字,兩個聲音在呼喚她。
「妳又在找理由。」阿宴急了
沈寒低頭。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有驗證。」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
「妳剛才在河上,也說是安全的。」
她握劍的手慢慢收緊,黑暗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傳來。
「沈寒,過來。」
三個月。她逆忘川、失去自己的記憶,一路走到這裡,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掌中的阿晏也叫她。
「沈寒。」
一個是她找了三個月的過去。
一個正在她手裡。
「你怎麼知道那不是你?」
「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是呢?」
「也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攔我?」
阿晏沉默很久,沈寒感到掌中的青玉慢慢變暖。
「因為我不想。」
「什麼?」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以前的我,也不知道妳跟他發生過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可是我不想妳去。」
沈寒沒有動,方才在船上,他還叫她看他,可他沒有眼睛,也沒有臉,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一雙眼睛,此刻會怎麼看她。
黑暗裡的聲音仍呼喚著。沈寒站了一會兒,最後退了一步。
「好。」
阿晏似乎愣住。
「……好?」
「今天不去了。」
「妳不找了?」
「我說今天。」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還有,不是因為你不准。」
沈寒回頭看了一眼殿後的黑暗,那個熟悉的聲音還在,但她沒有再往回走。
--未完待續--
河岸札記四|還憶
一、這一篇的三角關係是什麼?
這一篇最明顯的三角,終於真正成形了。
不是沈寒、阿晏和忘川。
而是:
沈寒——現在的阿晏——那個她記得的阿晏。
前三篇裡,「以前的阿晏」一直存在,但多半只存在於沈寒的敘述中。她會說你以前不是這樣、以前的你知道、等記憶回來就好了。那時候,現在的阿晏其實沒有真正和那個人站在同一個空間裡。
第四篇第一次讓這兩個位置同時出現。
黑暗裡有人叫她「沈寒」。
掌心裡的人叫她「沈寒」。
這稱呼甚至已經把三角寫出來了。
「沈寒」屬於過去。那是陪了她三年的阿晏認識的她,也是她一路逆川想找回來的關係。
「沈寒」也是現在。是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在重新認識她以後,一次一次叫出來的名字。
而最麻煩的是,這兩個人並不是兩個人。
至少沈寒現在仍然這樣認為。
所以她甚至沒有辦法像一般的三角關係那樣問自己:「我要選哪一個?」
她會認為這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
我明明從頭到尾愛的都是阿晏。
真正不安的反而是現在的阿晏。
他開始知道,那個擁有三年記憶的自己,佔據了一個他現在進不去的位置。那個人知道沈寒為什麼不吃甜、知道她舊傷什麼時候會痛、知道她說「沒事」通常就是有事。
現在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於是第四篇第一次出現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是因為想起了什麼,才不希望沈寒走向那個聲音。
他只是說:
「因為我不想。」
這是阿晏第一次真正從「回應別人的願」往「我自己有願」移動。
而對沈寒來說,這也會逐漸形成一個她最難處理的關係問題:
如果現在的阿晏和過去的阿晏開始想要不同的事情,我還能不能繼續說「反正你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二、沈寒在焦慮升高時,習慣站到哪個位置?
沈寒還是回到了她最熟悉的位置:
判斷、處理、驗證、找方法。
萬手出川,她拔劍。
發現砍手會被記憶侵入,她立刻找規則。
腦中的記憶開始污染判斷,她重新校準資訊來源。
到了古殿,聽見舊阿晏的聲音,她仍然沒有直接衝過去。她驗幻術、驗陣法、甚至用血確認。
這一點很重要。
她不是失去理智。
她甚至非常理智。
可第四篇真正碰到的,是她更深一層的模式:
她會用理性替自己的執著尋找一條安全的路。
只要我驗過了。
只要風險可控。
只要我做好準備。
只要我確定這不是陷阱。
那麼,我就可以繼續往前。
所以阿晏指出的不是「妳又衝動了」。
而是:
「妳又在找理由。」
這句話比「不要去」更準。
因為沈寒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不知道危險。
她太知道了。
她只是不容易接受,有些事情即使我有能力、有方法、有準備,仍然可以選擇不做。
三、她是在作自己的選擇,還是在重複「我必須有用、必須救回來、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兩者都有。
也正因為兩者同時存在,這一篇才有意思。
她逆川尋找阿晏的記憶,本來就是自己的選擇。第一篇已經確認過,她甚至允許阿晏最後恢復記憶後不再認識她。
所以不能簡單地說:
沈寒找記憶=她又在救人。
可是到了第四篇,我開始看見她原來那套生存規則,已經悄悄鑽進這個選擇裡。
孩子的名字被忘川拿走,她立刻想拿回來。
陌生人的記憶進入自己,她第一個反應是辨認哪些不是自己的,再想辦法處理。
舊阿晏的聲音出現,她很快就開始確認:「如果是真的,我就應該去。」
那個「應該」才是我真正想看的地方。
因為沈寒太習慣把「我可以」很快變成「那我就應該」。
我能救。
所以我要救。
我能扛。
所以我來扛。
我知道有方法。
所以沒有理由停下。
第四篇最小、卻也最重要的變化,是她最後沒有問:
「我能不能去?」
她第一次開始碰另一個問題:
「我現在想不想去?」
她最後說的是:
「今天不去。」
不是永遠不找。
不是放棄那三年。
也不是現在的阿晏一句「不准」,她就把自己的選擇交給他。
她甚至特別說:
「是我自己決定現在不去。」
我很喜歡這一句。
因為真正的分化,不是從「我什麼都扛」突然變成「以後都聽別人的」。
那只是從一種融合換到另一種融合。
她真正要學的,是即使別人有期待、過去有重量、自己也有能力,她仍然可以停下來問:
此刻這是不是我要作的選擇?
第四篇的她只做到了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已經很重要了。
而這篇真正想討論的是:
當我不再需要靠有用來確保位置,當你也不再需要我救,你還會不會自由地走向我?
所以第四篇最讓我在意的,不是沈寒最後有沒有找回那段記憶。而是她第一次願意讓一個「現在才開始認識她的人」影響自己的選擇。
不是服從他。不是為他犧牲。
只是承認:
你的「我不想」,對我有重量。
這對沈寒來說其實很陌生。因為一旦別人的需要有重量,她就不能再永遠待在「我決定犧牲自己就好」的位置。關係開始要求她做一件比犧牲更難的事:
商量。
而我想,這正是後面真正會把她逼到牆角的地方。
現在她還可以說:
「今天不去。」
到了後面,當她認為自己的記憶可以換回阿晏,她還會再一次說:
「我的記憶,當然由我決定。」
那時候阿晏會把第四篇今天發生的事情還給她。
妳可以決定自己的記憶。
可是當妳的決定會讓我失去妳——
那還只是妳一個人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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