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二
蜜月的客人,妳一眼就認得出。
不是因為行李上還掛著喜糖紅的吊牌,也不是因為那新得發亮的對戒。是他們站在大堂裡的那個姿勢——女人微微靠著男人,像理所當然有個地方可以靠,又保持著某種距離;男人替她拎著包,腰是直的,臉上掛著一種看了就膩的、毫無防備的得意。
一旦有了名義,東西就立起來了。不像偷情的男女,恨不得在眼皮子下化成膠,一灘黏在妳眼前的大理石檯面下。
他們還真以為全世界都為他們高興呢。
「兩位是來度蜜月的吧?」妳笑著問,聲音甜得恰到好處。女人臉一紅,嗯了一聲,偏頭去看男人;那一偏頭,把脖子整個耷拉下來。妳看著,心裡頭嗤了一聲。
軟。真軟。這種女人你見得多了。她們的人生像一整塊沒切過的蛋糕,完完整整。奶油是奶油,胚子是胚子,從沒被人用髒叉子戳過一下。她們以為愛就是這樣的——乾淨的,順利的。天經地義的。
那副樣子真讓人厭煩。
兩個人手拉手從超市出來,大包小包,卻不必在意誰拎了更重的東西。她們不知道這種感情多麼薄。薄得像糖紙,亮歸亮,卻一戳就破。底下什麼都沒有。
妳遞房卡的時候,指尖幾乎要顫抖著替他們可惜。這樣平庸的快樂,有什麼意思。給妳也不要。
沒有裂縫,沒有暗處,沒有半夜裡咬著被角不敢出聲的那種響動。愛而不必偷,要而無須等,得到只是水到渠成——這算什麼。
這種愛是不疼的。不疼的東西,食之無味。
妳信疼。疼痛是唯一的感覺,妳忽然又想去扎自己了。
妳把房卡推過去,微笑祝兩位住得愉快。女人接過去,道謝的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道剛才那短短一分鐘裡,她的人生已經被妳從頭到腳判過一遍。她拎著她那塊完整的蛋糕,跟著男人走進電梯,門合上了。
妳臉上的笑一絲沒動,心裡抑制不住煩躁起來。
形式是無意義的,但人難免想要。明明妳反反覆覆,一早理清了的。
他也在吻妳的時候說「形式在我們的感情裡,不值一分錢。」
窗外一片長方形的人造水池,在陽光下顯示出無限的波光。粼粼的閃動裡,妳的意識被吸入黑洞。
妳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永遠也不夠的洞。妳要他填,只要他。
……媽的,為什麼他不能只填妳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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