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飞机记
中午十二点半,我和陈墨骁抬着一个沉重的大纸箱,从汤姆森公寓四楼一步一步往下挪。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箱子,每下一层台阶,都要停一下,重新调整手的位置。箱子里面塞满了书、锅、衣服,还有这一年来陆陆续续买来的各种东西,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把箱子抬到楼下,我们又抬着它往旁边那栋楼走。杨雪朋友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我们还得再把箱子抬上四楼。
我们叫的出租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可是我和陈墨骁身上还穿着睡衣,根本顾不上换衣服,也顾不上和司机解释,只是在两栋楼之间来回奔波,把一个又一个纸箱搬过去。
没搬几个来回,我已经开始喘不过气。两只胳膊一直顶着箱子的边角,火辣辣地疼。后来低头一看,右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纸箱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和陈墨骁又抬起一个纸箱,慢慢往楼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里。司机似乎知道是我们叫的车,又把车往前挪了一点,停在我们面前。可是我们还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抬着箱子从车旁经过,继续往另一栋楼走。
我的手心全是汗,箱子也好像越来越沉。一开始还能一口气抬到二楼,后来每上一层楼,都得停下来换一次手。
我抬着箱子往楼下走的时候,不停地抬头看手腕上的表。12:32,12:35,12:38……我们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箱子还剩下好几个。
我又和陈墨骁抬着一个大的纸箱往楼上走。到了二楼,我忽然觉得两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一滑,箱子"咚"的一声砸在楼梯平台上。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两条胳膊不停发抖。
我真的抬不动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我们的飞机快赶不上了,箱子却还没有搬完。我看着楼梯口那一排还没动过的大纸箱,忽然特别希望,这时候能有一个人过来,不管是谁,哪怕帮我们抬一下箱子也好啊。
其实,这一切都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失控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直在收拾东西。陈墨骁特意买了很多搬家用的大纸箱。她平时喜欢看美剧,美剧里的人搬家几乎都是用这种纸箱,所以她也想试试看。
我们把书、本子、衣服、厨房用品,还有这一年来买的各种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再用胶带封好,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准备第二天把这些箱子搬到杨雪朋友家,等暑假结束以后再搬进新公寓。
原本我们的计划并不紧张。我们打算通宵把东西收拾完,搬到杨雪朋友家,接着就直接去机场。飞机是下午两点的,时间完全来得及,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在走之前吃个早饭。
可是收拾到早上六点的时候,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我和陈墨骁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睡四个小时。我们订好了十点的闹钟,想着睡醒以后先把冰箱里的速冻饺子煮了当早饭,吃完再继续收拾。
结果等我们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冰箱里的速冻饺子肯定来不及煮了。我们匆匆洗漱,胡乱收拾了一下剩下的东西,就开始搬箱子。
我们本来以为,把这些箱子搬到杨雪朋友家,最多半个小时。可是真正开始搬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箱子都重得离谱,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不得已,我们只能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勉强下楼。直到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还穿着睡衣,在两栋楼之间来回搬箱子。
等我们终于搬完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屋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收拾完,比如卧室里的那床被子,还扔在床上。但我们已经顾不上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半个小时前叫的出租车,因为一直联系不上我们,已经离开了。陈墨骁赶紧给贾蔓打了电话,让她开车送我们去机场。
等我们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接近一点半了。我们订的是American Airlines的航班,一下车,就拖着行李一路跑到值机柜台。
我把护照递给工作人员,很快就换好了登机牌,行李也顺利托运了。
轮到陈墨骁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她的行李放到传送带上一称,说超重了,可以把一部分东西拿出来,或者直接交一百美元的超重费。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一点半了。因为以前在汐港的时候经常寒暑假坐飞机回家,我知道很多航班都会在起飞前15分钟停止办理值机,再耽误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于是我赶紧对陈墨骁说,咱们先交钱进去吧。
陈墨骁眼睛一瞪,对我冲口而出,说那是一百刀啊,你替我出这个钱吗?!
说完,她就拉着自己的行李,到旁边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整理。
我没办法,只能站在旁边等她,不停地看时间。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在电脑前不停地查询着什么,一边查,一边轻轻摇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陈墨骁终于把行李重新整理好,重新放在托运带上。
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护照,看了一眼电脑,抬起头说道,值机已经停止了。
陈墨骁愣了一下,反问工作人员,说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解释说,飞机起飞前十五分钟就会停止办理值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能改签。但我们刚才已经帮你查过了,今天从格林威尔飞纽约的航班已经都没有票了,只能改签到明天。
陈墨骁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又转过来看着我,你的登机牌已经办好了,如果你想走的话,现在去安检还来得及。
我拿着登机牌,站在柜台前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现在进去,我应该还能赶上飞机。可是到了纽约以后呢?这次去纽约住哪里、怎么拿钥匙、之后怎么去机场转机?这些事情一直都是陈墨骁在安排,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先飞过去,就算到了纽约,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和陈墨骁一起改签。
我们拖着行李离开了American Airlines的柜台。机场大厅里还是和刚才一样,人来人往。
不知为什么,走在机场大厅里,我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怒气。这是我第一次误机,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全都怪陈墨骁,如果她刚才肯直接交那一百美元,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过安检了。
我很想指责她,话到嘴边又强行压了下去。出门在外,还是别吵架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仔细想想,也不能全怪她。如果今天没有睡过头,如果那些箱子没有那么重,如果出租车没有走,也许我们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今天到纽约。我们已经订好了在纽约的住处,如果今天到不了,不仅要少玩一天,而且还会白白浪费一天的住宿。
我和陈墨骁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查今天还有没有其他航空公司的航班。查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趟Delta航空的航班,下午从格林威尔起飞,先飞亚特兰大,再从亚特兰大转机去纽约。
因为换了航空公司,我们只能重新买机票。付款的时候,陈墨骁有些犹豫。她说她的信用卡有限额,如果突然刷这么大一笔钱,她妈妈马上就会知道。她不敢告诉她妈妈今天误了飞机,于是问我能不能先用我的信用卡,等回国以后再把钱还给我。
我拿出自己的信用卡,把两张机票的钱一起付了。一张机票750刀,两张就是1500刀。
刷了信用卡没多久,我妈给我发了微信,问我花了1500美元干嘛了?
我当然也不能让我妈知道,我们今天误了飞机,又重新买了两张机票,只好撒了个谎,说是孟巧巧让我帮她订机票,回国以后会把钱还给我。
好在我妈没有怀疑,只说让我注意安全,随时汇报行踪。
下午六点,我们终于坐上了飞往亚特兰大的飞机。
飞机起飞以后,我还特意看了一下下一程航班的信息。从亚特兰大飞纽约的航班是晚上九点半起飞,我们预计八点多就能到亚特兰大,中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飞机准时降落在亚特兰大。下飞机以后,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结果发现,明明刚才还是8:20,可手机上的时间却显示9:20。
我才反应过来,亚特兰大已经属于美国东部时区,比格林威尔快了一个小时。
我和陈墨骁什么也顾不上了,拖着行李一路朝登机口跑去。等我们赶到登机口的时候,大屏幕上写着:No seats available。
候机区里还有不少乘客没有登机,大多数是黑人,也有一些白人,我和陈墨骁是现场唯二的亚洲人。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是一位黑人女士。她没有再让任何人登机,很快就把登机口关上了。
柜台旁边站着三个白人,看样子像是一家三口,那个中年女人看到登机口的门关上就急了,拔高了声音问道,为什么把登机口关了?为什么把登机口关了?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声音稍微平和一些,说我们按时过来候机的,为什么不让我们登机?
工作人员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来,对大家说,飞机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座位,也已经起飞了,今天想去纽约的人,只能改签明天的航班。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哗然。没能登机的乘客们纷纷表示不满。我旁边站着一个背着背包的年轻黑人,提高声音喊了一句,Tomorrow morning? No way!
工作人员没有和大家争辩,只是继续说明后面的安排。她后面说得比较快,我没有完全听懂。陈墨骁听完以后,小声对我说,航空公司会安排大家住机场附近的酒店,今晚的住宿费用由航空公司承担。
听陈墨骁说着这些,我忽然觉得很疲惫。下午我们之所以重新改签买机票,就是想无论如何也要当天赶到纽约。结果折腾了一整天,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得第二天才能过去。
尽管我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甘心,可是飞机已经飞走了,我们今天注定是到不了纽约了,第一天晚上订好的房费也白花了。
旁边,陈墨骁也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最后,我们只好跟着其他没能登机的乘客一起坐上航空公司安排的大巴车。大巴车把我们送到了一家酒店。下车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因为航空公司给我们改签的航班是明天早上最早的一班,所以我们早早就要到机场。走下大巴车的时候,陈墨骁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去询问司机,说明天我们要怎么去机场,大巴车会过来接我们吗?
司机是个黑人大叔,听了陈墨骁的话,遗憾地摇了摇头,说No, you have to walk by your feet. It's only 15 minutes walking.
陈墨骁不敢置信,反问了一句what?今天已经因为赶飞机折腾了一整天,明天还要自己走路去机场?我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迷路了,再耽误了飞机怎么办?
见我们一脸傻眼的样子,黑人大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I'm just kidding~Tomorrow we'll pick you up here to the airport.
听说大巴车明早还会过来,我和陈墨骁这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房间以后,我们简单洗漱了一下,很早就躺到了床上。明天一大早,还有一趟飞往纽约的航班在等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