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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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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平復處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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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過去。重看當年留下的筆記,才明白大海於我,與其說是思維上的原鄉,不如說是對已逝母親痛徹寸斷、卻又綿延不絕的思念。

二十多歲那年,我讀艾瑞斯・梅鐸(Iris Murdoch)的小說《大海・大海》。書中那一群渴望寫成回憶錄的文字,曾讓我反覆朗讀、難以釋手。梁永安先生譯筆下的五月陽光、平復的潮汐與冰冷的天空,曾是我靈魂浮躁時的一帖良藥。梅鐸說:「大海才是我的原鄉。」那時的我順著文字尋覓,想找出自己與大海相遇的第一件事,好解開自己為何愛戀大海、又為何感受孤獨之謎。

許多年過去。重看當年留下的筆記,才明白大海於我,與其說是思維上的原鄉,不如說是對已逝母親痛徹寸斷、卻又綿延不絕的思念。

記憶裡有幅畫,像隔著柔和美好的濾鏡,像一段被時間按下暫停鍵的定格畫面。那是一場夢,卻又似無比確鑿地存在著。在台南的海邊,母親用左手溫柔而扎實地摟抱幼小的我,抬起她的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海平面極遠的前方。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

那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靈魂深處,以至後來常常分不清那是真實的記憶,抑或是一場反覆出現的夢。在那瞬間裡,天地間只有海、母親與我,這世界純粹得不需要任何其他角色介入,連父親的身影都不必存在。

年少時,我總執拗地揣度,母親當時究竟是用什麼心情望向大海的?二十多歲時筆下的母親,帶著一條鮮明的底線,在塵世裡受人牽動、隨波沉浮。我甚至暗自揣測,當她摟著我面海時,心中是否翻湧著悲傷與憂鬱?同樣是二十幾歲的我,曾在龍坑海岸貪婪地凝視吞噬礁岩的浪花,甚至渴望把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裡,把大海當作碩大無比的子宮,當作能夠撫平母子隔閡與創痛的藍色藥劑。那時的我,只不時在海天一線浮現母親的愁容,又似透過浪花看見母親的笑容。

人畢竟不能永遠把自己封閉在孤獨的浪潮裡,生命注定要向外倘佯。

研究所那幾年,某一年的盛夏,我跟著老師與同學們去了墾丁。那一趟看海的日子,全然浸潤在海風的鹹味與啤酒的甘甜之中。我們一群年輕人游向大海上的一座小礁島,身邊只有煙、啤酒與曬得發燙的豔陽。就在那樣的情境裡,我望見老師獨自立於礁岩之上,面對一望無際的大海,靜默立足禱告。從背後看著他清瘦的身影,整片大海與他一同沉靜下來。

那幕深刻地鑲嵌在我的心底。我看懂了:如果你用侷限的角度看待世界,眼裡只會看見彼此的小異;但若能以更大的關懷看待所處的天地,世界便充滿大同。大同與小異,全繫於心念的寬仄。大海從此不再只是我個人的避難所,而是給了我無限啟發的寬廣之地。

往後的歲月,我開始用各種姿態去經歷大海。

我曾獨自一人躺在海面上隨波漂浮,仰望浮雲長空,感受肉身與浩瀚宇宙融為一體;我也曾與愛人走在沙灘上,對著浪濤傾訴心底密語;我曾與摯友並肩潛入水裡,在彼此的靜默中體會無聲的默契;再後來,我帶著我的家庭、我的家人一同迎向海風,在笑聲與海浪的拍打聲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家」的厚實。梅鐸說的原鄉,終於在時光的淘洗下落了地。原來,哪裡有大海,哪裡就是家鄉。

如今母親離開我,當我帶著親人朋友去看海,海風吹拂面龐的時刻,心裡依然會浮現母親的身影。偶爾,在平日的生活裡,那份幽微的哀傷仍像深海裡的黑洞,試圖將我往幽暗處拉扯。但我總是無比心驚、驚恐地提醒自己:不要被內心的黑洞給吞噬。

當思念翻湧之時,我不該再去凝視母親的悲傷,而應該重新喚醒那個最原初的定格——台南的海邊,晴朗的陽光,母親用左手緊緊摟著我,用右手指著大海的前方,而我依循著她的指引,看見了整個世界。

世界有多大,海就有多廣。那一刻在歲月裡永遠靜止,而那道指向遠方的溫柔光芒,將陪著我,持續面對內心那隨時企圖吞噬一切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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