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AI不是國安，而是一種國家級風險

上一篇文章「中國正在落入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深坑：AI 時代的體制陷阱」一文我分享給在海外的一位中國朋友，他閱讀本文後，提出兩點意見：

第一，單一視角的疑慮：

他認為文章較強調市場經濟與全球協作的重要性，可能忽略「集中力量辦大事」在特定封鎖環境下對國防或內部需求的保障作用。

第二，類比的限制：

他提醒，中國當代經濟結構與蘇聯末期相比，其實更加複雜，也更具市場化特徵，因此兩者未必能直接比較。

這兩點意見，我認為有詳加說明的必要。

一、中國目前的科技投入，已遠超「國安備援」的範疇

我完全同意，一個國家在外部壓力下發展自主能力，具有一定必要性。

然而，中國近年在科技領域的投入規模，已明顯超過一般「國安補位」的程度：

• 五年十兆人民幣

• 補貼所有城市建算力中心（中國目前估計有超過 5,000 間 AI 公司運作）。

• 補貼上千家公司做大模型（中國已經發布 1,509 個大型人工智慧模型）

• 半導體全鏈條強制國產

• 錢全砸在無法回本的地方

• 現在連美國 AI 晶片也全面封殺，全部自行研發。

在此規模之下，相關政策的效果已不僅是提升備援能力，而更接近：

把整體國家資源大幅導向高風險且難以回收的科技戰線。

因此，我認為這已超出傳統「國安投入」的概念，而形成長期的財政與結構性壓力。

二、中國與蘇聯不同，但兩者都面臨同種類型的體制風險

我當然了解中國與蘇聯在制度、人口、經濟結構上均有重大差異。

然而真正的重點不是政體不同、經濟不同、社會不同。 而是：兩者都選擇了同一條道路。

蘇聯用舉國體制挑戰市場體系、挑戰全球供應鏈、挑戰不可能單國完成的技術生態。 中國一樣，只是規模更大、速度更快、深度更深。

這就像： 一隻獅子掉進十米坑、一隻斑馬掉進十米坑。 獅子跟斑馬雖然不一樣，但是掉進坑裡之後，結局是一樣的。坑夠大夠深才是重點，而不是掉進坑的動物。

用高度集中體制承擔需要市場與全球生態支撐的科技競賽。這是一種「風險類型的相似性」，而不是「國家條件的同質性」。

中國與蘇聯的國情不同，但若都選擇了以集權方式承擔高度複雜、需要市場迭代支持的科技戰線，其面臨的「結構性風險」則是高度相似。

三、問題不在封鎖，而在於「把退路封死」

外部封鎖固然存在，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近年的政策走向，使：

• 產業結構

• 資金流向

• 人才佈局

• 地方財政

• 國家戰略節奏

逐漸呈現「可進不可退」的狀態。

這意謂著：

一旦投入形成既定路徑，即使效果不彰，也可能難以停止或調整。

這並非單純技術問題，而是一種治理結構所造成的風險。

四、真正的危險不在「輸」，而在於「即使錯，也不能停」

真正的問題不是中國會失敗——而是即使失敗也不能停下來。因為停下來意味著： 

前面的錯誤要有人負責、補貼會暴露、成效全部破功、整個體制會被質疑。

於是只能不停地：

• 補更多的缺口 → 財政壓力更大

• 拯救更多項目 → 形成路徑依賴

• 興建更多算力中心 → 市場需求不足

• 推動更多大模型 → 實際應用有限

這類連鎖效應，使整體政策呈現出「不斷加碼」的特性，形成類似沉沒成本循環。

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正是點出這項長期風險。

結語：真正的國力不是算力，而是可持續的社會與經濟能力

科技自主固然重要，但自主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重要的不是投入多少資源，而是是否具備：

• 市場迭代能力

• 全球合作空間

• 財政可持續性

• 產業生態的回收能力

中國若在「國安」名義下，將整體國力長期投入不可逆的科技軍備競賽中，反而可能形成另一種國家級風險。

這並非情緒化的判斷，而是基於可持續性的分析。

如果仍有人希望替此路徑辯護，我尊重這種觀點；但我也希望提醒：

這不僅是路徑的選擇，更是國家未來國力是否承擔得起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