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十七
小學那幾年,每天中午和傍晚,妳都要穿過學校旁邊那個公園,去一處臨時托管的地方。
午飯天天不重樣,一覺醒來,還有小零食吃。下午沒什麼特別,晚飯還太早。妳通常寫一小時作業,父親就來接妳回家。
托管處那幾個孩子,被妳攪起幾圈血雨腥風。爭奪妳的青睞,妳始終懶懶地。
大人們看得明白,只對著妳父親說「詩文好氣質,好多男孩子喜歡呢……」,說著,拿眼睛去試探他,看他接沒接到話裡的意思。
妳在旁邊,表演天真的發呆,心底早把說話的人鄙夷了一遍。
沒辦法。學校附近,算得上好的就這一家。妳只好裝聾作啞,又是幾年。
四年級,還是五年級?妳忘了。
某個夏天午後,陽光那麼好。妳揣了點什麼心事,甩掉總愛跟著妳的那幾個,一個人走在公園裡。
兩個高年級的男孩子迎面過來,擋住妳,「一個人?」
妳跟著他們到了園中園的一個幽靜的角落。草坪涼涼的,陰影下是墨綠色,烈日下是刺眼的白。
妳那條格子連衣裙,在草坪上鋪開,這是最後一個畫面。
風吹過樹叢,鳥撲了一下翅膀,行人的聲音,遠了,近了,又遠了。
妳飛到了樹上。
不是身子。身子還在底下,在草上,和那兩個男孩一塊兒。上去的是妳。
妳飄到了頭頂那棵樹的枝椏上,穩穩地坐著,甩著腳,往下看。從高處看下去,草坪是一小塊綠,綠當中有一小塊格子的花。風過的時候,葉子嘩一下,把那一小塊花篩碎了,又拼回來。
妳不害怕。坐在這麼高的地方,什麼都和妳隔著一層。又有一隻鳥,擦著妳的臉撲稜一下飛過,妳的眼睛跟著它走,一直走到很遠,到公園外頭那排房子的屋頂上去。
妳數那隻鳥落在第幾片瓦上。妳數樹葉。妳看遠處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慢慢地走過,走出了公園,妳目送他,想像他要去哪裡,直到看不見。
嘴裡有點涼。有棒冰塞進來,是迷妳包裝的那種,一根接一根,橘子味,草莓味……
甜,涼。涼到一個地步,甜也吃不出來了。舌頭麻了,好。麻了就好。
後來有一下,不是涼的了。是熱的,又生地,笨地。那點暖裡妳忽然又嚐出味來——芒果。
妳在樹上想,是了,是芒果。
——之後,好像發生了些什麼。
——又好像沒什麼。
妳只記得再睜開眼那一下。白,白得發亮,什麼都看不見。妳從很高的地方,一點一點落回自己身上,落進那條格子裙裡。落得很輕,沒有聲音。妳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從膝蓋下撈起,提好。
下一秒,妳走在通常的那條大路上。腳知道怎麼走,不必妳管。
到了托管處,父親已經到了。
妳乖乖地說:今天來得真早呀,我反倒回來晚了。
陽光那麼好。
妳舔了舔嘴唇。還有一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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