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日常：今天只想和媽媽下厨房

今天，我和媽媽一起做了一道很複雜的中東菜。
準確來說，是我第三次嘗試土耳其菜。

第一次是在檳城。那是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外公外婆坐在我對面，桌子有點晃，牆上掛著我看不懂的畫。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羊肉可以這麼軟，像被時間耐心說服過一樣。
第二次在吉隆坡，餐廳燈光很亮，盤子很白，香料的味道卻一樣濃，濃到我回家的路上還在打噴嚏。
第三次，是今天，在家裡。

土耳其菜的精華，我一直覺得是鷹嘴豆泥。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顏色介於米白和淡黃之間，但一入口，醬的厚、橄欖油的滑、蒜的尖，全都慢慢鋪開來。再配上燉得剛剛好的羊肉，肉纖維一拉就散，沒有腥味，只有溫熱的香。

媽媽說，這些香料她在我上學的時候就準備好了。

孜然、紅椒粉、黑胡椒，還有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香料，一罐一罐排著。辛辣的氣味在屋裡鋪開，帶著異鄉的暖。原來我一進門聞到的，全是這些。我應了一聲「哦」，心卻不由得輕輕震了一下，這該多時費力啊。

鍋子一上火，聲音就來了。油熱的時候輕輕響，像在提醒人靠近；羊肉下鍋，「滋」的一聲，香氣立刻衝出來，帶著點野，又很溫柔。蔬菜切開時是清脆的聲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慢一點，別切到手。」
「這個我來，你做簡單的就好。」
「油會濺，小心一點。」

媽媽站在我旁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剛剛好。我一邊裝作很專心地翻鍋，一邊嘴硬地回：「我知道啦。」其實心裡清楚，她不是真的不相信我，她只是習慣照顧。

燉菜的時候，時間像被火候牽住了。鍋裡是羊肉、洋蔥、番茄慢慢化開的聲音，孜然、紅椒粉和黑胡椒被熱油逼出香氣，又和蒜、月桂葉混在一起，一層一層往外漫。湯汁咕嘟咕嘟翻滾，變得濃稠而深色，油光在表面輕輕晃動。那味道不像平常的家常菜，厚實、溫熱，帶著一點陌生的辛香，讓人不自覺站得更近，心裡開始等，等它熟，等它端上來，等那一口真正入口的時刻。

我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媽媽笑了，說：「快好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世界其實很簡單,有人在等菜熟，有人在等你吃。

土耳其菜其實很健康。
大量的蔬菜、豆類，慢慢燉煮的肉，幾乎沒有多餘的油。
母親已經把大餅烤好，撕開時還冒著熱氣。我把燉菜包進去，咬下第一口，湯汁立刻湧出來，燙得舌尖一顫。羊肉被燉得極軟，輕輕一抿就散開，裡頭混著滑嫩的蔬菜與豆子，厚實卻不膩。餅皮外層微脆，牙齒一碰就碎，裡面卻有韌性，嚼起來很踏實。香料在嘴裡慢慢展開，溫熱、飽滿，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青春期的我沒拉下臉說謝謝。我只是默默多盛了一點鷹嘴豆泥，把盤子推到媽媽那邊。她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有些感激，是不必說出口的。它會藏在切菜的聲音裡，藏在熱氣裡，藏在那句一遍又一遍的
「小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