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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談、晚間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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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回過味來,對於我的提早退休計畫陷入一種緊張和不安,不斷拋出對於未知的恐懼,無法消化我的回答。一場長談,她哭了幾次。


「你辭職,是不是想全職寫文?」她問。

我說辭職後反而想把寫文先放一放,先看書、休息、不做什麼事。

她說:「那就好。要是你辭職是為了看書做喜歡的事,那沒關係;要是為了寫文那就免了。」

我出現一個驚訝的表情,什麼都不做也比寫文好嗎?

她又說了一遍:「我就是怕你辭職是為了寫文。」

她說得算是客氣,但重複幾個來回,我就算想也不可能錯過她要表達的意思了。我很不舒服,僵硬地說:「放心,我的退休計畫裡沒有『靠寫文賺錢』這一項。」

她說:「好,你這麼想就好。」但她的表情並沒有放心的意思。


如果我能說一句,「別拿我的文字和錢比」,那會很解氣。但實際上我並不輕視錢,更不仇視它,是「錢」在護佑著我大言不慚地談退休。我也知道她並不仇視我的愛好,她不看我的小說,但會在比賽平台上幫我投票,特意開兩個帳號,每天都記得投。


我對她說明以後的經濟打算,一筆一筆賬目地說。先說最好的狀況,裡面會有N的參與,我頂住一部分,他頂住另一部分。

她打斷我,「不要說最好的狀況,數不是這麼算的。」然後告誡我誰都信不過,女人最笨的是想著依賴別人。

我知道。我從小就知道只能信自己,信天信地信政府信親朋好友信誰都得死,再親密都得死。

我想告訴她,媽媽,你可以放心的,你以為我還有能力相信任何人嗎?我想有,我沒有。


而我正在努力地改,努力地學著相信,學著當一個會愛也能夠坦然地接受別人的愛的人。但我的計劃裡一定會存在「N在」與「N不在」兩部分,我沒有辦法打從心底信他永遠會在,這已經在我的骨髓裡了。

再者,即使在最好的狀況里,N幫忙頂住一部分開銷,我也不認為自己在依賴他——我付出了過往積蓄,幫他免去利息;他付出日後薪水,幫我減緩消耗。

這是共贏。


然後我開始說最壞狀況,N若離開,我可以找租客,找工作,或賣房。

她舉例說明租客不好找,工作以後會全面被AI取代,房子也正在跌價。


她堅持問我對於一個假設的巨大厄運的應對方法——萬一她重病,且病很多年,我管不管她,我要怎麼管她。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反抗機制已哐哐豎起四面牆,腦中對如此滑坡式的假設性問題升起劇烈的荒謬感——辭職當然無法應對社會全面的動盪或家人長年重病的花銷,但難道不辭職就能夠應對?

我知道她的本意不是不準我辭職,她不過是希望我能保證穩定。而我無法保證。


我想起自己更年輕的時候,問男朋友愛不愛我,多愛,愛多久,如果我離開這個國家呢?毀容了呢?胖了呢?殘疾了呢?死了呢?

一直問到對方再多說一句「愛」都顯得荒謬,只好沉默。然後我便很失落。


最後我唯有承認,媽媽,如果事情真的這樣,我沒有應對方法,但我不願意為了一個大概率不會發生的可能性,而選擇繼續走一條不是自己最想走的路。

她沒再說什麼,面上有難掩的哀色,彷彿在目送我往懸崖義無反顧地走過去。


為什麼這麼堅決要辭職呢,真的不能再考慮考慮嗎?其實不是的。我並不痛恨現在的工作,我感激它,我相信它在我所能找到的工作里,是最好的。但為什麼竟放棄了呢?

因為我不想放棄別的,而我低頭看看手上的資本,現在應該可以了。

不是可以從一份穩定換成另一份穩定,而是可以不致死地試一下不穩定了。


算算如果我的人生能有80歲,現已近半,回望過往半世我曾做到過的是那麼的少,就知道留與我的時間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多。余下的幾十年里想要怎麼度過,想要完成什麼?裡面的事情有很多,但沒有「工作」。


人生短,唯望它不是「苦短」。


***


週一,大發佈,忙得不可開交,下午邊開會邊煮了一碗面,拌上蠔油和潮州辣椒油,隱隱胃痛,不該放辣油的。開完會剛好吃完,專心做事到將近晚上8點,出門散步。今天天氣一下子便轉熱了,幸而風很大,路旁的楓香樹滿樹在搖動,走路時頭髮吹得散亂,心情的陰鬱彷彿也被吹散了些。

自從被大鵝打過後很怕鵝,但今天風大,路上不見有鵝,出門散步遛狗的居民倒是不少。天色漸漸暗下去,聽書。最近兩天聽梅·薩藤的《獨居日記》,是個脾氣不怎麼好相處的阿姨。能當她的讀者,而不是親近的友人,是一種幸運。

越走越慢,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虛弱,何至於此?我問自己,是餓了嗎?但胃部緊緊的,並不覺得餓,怕是精力用盡,身體自行累了。


回家後上樓找N。他已醒了,在黑暗的房間里抱著被子舉著手機回工作信息,嘴巴抿緊,不很高興的樣子。我問過他,開了房間的燈,「今晚吃什麼呀?」

他猛然想起來,「對哦,沒有東西吃了。」

其實冰箱里大把食材,他的意思是沒有煮好的菜,儼然預備好我的一日吃食份量是他的責任。

然後他下樓做飯,我抱著電腦跟他下去,電腦里還有些工作需要待命。

他留一隻耳朵給我,另一隻戴耳機,裡面播著YouTube上的AI爽文小說,邊聽小說邊做飯。切菜半小時,聲音慢得很穩定,篤、篤、篤……偶爾舉起手機回覆同事,問我什麼是「壁紙」,我說手機的Wallpaper就叫壁紙。他大為驚訝,擺出一個「中文果然好奇怪」的樣子,說覺得應該叫別的。

我笑問那該叫什麼,手指指牆,「牆紙嗎?」(後來發現iOS系統里竟真的叫牆紙!)

他搖搖頭,寬容地說:「壁紙就壁紙吧。」回覆了同事,繼續做飯。

炒洋蔥和燉肉混合的味道非常香。


這晚,工作上有個繁瑣的任務,做起來不複雜,只是需要零零碎碎地一直做到晚上接近半夜,要和好幾個部門同時溝通。我和上司都會做,但他沒有問我能不能接,下班後看見他的頭像仍一直在線。我知道在這件事在最後一步會需要另一個人幫忙點幾個按鈕。

八點、十點、十一點、半夜十二點——四次發佈。我準點隱身上線,他弄好了東西,在群里一問,我立刻幫他點下按鈕。


我離開以後,他會想念我嗎?

我會想念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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