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14--那人
夕陽餘暉下,一株巨大古松底部的樹洞裡,悄悄地探出一對長長的黑色耳朵。
牠走了好長好長一段路,近午時分才來到這裡,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歇息的窩,隨便啃了幾口青苔,疲累得倒頭就睡。此刻牠精力回復,又值太陽西下,是時候出門好好覓食了。
若不是大雪封山,牠也不想就那樣離開棲息地,但現在找到的這塊地方,土壤濕潤,有樹有草,比起之前的窩好得太多,若是再來幾頭母兔,便是在此處安居也未嘗不可。
牠四處探索了半晌,這裡看看那裡聞聞,最後攀到一塊巨樹根上,看準了幾片略有縫隙的樹皮,正準備大快朵頤,突然身後傳來幾陣輕微的草地摩擦聲響。牠豎耳警覺,回頭察看。
只見一個大黑影立在不遠處,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
牠直覺情況不妙,後腿使勁一蹦,猛力朝相反方向逃跑。牠這一竄如箭離弦,速度極為驚人,除了天上蒼鷹、地上狐狸,短時間內沒有其他天敵能再追上牠。眼看著就要抵達原本棲息的樹洞,不料眼前一花,那個大黑影居然比自己更快,不知何時已穩穩地踩定樹洞口前。
牠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亂中四足猛蹬急煞,原地轉了半圈,正要撒腿狂奔,驀地兩隻耳朵一緊,已經被人騰空提起。無論牠身子如何翻滾扭動,都再也掙脫不了。
黑瘦少年提著驚慌的野兔,向來漠然的瞳孔中閃出一絲光亮,隨即回復成一直以來的黯淡。
他指間微微用力,野兔抽搐兩下,便徹底安分了。
少年放下手臂,環顧四周。他望著眼前的小小天地,這個天然牢籠,每一棵樹木,每一塊石頭,每一個方位每一個角落,如今他都再熟悉不過。冷冽的初春讓大地驚蟄,此刻草木欣欣向榮,搖曳的枝葉撩動著煦煦陽光,一點一滴地暖化著他的肌膚,那片刻彷彿連孤寂都隱隱散發出芬芳。
「篤、篤、篤⋯⋯」
敲擊聲擊碎了他的短暫寧靜。第二聲「篤」彷彿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左腳,少年的左腳踝處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在心裡咒罵了幾聲,一手提著野兔,另一手迅速地在樹根旁摘了幾枚小小的蕈子,胡亂塞進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襟裡,往回奔去。
彷彿深不見底的昏暗洞穴,少年想也沒想,一手輕扶,在狹壁之間來回幾個縱躍,便回到山洞。兩年前仍不時困擾自己的狹長通道,如今於他如履平地。
「蕈子又快沒了,但今日有肉。」少年將手中的野兔往前一拋,
那人接過兔子,眼角瞬間閃過一絲喜色,他放下木柴,兩手高高舉著兔子,翻來覆去地觀看。
少年側臉睨他。與那人相處日久,少年已能從他臉上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的表情變化,猜到了他此刻心中其實有多麼興奮。他等那人賞玩了好一會兒,才從對方手中取過野兔,「吃得上五天。」捲起袖子,取出小短斧。
楚函自幼在家幫忙各種家事,包括隨父親在樹林間打獵,跟母親在灶房裡一起烹飪,雖然不到親手下廚的地步,但幾年來的耳濡目染之下,從食材的處理到升火燒烤,他顯然比那人精通得多。楚函拎起野兔,掂了掂份量,隨口朝身側交代一句:「等我半個時辰。」便即著手宰殺處理。
小林子裡的野菜,早在初來時的前幾個月便幾乎吃得精光,雖然一邊消耗,楚函也跟著一邊種植,但野菜畢竟生長得不快,難解急如星火的飢餓。幸虧這洞穴雖位於險峻之地,但幾無人煙,附近居然時有獸禽光臨,成為兩人珍貴的食材。武功略有進境之後,楚函開始可以神鬼不知地攀爬稍低難度的岩壁,或者潛伏到稍遠處,冀望能捕捉到更多的獵物。
偶爾,如同此刻,他真能得手一兩隻小獸,和那人大快朵頤幾天。
楚函先將野兔去光皮毛,然後拎著兔肉和一只小土鍋,三步併作兩步地爬回山洞上方的小天地。他用小短斧剖開兔身,將內臟就著山泉水反覆清洗乾淨,想了一會兒,忍痛將腸子拋到山下,將其餘的內臟放在石頭上,盡可能地剁碎後,放進小土鍋。然後將兔身剁成三份,取其中一份用幾片葉子包妥,用石頭壓在山泉底部保鮮,接著把土鍋裝水到八分滿後,帶回山洞。
他把土鍋放在柴火上燒,並丟進幾片剩餘的蕈子和葵菜,再在另外兩份兔肉上,抹了少許柴灰,用山洞口的細麻繩繫好風乾。過了好一陣子,水慢慢滾開,鍋裡逐漸飄出香氣,楚函瞥了那人一眼,他似乎快坐不住了。
在這樣的惡劣條件下,眼前這鍋內臟湯已是絕美佳餚。楚函拾起身旁的一枚扁平石片,那石片中間有個凹槽,勉強可作湯匙使,他舀了一小口湯,裡頭散佈些許內臟顆粒,遞到那人面前。
「燙。」
那人才不管這許多,迅速接過石片,將湯水一仰而盡。滾燙的汁水幾乎燙傷了口腔,他卻不甚在意,不住翻攪舌頭,舔舐內臟的鮮味。楚函釋意要取回石片,那人卻不理他,以手代腳,連撐帶爬移動到土鍋旁,自顧自地舀湯喝了起來。
他望著那人好一會兒,別過頭去。認識那人許久之後,他才得知,那人雙足並非受傷,而是已經殘廢。
楚函攀回山泉處,找了塊光滑平整的石頭,稍微磨利了小短斧,再上樹劈了一些木柴,抛回山洞裡。等他總算忙完,那人已喝飽了湯,正靠著山壁休息。
楚函見還剩小半鍋湯,於是蹲到土鍋旁,伸手向那人索石片來用。那人只作不見,隨手將「湯匙」往身側一扔。楚函皺了皺眉,半蹲著身子,繞過了他去取,那人突然五指成箕,去擒楚函手腕。
楚函早已料到三分,翻過手掌避開這一擒,順勢回擊,食中二指戳向那人雙目。那人指力中途轉向,由下而上反抓楚函手肘的「小海」、「曲池」二穴。楚函變招極快,手肘一沉,看似將穴位直接送到那人手中,實則勁灌肘尖,砸向對方掌心。那人一圈手腕,避開了肘擊,同時化爪為指,朝楚函的眉心點去。
兩人你來我往,猶如電光火石一般,轉瞬間交換了二十餘招。最初的十幾招,楚函絲毫不落下風,但畢竟年輕氣盛,求功心切,勁力愈來愈強,招數也不自覺地愈用愈老。那人早已有所察覺,出拳故意慢了半分,楚函逮到機會,俯身頷首,向那人虛劈一掌,左手順勢往地上一抄,將那片「湯匙」穩穩地握在手中。
豈知那人無視虛招,拳勢雖緩,卻蘊含真力,擊向楚函腰腹之間。楚函無奈,只好踏定雙足,迴掌相抵。
內力互撞之下,兩人的身體俱都晃了一晃,竟是不分高下,同時喀地一響,傳出東西碎裂之聲。楚函攤開左掌,只見手中的石片已斷成三截。
楚函呆了呆,將碎石片用力擲出洞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土鍋。
太陽下山了。
鍋底的最後一條柴也已燒盡,洞穴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僅有少許月光瀉了進來。又過了好一會兒,鍋身漸涼,楚函試了試溫度,便直接端起土鍋,將殘湯往嘴裡倒,才幾口便喝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山洞後方一角,撥開地上堆得厚厚的一層柴灰,重新引火苗點柴,山洞裡再度暖亮了起來。接著拎起不堪再用的土鍋,摸黑爬到山泉處,將它浸回水底壓爛,再挖了一大把濕泥,捏了個新鍋子。隨後他在岩壁下方四處搜尋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塊大小合適、邊緣略為平滑的石片,於是坐回山泉旁,從泉底取出一塊圓石,開始運勁研磨石片。慢慢地、慢慢地,石片上出現了小凹槽⋯⋯
楚函手上不停,心中卻不斷回想著片刻前與那人的拆招過程,一拳一腳地反覆琢磨。
不知不覺,天空浮現魚肚白。
楚函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仰望,不由得發愣,沒想到不過是冥想著拆招,竟已過去一夜。低頭一看,手上的石片,居然被自己磨出了個指尖大小般的凹口,眼看著就要磨穿了。他起身伸了個大懶腰,將圓石隨便往山泉裡一拋,順手洗淨了新的「湯匙」,便往回走。
走回山洞,忽然感覺洞裡有些異樣,楚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一掃視,赫然見到那人側著頭癱軟在地,身邊地上還有一大灘鮮血。楚函吃了一驚,快步上前將他扶起,靠坐在山壁上,替他擦拭臉頰、鐵圈四周、脖頸、身上的血跡。
那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楚函,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隨即又閉上了眼。
楚函見那人雖然臉色略顯蒼白,神智卻還清醒,扶起時身體也非毫無氣力,加上鐵圈旁的血跡已經凝暗,猜想跟前幾回一樣,那人又在調理身體時岔了氣,估計休養兩天就好。於是他退開兩步,壓低聲響,將洞裡的物品稍作整理之後,便爬回山泉處,讓那人獨處。
他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伸展了四肢,忽然想起尚有一事未做。俯身撿了塊石頭,奔到西首的一處石壁,在密密麻麻的筆劃旁,添了一豎。
這是來到此地之後的,第一千五百零九個日子。
早已超過那人所承諾的三年。然而除了等待,楚函別無他法。從某個時刻起他了解到,那人和自己一樣,殷切地等著下山那一天的到來。
他坐到山泉旁,雙手捏了指訣,闔目行氣。
父親從未正式傳授過他行功運氣的法門,因此那人才稱得上是他的啟蒙恩師。然而連楚函自己也明白,那人教他的這套武學頗為奇特,與一般的練功有所不同。
舉例來說。
習練《正貫拳》,講究身架中正安舒,招式沈穩連綿;父親當年是這樣說的,他也是這樣練的,自五歲起,日日不輟。那人卻告訴他,凡是有定法的拳路,便有破法。楚函當時不置可否,只覺得這話未免太過篤定,但他年歲尚淺,武學見識有限,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更令他掛懷的,是另一件事。
父親說過,氣要沉,要聚,要往丹田裡壓,遇到內息走不動的地方,按部就班打通便是。那人教的卻是:氣遇窒礙,不必強行衝破,轉個方向就好。楚函記得,那人寫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彷彿從未想過會有人照著其他方式去做。
楚函照著那人教的做了。自此之後,經脈紊亂變成家常便飯,內息居無定所,時而在體內橫衝直撞,時而消聲匿跡。
然而昨晚,憑藉著這套習練,他紮紮實實地接住那人一掌。
他不確定那人今回使出幾成功力,但在弄斷了無數只「湯匙」、挨了不知道多少頓餓之後,能夠接下他的掌力而不被震飛,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楚函遁入冥想。念頭方興,豐沛的真氣便開始順著經脈運行,彷彿處處藏著阻礙卻又毫無阻礙,內息不住流轉,四肢百骸好似都舒展開來一般,說不出地暢快。
練了好一陣子,他站起身,重新打起《正貫拳》;幽隱不踰、無應無窮、夙夜是寤、盈於四海⋯⋯。他打了一趟又一趟,卻照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招式之中始終存在破綻。
也許是自己的《正貫拳》還練不到位。又或許,那人說的並不全無道理。
他捧著新土鍋回到山洞時,那人已經醒來,望著洞穴外的景色發呆。
楚函將土鍋放到後方的柴灰上炙燒,一回頭,看見那人周圍的地上已密密麻麻地寫了好一些字:主母、化相、示隱、伏衡、心澄⋯⋯諸多詞彙被潦草的線條圈連起來,形成複雜紛亂的圖像。
楚函認得那些詞彙,便坐了下來。
約莫兩年前的某一天,那人忽然在地上寫了三個字:蘇家莊。
從那一天起,那人斷斷續續地寫著經歷過的事,有時跳躍,有時斷裂,有時又重複述說起某一個片段。一開始楚函還以為,這些事和自己的父母必然存在著關係,到後來才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他說的是關於他自己的往事。兩年下來,關於眼前這個人,楚函漸漸拼湊出了稍微完整的輪廓。
也從那一天起,他才知道,那人原來也有個名字。
龐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