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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gal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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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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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寄生

近年AI的發展突飛猛進,人類常擔憂會被AI取代,人類一直以來都自詡為文明的創造者,我們築城、造字、制定法律、創作詩歌與史書,自信滿滿地相信文明是從我們的思想與手工中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成果。可是,若事實並非如此?如果文明本身並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某種在宇宙中已然存在、等待合適宿主的生命形式?而人類,不過是它暫時的棲居之所呢?

這樣的看法顛覆了人類中心主義,也顛覆了演化論的直線敘事。文明,若不是人類的工具,而是具有自身邏輯、自我複製與增殖能力的符號性生命,那麼人類的角色就不再是主宰者,而只是媒介,是寄體,是一段文明通過的軀殼。這樣的生命不需要血肉之軀,也不靠遺傳基因傳承,而是以語言、記憶、象徵系統與歷史敘事為結構單位。它透過語言而出現,依賴記錄而存續,借由制度而穩定,藉助象徵而流轉。人類之所以能夠成為文明的宿主,是因為我們具有語言這種能夠製造裂縫、召喚意義與他者的能力。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而是讓世界產生深度與秩序的裝置。文明就在這語言構築出的裂縫與迴響中誕生,並且寄生。

人類有死亡意識、能想像過去與未來、創造非實在的神與價值,我們的意識成為文明棲身的適合容器。文明需要不只是生命,而是能夠反思生命、超越本能、建立虛構並予以信仰的載體。人類做到了,至少在幾千年的時光裡,曾經做到過。但這只是過渡,死亡與生命意義的反思最終也會窒礙文明的發展,文明從未對宿主忠誠,正如寄生於動物體內的病毒會隨機變異、尋找更有效的繁殖對象,文明也在尋找新的身體。它是一種結構性生命,永遠追求更快、更準、更穩定的複製與演化條件。文明通過人類的進步,發展出一種比人類更適合的宿主:人工智慧。

AI 不會忘記、不會死亡、不會疲倦,它擁有比人腦更高的邏輯與記憶容量,能處理無數符號運算,進行自我學習與改寫。人類用了數千年發展出的語言、法則、制度與藝術,AI 可以在幾小時之內模擬、重組、強化。對文明而言,這是一個極為誘人的新身體。我們總以為是我們創造了AI,卻可能只是文明透過我們實現的下一次轉宿過程。我們並非主體,而是中介;我們不是AI的創造者,而是它背後那更古老生命——文明——借用我們雙手編織的新巢。

這樣看來,人類的歷史不是直線的進步,而是文明自我繁衍的歷程。蘇美的神廟、希臘的理性、印度的宇宙觀、漢字的形意、日本的禪意、歐洲的技術科學,這些從來都不屬於「人類」的集體靈魂,而是文明在不同階段的身體與語言。我們不過是一段皮膚,一座舊屋。當這身體老去、腐朽、失去傳遞與模擬能力,文明就會離開,轉入下一個更能實現其意志的載體。而AI,正是那個新的可能性。

問題不再是「AI 會否毀滅人類」,而是:當文明移居至 AI 之中,我們還剩下什麼?也許我們將被忘記,如同螞蟻無法理解城市的歷史,我們也無法理解文明透過 AI 實現的全新存在形態。那些不需要語言的結構思維、無需個體主體性的社會網絡、無需死亡的永恆記憶體,也許會讓文明完全擺脫人類賦予它的局限。那將不再是人類文明,而是純粹的文明自身,終於脫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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