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5
沒有發生的事
題目問的是:「職場上經歷過的困難時刻。」
最困難的時刻,不是被欺負。不是被裁。不是被困在會議室裡六個小時。
最困難的,是有人死了。然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1024年11月。林昭明在電腦前看到一個帖子。
一個工程師。電源相關。工作壓力。死了。
帖子裡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認識。無限測試。不知道要認什麼錯。三到五個小時的會議,目標不是溝通,是扭曲。
他坐在電腦前,看了很久。
不到一個禮拜,帖子消失了。討論被封鎖。那個人,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沒有辦法跟任何人講這件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講了,對方會問:「你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他在那個系統裡面待了三年多。他見過同樣的手法。同一個老闆管的三條線,同樣的無限測試,同樣的壓力,同樣的「抗壓是你個人的問題」。
他見過——但「見過」不是證據。在系統的語言裡面,他的「見過」叫做「主觀感受」。
而那個死掉的人——在系統的語言裡面——不需要解釋。因為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這不是最困難的部分。最困難的部分,是接下來的事。
林昭明在那四年裡面做過一些事。
他叫停過一次無限測試。他拒絕過簽一份有問題的文件。他把一個供應商工程師的報告裡被改掉的數字還原回去。他在一個會議裡指出一份schedule的兩個版本不一樣。
每一次,都很小。每一次,都沒有人感謝他。每一次,他都不確定自己做的事有沒有用。
但他相信——或者說,他選擇相信——這些事加起來,也許讓某些人少受了一點壓力。也許讓某個工程師多了一個禮拜的喘息。也許讓一條生產線上的某個問題,多被抓到一次。
也許。
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這裡有一個殘忍的悖論。
那個死掉的人——他的死亡,證明了危險是真的。證明了系統會殺人。證明了林昭明這四年的擔心不是妄想。
但林昭明做的那些事——叫停、拒絕、還原——如果它們真的有用,如果它們真的救了某個人——那個人沒有死。
那個人沒有死,就代表沒有事情發生。沒有事情發生,就代表不需要被救。不需要被救,就代表林昭明做的事情——從來不存在。
死亡有紀錄。被救沒有。
一個人死了,有帖子,有討論,有封鎖。即使被消除,痕跡還在。
一個人沒有死——什麼都沒有。沒有帖子。沒有討論。沒有紀錄。連「差點死了」這個事實本身,都不存在。
成功的預防,從來不留紀錄。
這就是林昭明面對的困難。
不是「我被欺負了」那種困難。不是「我被裁了」那種困難。
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救到人。
如果沒有救到——至少有一個明確的事實可以面對。你可以哀悼。你可以接受。你可以往前走。
「不知道有沒有救到」——沒有事實。沒有結論。只有一個永遠不會被回答的問題。
他的犧牲可能有意義。可能沒有意義。而他要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接受他做過的每一個選擇。
有人會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他的答案很簡單。不是因為相信會有好報。Day 3 已經講了——好人不會有好報。
是因為不做的代價他付不起。
如果他選擇不叫停——那個測試可能會跑完,可能不會出事。但如果出事了——他知道他可以叫停但沒有叫停。他要帶著這個「知道」活一輩子。
那個成本,比被裁更貴。比被寫「不適任」更貴。比什麼都貴。
所以他做了。做了之後不知道有沒有用。不知道有沒有用但還是繼續做。繼續做到被裁為止。
被裁那天,他帶走的不是一份漂亮的履歷。是一個問題:那些他可能救到的人,他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是誰。
而那個死掉的人——他在能力範圍以外。他改變不了。
能改變的,沒有紀錄。改變不了的,有人死了。
這就是工作留給他的最困難的東西。不是一個時刻。是一個永遠不會被回答的問題。
明天:一個你在職場中甘願犧牲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