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第四天|你也传过纸条吗?
我的少女时代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手机和电脑,老师宛如金属探测仪的眼睛容不得任何电子设备。所幸想联络的朋友和自己相隔不过几米,不需要数字信号也可以传情达意。简单的意思可以挤眉弄眼,而复杂的意思则需要借助纸笔文字。漫长的学生时代我记不得自己一共传了多少纸条,更算不清每一张背后都有多少心思。
早期的纸条相对简陋,只是从习题本上撕下来的一条纸,有的时候着急也撕课本(当然免不了一顿骂),随便对折两下,内容大多是课间没聊完的八卦,也有紧急的事,比如最后一节课要讨论放学后的安排。也有私密的不想让在同一空间的朋友听到的事,需要通过纸条悄悄说,类似如今拉一个小群。传纸条属于高风险活动,一是可能被没隐私意识的同学打开来看,二是被老师逮住,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什么时机传,怎么传,找谁来传,都非常有讲究。
老师背过去写板书时是一般而言最好的时机,手快的可以一下子递过来。但有些时候老师使诈,假装背过身去然后迅速转头,就能逮住好几个蠢蠢已动的中间商。有些老师和善,知道学生也有聊天的需要,不太追究。有的老师视传纸条为死敌,上课没有集中注意在他的身上简直是一种巨大的难被容许的轻蔑。一个粉笔头精准打过来算是好的,更坏的情况是把纸条打开当众宣读,属于一种羞辱和惩罚。私拆他人信件当然违法,但纸条没有邮戳信封,展开读读学生的小秘密,也属于一种施展权力的乐趣。
即时通讯不按条计费,想发多少都没关系。不过纸条却不好传递太频繁,中间的同学没几次就会被搞烦,直接拒绝提供这种无偿服务,一节课传两到三次已算极限,纸条内容最长也不过几十字。这样的简短交流到了高中时期已经赶不上我们更深的需求,一种类似纸条和信件的方式自然地,在没有人发明它的情况下应运而生,它没有正式的名字,在这里我姑且称之为交流本。
这是一件至今想起来都非常浪漫的事,买一个能力范围内(即,校门口文具店能买到的)最漂亮的本子,鉴于我喜欢绿色,所以我的本子都是绿色封面的,甚至里面的纸都带着绿色。每节课在无聊之时就将自己的所想所感写在本子上,下课的时候传给同伴。等下个课间,传递到我手里的本子已经载着她对我所写内容的批注和新的创作。这是极妙的方式,用不到麻烦别人,也不会冒险被老师发现。而创作则因为纸张容量的扩张而变得瞬间广阔起来。
本子一开始的内容是短句,后来有诗歌,散文,以至于小说——没有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的情况下就字典里随意指定的词自由发挥。这非常有趣但也无疑是一种灾难,因为我们对故事的构思和人物的理解完全不同,勉强联了两三次之后,就完全续写不下去了。
最有趣的莫过于联诗——也是从《红楼梦》里学来的,一个人起头,再一个人联下去。鉴于我们的文学素养有限,最多只能限韵,根本顾不上平仄。但这是比小说还有意思的事,因为字少所以解释的空间多,无论如何都联得上。又因为古体诗有字数限制,绞尽脑汁挑选那几个精巧的字需要花不少功夫,这相当程度让上课不再无聊。后来我们又学着林黛玉也来写《五美吟》,现在还记得其中一美是唐代女诗人薛涛,甚为得意:
“云鬓红撷枕轻纱,白蘋新诗扑片霞
一枝落梅殷勤意,独笑蜀江芙蓉花”
大意是说在世人眼中高洁的梅花不过是殷勤讨好,不如芙蓉来的堂正夺目,这样写大概是因为读到薛涛的故事,她因身为歌伎而多被世人非议。后来我们也联写过薛宝钗的《十独吟》,里面好像有贾岛和朱自清,其他被我们糟蹋的孤独的历史人物如今也记不得了。
写完得意之作后的等待多少带点焦躁,期待着朋友的赞美,最好是文采飞扬的那一种。这种等待中的45分钟变得甚为煎熬。当然最煎熬的时候还是有一次和朋友吵架,气恼了没多久就被后悔占据,忐忑估计着她大概不会再写交流本回复我了,但心中的pride让我不好意思主动找她,就这样七上八下的。而当她拿着批注好的本子走到我的桌前,那一刻在我眼中无异于天使降临。我激动地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懊悔,她风趣地回复说“小别胜新婚”。
这样的本子我们写了好几个,最多的时候有四五个人参与,到后来甚至像文学集一样传给其他同学品鉴观摩。这方式也被偷偷谈恋爱的同学学了去,买了画满爱心的本子在上面传递绵绵情思。恋爱日记的写作速度似乎比文学创作的速度快得多,几天就可以写满一本。那个时候从早到晚除了睡觉之外的时间都是被限制在课堂内的,而我们的心却想尽办法想要以各种形式逃离课本和习题出去。十几岁的人对自由和美的渴望,要表达自己想法的意愿,在压抑监控的环境中以这样的方式涓涓细流般化成文字,一种岩中开花的浪漫。
而本子里的内容虽然主要是文学却也不仅限于此,在没有网络的年代,我从本子里知道了当年流行的韩剧日剧,第一次了解到性取向和性少数,第一次听到因生而为女而可能面临的性别劣势的焦虑。早慧的天才女友们带我探索了很多当时我毫无概念的议题,算是一种难得的性别和公民教育。
若是手头还能有这些收藏,我定还能写出好多,甚至其中精彩的篇章能发表也不一定。十年有余,大概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本子已经发黄变脆,这是时间留下的物理性的邮戳,是即时通讯软件做不到的独有的质感。可惜在相隔万里的地球的另一端,我不确定这些文字是侥幸留存还是已经化成纸屑。那是相当纯净单薄的日子,我们年轻到相信没有不可逾越的距离,也没有心中的烛火会被生存摁灭的恐惧。
写到这里,我很想念那些天才女友们,谁说只有伴侣才能complete your life呢?她们可是我生命中相当晶莹闪耀的一片,是珍珠,是云霞,是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