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從《關於所謂「產能過剩」問題的中方立場》窺見的敘事戰爭

從「產能過剩」敘事看世界：一場沒有硝煙的「定義權」戰爭

打開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發布的《關於所謂「產能過剩」問題的中方立場》，表面上這是一份經貿政策文件，深層看卻是一面映照當今國際格局的鏡子。在全球地緣衝突此起彼伏、大國博弈日趨激烈的當下，這份文件折射出一個清晰且關鍵的趨勢：敘事戰爭，已成為與軍事衝突、經濟對抗同等重要的戰略維度。

一、誰定義問題，誰就掌握主動權

商務部文件的核心策略，是一場精準的「概念解耦」攻防戰。它系統性地論證「產業補貼≠產能過剩」、「貿易順差≠產能過剩」，試圖將外界對中國的指控，轉化為對「全球經濟失衡」與「貿易保護主義」的反思。

這種作法並非中國獨有。從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限制晶片出口，到歐盟以「氣候變遷」為旗號制定碳邊境稅，各方都在爭奪對同一件事的「定義權」，因為誰定義了問題，誰就掌握了後續所有討論的主導權。敘事戰爭的本質，正是這場定義權的爭奪。

二、從「冷戰」到「熱戰」，敘事都是前線

回顧歷史，敘事從來不是無關緊要的修辭。冷戰時期，「自由世界」與「鐵幕」的敘事對立，深刻塑造了全球四十年的政治格局。而當今世界更為複雜，「熱戰」的硝煙（俄烏戰爭、中東衝突）與「冷戰」式的經濟對抗、科技封鎖同時存在，敘事則貫穿其中，成為連結各領域的暗線。

以「產能過剩」為例，這個詞彙被迅速政治化，成為加徵關稅、設置投資壁壘的正當化理由。但同一時間，美國《通膨削減法案》提供七千五百億美元補貼，歐盟《工業加速器法案》要求本地含量⋯⋯這些同樣是產業政策，卻未被同等定義為「產能過剩」的來源。 由此可見，敘事戰爭的成敗，直接影響實際政策工具的殺傷力。

三、當世界缺乏「共同敘事」，混亂便有了空間

二次大戰後建立的布列敦森林體系，以及隨之而來的自由貿易敘事，曾為世界提供一套相對穩定的規則共識。但如今，這套共識正在瓦解。世界貿易組織（WTO）的爭端解決機制停擺，各國回歸單邊行動，全球化敘事被「去風險」、「友岸外包」等新詞彙取代。

在這段敘事真空期，誰能快速構建起具說服力的框架，誰就能填補權力空白。 敘事不再只是闡述事實，而是創造事實的工具。商務部文件將中國描述為「世界市場」與「全球機遇」，正是試圖在舊敘事崩解之際，為自身在新的全球秩序卡位。

四、敘事戰爭的終局：沒有中立，只有參與

對一般讀者而言，「敘事戰爭」聽來遙遠，實則影響每日生活，從進口車的價格、家中太陽能板的補貼，到工作機會的增減，都與這場看不見的戰爭密切相關。

重要的是，在當今世界，沒有真正的旁觀者。 當各方都在積極建構對自己有利的敘事時，不參與、不回應，等同於將定義權拱手讓人。中國商務部發布這份文件，正是意識到沉默的代價：在敘事戰爭中，不出牌本身就是一張失敗的牌。

結語

從「產能過剩」這一議題出發，可以清楚看到：當今世界的競爭，已從「誰有更大軍隊、更多飛彈」，延伸至「誰的故事更能說服人、更能定義現實」。 軍事衝突決定領土邊界，經濟制裁決定財富流向，而敘事戰爭則決定一個國家在國際社會中的「正當性」與「行動空間」。

在熱戰的槍聲與冷戰的壁壘之間，敘事將持續扮演那條看不見、卻決定一切的主線。理解這場戰爭的本質，或許比選邊站更為迫切。因為它決定了，我們將活在一個由誰來定義「好」與「壞」、「公平」與「不公平」的世界裡。

【筆記】

中國商務部於2026年7月28日發布《關於所謂「產能過剩」問題的中方立場》，回應歐美近年指控中國存在產能過剩問題，是藉經貿問題政治化，將產能過剩作為限制中國產品及產業發展的理由。

｜文章核心論點

1. 「產能過剩」本身沒有全球公認定義

商務部強調：WTO沒有定義「產能過剩」，IMF也沒有統一定義，不存在全球共同適用的判斷標準。

因此不應由個別國家自行制定標準，再套用到其他國家。

2. 全球產能轉移本來就是歷史現象

文件回顧：英國曾是世界工廠、美國曾成為世界製造中心、日本崛起、亞洲四小龍，中國承接全球製造業，認為中國成為世界工廠，是全球分工自然演變，而非異常現象。

3. 市場經濟本來就會出現供需失衡

文件指出，市場永遠是平衡 → 失衡 → 再平衡，因此階段性供過於求很正常，新技術出現一定伴隨部分產能冗餘，不代表惡性「產能過剩」。

｜反駁四種主要批評

1. 補貼 ≠ 產能過剩

中方認為政府補貼，美國有，歐盟有，日本有，因此不能只有中國補貼被批評。並指出美國《通膨削減法》、歐盟大量綠能補貼規模甚至比中國更大。

2. 貿易順差 ≠ 產能過剩

文件舉例，歷史上美國、德國、日本都曾長期維持大量順差。因此，出口多並不能直接推論生產過剩。並強調，中國已連續17年全球第二大進口國，舉辦進博會，對部分國家零關稅，表示中國並非只出口、不進口。

3,全球失衡 ≠ 中國產能過剩

官方認為全球失衡原因很多。例如美國財政赤字、歐洲投資不足、全球金融制度，不能全部歸咎中國。另外指出中國內需仍然很大，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已超50兆人民幣，中等收入人口仍持續增加，因此「中國內需不足造成產能過剩」並不符合事實。

4. 市場競爭 ≠ 不公平競爭

文件主張，競爭本來就會淘汰落後企業、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真正扭曲市場的是：關稅、出口管制、投資限制、保護主義。因此反指美歐才是在破壞公平競爭。

｜說明自身競爭力來源

文件提出三項原因：

1. 創新：例如 AI、新能源、電池、智慧駕駛、新材料。強調靠的是長期研發，不是補貼。

2.改革：例如全國統一大市場、市場化改革、淘汰落後產能、數位化轉型。官方表示中國工業產能利用率約74%，屬合理區間。

3. 超大市場：中國具有14億人口、完整供應鏈、快速商品化能力。新產品可快速研發 → 試產 → 大量生產。

｜提出「中國機遇2.0」

文件反駁西方所稱 China Shock 2.0（中國衝擊2.0），改提出 China Opportunity 2.0（中國機遇2.0）。內容包括 AI開源、綠能設備、創新合作、全球降成本、協助開發中國家工業化。強調中國不是衝擊，而是全球成長動力。

｜對國際社會提出五項主張

包括：

1. 推動互利共贏

2. 尊重市場規律

3. 加強產業政策協調

4. 擴大市場開放

5. 維護WTO及多邊體系

並批評：

1. 去風險（De-risking）

2. 去中國化

3. 保護主義

4. 經濟安全泛化

都會破壞全球供應鏈。

｜整體概括五個訊息：

>1> 「產能過剩」沒有國際公認定義，不應由少數國家單方面認定。

>2> 中國製造能力來自全球分工、創新與市場競爭，而非單靠政府補貼。

>3> 出口順差與產能過剩沒有必然關係，美歐自身也有大量補貼與順差案例。

>4> 真正影響全球產供鏈的是保護主義、關稅與經濟政治化，而非中國產能本身。

>5> 中國主張維護自由貿易、多邊主義與全球產業合作，並將自身定位為「中國機遇2.0」而非「中國衝擊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