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斷草堂集·重編三:戴奧尼索斯與阿波羅》
十六年前的第六篇舊文檔,赫然封存一串精確數字——2010年8月16日,甚至標註戒菸前掐熄最後一根菸的時分:夜晚23點55分。
看那行文字,感到一陣驚奇的陌生。十六年後的腦海裡,關於那個確切的時刻早已漫漶無痕;人的記憶何其奇異,它輕易遺忘理性的界碑,卻牢牢刻下肉體的斑駁。留在知覺深處的,唯有當年戒斷時那一幕幕翻攪反胃、燥熱乾枯的軀體苦境。文字成了冰冷的墓誌銘,而肉身,才是那座受盡苦刑的活祭壇。
那時文字裡,充斥著三十三歲的辯證:快樂與苦澀的拉扯、為自己幸福與為他人幸福的優先順序。我像個執拗的學僧,試圖在邏輯裡推導出戒菸的正當性,我以為只要辯證得足夠分明,理性的繩索就能勒住慾望的烈馬。
但我終究低估自己意識深處的質地。
我骨子裡或許注定與戴奧尼索斯結緣。天生耽溺想像,熱衷於白日夢境;菸與酒這類使人迷離之物,向來是我進入奇幻內在宇宙的引信。我習慣戴著自己的濾鏡凝視世界,那是一層執拗地渴求極致的美與愛的濾鏡;然而現實的骨感與事與願違,往往粗暴地撞碎這種想像。當眼前的世界無法如詩如畫,我便在吞雲吐霧的微茫中遁逃,將那份落差化為舌尖的苦澀,享受被迷醉包裹的安全感。
抽菸抽成了苦澀,卻也抽成我對抗平庸真實的庇護所。
在那些與酒神同行的漫長歲月裡,有一雙眼睛,始終沉靜地看顧著我。在長達十六年反覆的戒斷、復抽與迷離中,小意始終站在那裡。我不禁自問:她為什麼願意長年看顧這樣一個活在幻想濾鏡裡、時常將自我折騰得狼狽不堪的我?
舊文裡播著 Hard-Fi 的〈Gotta Reason〉,搖滾樂在耳膜邊嘶吼著:我見過平順,卻只嚐遍了殘酷逆境……我本來沒有活著的理由;直到妳出現,妳讓這一切變得值得…我有了理由…。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戴奧尼索斯如果沒有大地的承接,狂醉的終點便是粉身碎骨。她從不強行拆除我的幻想濾鏡,也從不高高在上的對我說教;她是靜謐的山,是阿波羅柔和的晴光,替我那顆懸空飄蕩、過度敏感的心靈,鋪設一塊可以安全著陸的地面。
她看顧的,是即使受了傷、即使抽著苦澀的白煙,內心深處卻依然渴望美好的人。
當年在文章裡苦苦思索,如今看來不再需要繁複的思辨推導。愛不是因果交換,而是一種存在的理由。在無邊的虛無與迷離中,單憑自己的意志力往往如狂風中的蘆葦;但當你看見有道始終為你守候的目光,胸壑間便自然生出一股力量——I've gotta reason.
若干年後,復抽又想戒斷時,也就是第二次戒斷時期,工作的同事們,也扮演這樣的角色,特別是一位姐姐,她是叮嚀與看顧我的,當時,我感受到平靜的幸福。
我依然熱愛想像,依然會為了世間的不夠美好而微嘆。草堂推開的窗前,夜色正好。酒神的狂想可以化作案頭文字,而生活,要清清朗朗地,並且多加凝視我身邊的人,是怎麼與我互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