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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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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home”之后:我们从德黑兰走到阿斯塔拉的那十几个小时

Hen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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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早上,我刷到消息,非常紧张,可机票App仍显示航班正常。我几乎是冲去机场的,结果出发大厅被拦,所有航班取消,现场安静得反常。我们决定连夜往北走,路过的城镇和服务区却一片照常,餐馆灯火通明,人们照样吃饭聊天。撤离从来不只是危险,它更像一条被“正常”盖住的暗线。

2月28日那天早上,我其实已经刷到消息了。手机里一条条弹出来,语气越来越硬。我本来早已经订好机票,准备在当天离开飞往伊斯坦布尔,可我的机票 App 还显示“正常”,航班状态也是,登机信息也没变。你会被这种反差拽住——外面像在变,系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几乎是冲出门的。不是旅行前那种兴奋,是一种带着赌的急:趁窗口还没关,先把自己送到机场。路上我反复刷新航班状态,一边看消息一边看时间,脑子里全是很碎的念头:如果到了机场才通知取消怎么办?如果突然没网怎么办?如果我被堵在路上怎么办。快到机场的时候,我听到一句话:前面的航班返航了——飞机飞出去了又飞回来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胃里。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往里走。人会有一种固执:只要自己的航班还显示正常,就还想试一试。

IKA Airport

进到出发大厅,我才发现自己是在跟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较劲。出发层被拦起来了,隔离带拉得很直,通道口站着人,不让再往里走。工作人员很少解释,更多就是重复一句话:回去,今天飞不了。你问原因,问什么时候恢复,问到最后也只剩下一个结果——回去。

最让我不舒服的不是“飞不了”,而是安静。

不是机场平时那种忙乱:广播、拖箱子的轮子声、排队的嘈杂。那天像有人把声音拧掉了。有人坐在椅子上发愣,有人站着不停刷新手机,有人把箱子立在脚边,像还在等一句“刚刚搞错了”。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大吵。越安静,越像一种默认: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一个工作人员看着我,说:go home。

我拖着箱子出来,外面更直接。出租车司机围上来,报价被抬到天价,语气很肯定,像在告诉你:现在不是你慢慢还价的时候。我没坐车,转去找伊朗这边官方运营的大巴回城。票价也涨了点,但至少能走。

回城路上车经过自由塔一带,被拦下检查。持枪的人让我们下车,搜身、翻包、翻行李,一套动作很熟练。我的箱子被彻底打开,东西摊出来。他们翻得很细。枪口有一瞬间碰到我身上,不疼,但冷。那几秒钟很短,却足够把你脑子里那点“也许没事”的侥幸戳破一层:这不是屏幕里说说,它已经贴到你身上了。

当天德黑兰市中心堵车状况

回到住处后,我和另外两位朋友碰头。我们没有吵,也没有谁先崩溃。我朋友甚至告诉我,你看我囤了冰箱的东西,至少这几天够吃了,我们再说吧。但是我们打了中国大使馆的电话之后,他们说你们能够尽早离开就尽早离开,如果无法离开就注意安全,就地避难。 于是我们就进入一种很实际的状态:别讨论“会不会更糟”,先讨论“怎么走”。我们看路线、看路况、看还能不能再飞,使馆的建议是,倾向经阿塞拜疆方向的口岸离开。但是我们的司机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走那里,土耳其容易多了。但是既然大使馆给出了这样的建议,那么我们还是按照他们的建议规划了行程,准备前往阿斯塔纳口岸从那里过境,前往阿塞拜疆。

下午我们甚至出门逛了一逛,城市的变化开始变成细节。

馕饼店外的派对人群

买馕、买面包的队伍明显长了。队很长,人很多,但并没有乱成一团,大家基本还在排。基础食品限价,涨不了太夸张,所以它不像哄抢,更像一种沉默的囤货:你能看出来他们买的不只是今天吃的,是“如果明天不一样了怎么办”。

超市、水果店、药店也都还开着。水、米、药、水果摆得很满。物资看起来没断,可人心已经开始紧了。那种紧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变”。

傍晚我们把决定敲死:晚上走。行李收拾得很快,也很朴素:护照第一,现金、手机、充电器,然后再塞一点食物。其它东西再贵、再舍不得,那一刻也得往后放。决定走了之后,司机先把我们送去和朋友告别。

朋友教我们怎么保持联络

告别的过程很短:抱一下,说“注意安全”。更重要的是朋友给我们交代了“如果没网怎么办”。他教我们用他们内部的联络方式——一种不用依赖常规网络、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离开伊朗后,还能联系上的软件/渠道。

那种交代很现实,也很像这一天的核心:你不再讨论什么极其危险状况和问题,只讨论“断网了怎么找人”“过不去怎么办”“到了哪里算安全”。

就在我们告别完、准备上车的时候,附近传来一声响——很像爆鞭炮的那种“啪”一下,跟前一天晚上我们听到的声音很像。

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我们第一反应当然是:是不是又发生爆炸了?但也就是那一下,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又继续说事情,像把那点惊一下压回去。不是不怕,而是你已经没有精力每次都慌。你要走,就只能继续把事情往前推。

然后我们才真正上路。大约晚上八点,从德黑兰出发。

夜里上路后,并没有出现电影式的危险。我们没有听到持续的爆炸声,也没有遇到直接袭击。路上的压力来自时间、车流、路况,以及不知道局势会不会突然再变。不同阶段都在堵,像一条忽紧忽松的带子缠着公路。每一次堵住,你都会下意识去看手机;每一次跑起来,你又盯着前方,恨不得车速再快一点。

我们的司机-一个库尔德人小伙

司机是个年轻的库尔德族小伙子,人很善良,也很倔。他一路上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我们送到口岸,让我们早点出去。可他太累了。夜里开长途,疲惫藏不住。我们坐在后排,能看出他困得快撑不住,有几次车身轻轻一晃,我们心里都紧一下。

那一刻我们真正担心的,反而不是导弹,而是车祸。说出来有点荒谬,但那就是现场的真实:你怕的不是最宏大的风险,而是眼前这个善良的人会不会在方向盘上睡着——因为他太想把你送出去。

路上他也聊过自己的经历,说这些年吃过很多苦,还给我们看过头上的伤疤,说曾经被抓、被打了三十鞭子,所以总戴帽子。你听得出来那不是讲故事,更多像一种习惯了的陈述:讲出来,但不求你同情。

途中他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他转过头来告诉我们:外面在传一个很大的消息,涉及最高层人物,说法是“已经被美方击毙”。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大喊,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兴奋或悲伤。他像是在努力把情绪按住——按得很用力。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像是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不是庆祝,也不像哀伤,更像某种长期绷着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至于这口气意味着什么,我说不准。但那种“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来”的克制,让车里更安静了。后来他突然说给我放一点动感的音乐,于是我给他放了Lady Gaga的新专辑。

真假我们当然无法确认。那样的夜里,消息像风一样飘,真假混在一起。可司机那一下的反应,比消息本身更真实:你能从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这片土地的压力,和压力偶尔松动时那一点点难以描述的释放。

一路的不断车流

我们从德黑兰出发到口岸,用了十几个小时。晚上八点出发,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到阿斯塔拉。

到口岸前几十公里,有过一个检查点。又是全面搜身,检查护照,没有让我们打开行李箱检查。

真正细的盘问在到达出境这一边,有一个似乎是移民局的官员,一个人个人的请到办公室,问你做什么、来干嘛、待多久。整体还算顺,排队的人也不算多。过了伊朗这一侧,我心里其实松了一点:至少这一步过去了。

Astara border

阿塞拜疆这一侧让我们等了一会儿。边防人员的态度总体友好,现场有人递热茶,也准备了一些吃的,让大家在旁边先待着。那种“让你等,但也让你别太难受”的安排,很具体,也很人性。对走了一夜的人来说,一杯热茶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让人喘口气。

路过的阿联酋小哥哥送给我们的一盒椰枣

之后我们继续通行,进入阿塞拜疆境内。真正让我觉得“出来了”的,不是走过那条线的瞬间,而是手机突然有网了。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定位恢复,外面的人终于能重新联系上你。那一刻我才有一种很朴素的确认——不是激动,也不是庆幸,就是:我出来了,我重新连回了外面的世界。

有人问我,这趟是不是很惊险。我想了想,它不是电影那种惊险。没有一路爆炸,也没有夸张的逃生。

真正推动你走的,是一件件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小事:早上刷到消息但 App 还显示正常、一路冲到机场、听说前序航班返航、出发大厅被拦而异常安静;回城路上的搜身;街头排队买馕、出城堵一整天;决定走之后先去告别朋友、学会断网时怎么联系;上路后担心的不是导弹而是疲劳驾驶;最后才把这段路走完。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是头条;可它们叠在一起,你就很难再骗自己:还可以继续等下去。

你不是看见了最坏的结果才走的。你只是突然明白,再等下去,你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此刻巴库的酒店里写下这篇文章,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波澜。这不是那一部电影,它很真实,与其说是逃离,我更愿意把它比喻成一段难忘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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