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講座文字精華|陳雪:我與我所穿出的模樣:一場從衣櫥出發的自我探問
主持人:
歡迎大家!我是大家每次都看到的主持人,我叫映昕。一月是個特別的日子,一年的開始,一月的寫作主題,我們通常都會放一些巧思,思考什麼主題能夠幫助大家展開書寫,便想起「衣櫥裡的自我」,線上講座馬上想到陳雪老師。陳雪老師是台灣非常有名的小作家,今天的聽眾也一定有老師的讀者。不管是她的小說還是散文,都圍繞著人的情感、親密關係來書寫的。接下來先把時間交給陳雪老師,歡迎!
陳雪: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討論穿衣服、衣服這件事情。我會從衣服的角度來回顧我自己的前半生。我大概在去年年底斷捨離的時候,突然想到滿多跟自我穿衣服有關的事情,我就試著把它寫下來,然後就發現,喔?原來我人生的各個階段跟穿衣服,應該講品味有關。然後就發現品味這件事情、衣服的品味有那麼重大的關係,甚至是我人生各階段的一個代表。
在夜市服裝店長大的小孩
小時候,大概十來歲吧,國小升國中的時候,我父母本來在夜市擺地攤,後來他們在台中的一個地方,叫豐原的小鎮鬧市裡開了一間服裝店。那個夜市大部分都是賣衣服的,當然也有些小吃店,在靠近火車站出來的「廟東夜市」的主要商業道路上。我是 1970 年生,那個時候大概是 1980 年代,那條夜市非常熱鬧,到了週六日,馬路上的人多到塞爆,你不能走路,會被擠來擠去那種。我們的店拍賣衣服,生意真的是好到很難形容的那種好,店裡會被塞爆,每天都賣出幾百件衣服。後來我們店也經過轉型,一開始是小小的店,後來房東把店面擴大,我們店變得比較大,也高級一點,店稍微裝潢一下,爸媽會賣便宜衣服,也會賣稍微比較貴的衣服。總之我是一個服裝店的小孩,我是老大,要幫忙顧店。
媽媽那個時候大概 30 出頭吧,我媽很早就生我,非常漂亮,她是我們那條夜市街非常有名的美女。因為服裝店,她每天都賣東西,我們小時候,我們家是賣大人衣服,可是我那時候也已是少女了,所以想要穿的衣服都可以有,或是爸媽會帶我們去批發衣服的地方買。所以買衣服對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而且我也以為我應該是穿得很漂亮,因為我們家是開店的。
我讀國中的時候很傻,不會打扮,整天只想讀書,因為我是想考上台中女中的,所以滿拚。國中長得很醜,長了些痘痘,又有點胖胖的,也不會想要漂亮,只想好好讀書,所以對「美」這件事完全沒有追求。小時候因為媽媽很漂亮,就覺得自己怎麼長都完全不像媽媽,特別不好看,所以我對穿著完全不講究,就穿校服,平常的時候就穿運動服 。
青少女時期的品味衝擊
考上台中女中後,那是女校,我好不容易真的拚了命才考上,一考上之後就完全放飛自我,完全不讀書,整天都在玩。我非常喜歡女校,我很喜歡跟女生在一起,我覺得跟女生一起就是很快樂。我小時候長得不好看,常會被男生欺負,搭公車,走在路上,有些男生會對你指指點點、罵你 。我小時候有很多雀斑,也是遺傳的,可是雀斑長在我媽媽臉上很好看,很畫龍點睛,長在我臉上就不好看,我很介意別人看著我的臉,我怕他們笑我,有些男生叫你「麻子臉」,一些很不好的稱呼,所以我對自己非常沒有自信 。
讀女中,全部都是女生,我跟她們不是一個 level,沒什麼好比。我有幾個很好的朋友,小時候很喜歡跟漂亮女生在一起,因為我媽很漂亮,我很喜歡美女。我也覺得滿奇怪,我是在書寫的時候才意識到,我每一個階段的個性都不一樣。小時候很像男生,很活潑;國中的時候非常壓抑、好強,只想考試讀書;可是我高中很傻氣。我們店鋪隔壁有一個委託行,房東開的,所以我媽會去跟他們買東西,買進口的糖果、洋芋片,我小時候就吃過翹鬍子的洋芋片,還有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媽非常大方,她會給我很多糖果,我會帶去學校,我是走在路上口袋放很多糖果,看到漂亮女生就給她一個,我是會用糖果跟女生搭訕的。
有一些人就比較美,我的好朋友,有的是儀隊、樂隊,都是 160 公分以上,功課非常好。我只有 150,我跟她們有很大的落差。我那幾個好朋友,她們都又美又聰明,家世又很好。我另外一個好朋友,從竹山來的,她們家好像開超市,總之做生意,家裡很有錢。她大概國中的時候就開始買名牌衣服,她很漂亮,很會穿衣服。我覺得她們連制服都比較漂亮,因為都是訂做的 。另外一個好朋友,眼睛很大,像洋娃娃,腿非常長,我印象中她週末出去玩,會穿很貼身的緊身褲,然後再穿一個靴子,現在看都還是很時髦的那種打扮,對我來說很賞心悅目。我也很高興我們家開服裝店,我總是跟他們說我們家開服裝店,我媽媽很漂亮。
大概高一的時候有一天,他們說:我們去你家玩。台中女中在台中,我在豐原,大概二三十分鐘火車。一群人從學校出發,搭火車到我們家。我們家離火車站走路十分鐘,四個人,到火車站還買了零食,穿過廟東夜市,還跟他們說哪裡有什麼好吃的,一路吃吃喝喝,再沿著復興路,走到我們家路上,我非常期待。我媽媽說好每個人都要送他們一套衣服,對我來說是很虛榮的事。
我們就走走走走,那時店鋪很窄,所有人都會把衣服延伸到騎樓,遠遠就看到我爸把衣服做一個很高的架子吊上去,有兩公尺吧,最漂亮的衣服吊在最上面,遠遠人家會看到我們的衣服。真的有瞬間停格的感覺,他們遠遠看到我們家的衣服,我就說:那是我們家,你看我們家的衣服。他們突然間不說話,我們走過去,本來大家就在蹦蹦跳跳,你可以感覺到氣氛瞬間凍結。
他們當然也很開心走到店裡,大家稍微看一下衣服,媽媽洗好水果出來。我們家很狹窄,在店鋪後面的一張鐵桌子上,我們在那裡吃飯。好怪,就是那四個像仙女一般的同學來到我們家之後,我突然徹底的意識到我們家店很窄,我們家其實很寒酸,我們是賣那種 299、399 衣服的小店,可能有一些比較漂亮的衣服,但基本上還是以廉價衣服為主。
媽媽給我們吃水果,吃完就說,大家挑衣服啊,隨便你們挑,喜歡都可以帶走。我認為他們甚至根本沒有挑,可能假裝看了一下,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選中任何一套衣服。我也是一個算聰明的小孩,在那瞬間,我心中有那種百轉千迴的感受,就知道:我的天啊,我們家很土,我們家很破,就是一個小破店,不漂亮,我們家的衣服很俗。
我以前覺得我媽超美,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媽其實有點俗麗。豐原是一個很怪的地方,它不是台中,它是一個沒有去台中的人,便會來到豐原,比較鄉下的地方。豐原有蠻多有錢人,豐原那時候相對是商業比較發達的地方,但是會來我們家店裡買衣服的人,他們其實是貧乏,不是有錢的,是窮的人,他們不會去台中,就來我們家買,我們家的衣服生意那麼好,是因為我們家衣服很便宜。
可能我會成為作家,也是這個因果,那幾分鐘的時間,我瞬間對於自己的階級、出身,有了一個很快速的定義。我的同學雖然也是各個地方來的,但是他們有錢,有品味,年輕就被爸媽帶去百貨公司買衣服,他們漂亮,有錢、有品味。那瞬間我好傷心,也許半小時,我就把他們送去火車站,我根本沒有要留他們下來拿衣服。我不知道媽媽有沒有感覺,我媽也很聰明,她也沒有說:怎麼同學都不挑衣服?反正媽媽也忙著做生意,也沒管我。
我送他們去搭火車,從火車站走回家的路上,就是那種濾鏡碎掉的感覺,我走回家的那條路,我很清楚的意識到,我是一個出身不很好的小孩。我們小時候還沒開服裝店,也有一段滿落魄的時光,爸媽在擺地攤,地攤真的就是很勞動的生活,也很奔波。我們好不容易才開了自己的店,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揚眉吐氣,我們有自己的店面,媽媽也從外地回來,我們好不容易一家人就擠在那個店鋪的樓上。我覺得是一個小康而富足的生活,可是就在同學的眼光裡面,我覺得那個夢破碎了。
幸好我是雙子座,第二天我還是開心去上學,但是有一個小小的陰影在心裡。我開始對自己的品味不是很確定,我想我每次很開心的穿衣服出去跟朋友見面,搞不好他們覺得我很土,那種自己很土的印象根深蒂固的在我的腦子深根發芽。那接下來我就來講,我覺得我自己很土,或者打扮很奇怪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它幾乎就盤踞了我的前半生。
高中的時期,那時候都穿校服,女中學生不太會攀比,不會說誰比較美,大家感情很好,我也跟很好的朋友在一起,他們都很漂亮。我高二的時候有很好的朋友,他是學姐,我們學校有一個不太好的風氣,學校不太管學生,它不會有很多考試,偶爾一些小考,是完全放任的教學方法,但會留級。那時候學校有校刊社,我高一有去玩,在那裡見過很酷的學姐。
來自酷學姐著裝啟蒙 生澀的模仿與探索
其中一個學姐我印象很深,她非常的美,我很難形容,學姐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仙女,可是她非常入世,非常會吃喝玩樂,她就帶我去那時候剛開第一家店的春水堂,春水堂第一家店就是開在女中後面的一個三角窗的騎樓,賣泡沫紅茶,那時候一杯好像才12塊還是15塊,泡沫紅茶、珍珠奶茶,然後我們會點豆乾。學姐穿女中制服,她平常帶我去逛衣服店,手工做的衣服、飾品店,一些稀奇古怪的店,她很像大人,她走進店裡,店裡的人就會跟她寒暄,她非常沉穩,看起來像精靈,她聲音有點呱呱呱,舉止沉穩,進去店裡的人就會泡茶給我們喝,會拿小點心給我們,她坐下來挑手軟衣服。
她會試穿,好漂亮。我們店裡絕對不會賣一件一千多的手工衣服,或者有盤扣、有很奇怪的染過的顏色、手工做的衣服和包包。我咬牙買了一個小筆袋,上面有很漂亮的水墨畫。學姐穿那個衣服,假日她會約我,我會到台中,她穿上很好看的衣服。我穿的是我們店裡的衣服,她太美了,我完全無需跟她比美,我隨便穿,媽媽叫我穿什麼我就穿,大概就是牛仔褲啊、普通上衣。我有時候穿很孩子氣的洋裝,我媽很喜歡給我穿米色的洋裝,有蝴蝶領子,或者蕾絲之類的,然後穿一個小背心。
學姐穿的就是像一個大人,非常漂亮,她不是典雅,她在波西米亞跟古典之間游移,就是仙氣騰騰,她帶我去逛首飾,她會去買一些小東西。她會帶我去吃牛排,我印象最深就是,某一天去吃牛排,我盛裝打扮。那個店不是非常貴,但就非常漂亮,那個店是外頭是原木做的,有很大的玻璃窗,我們坐在店裡的時候,從玻璃窗可以看到陽光灑下來。學姐很熟練地切牛排,我假裝自己很鎮定,內心非常惶恐,我覺得這一切都太成人了,對我這個小屁孩來說,一直在想要長大,可是又沒有辦法像學姐那麼的俐落、優越。
學姐開啟了我一次笨拙的模仿,我覺得我一定要有屬於自己的古典衣服,但我們家不是賣那種衣服的。過年我拼死跟我媽說:我一定要有一套,我不知道怎麼描述,我就說我要中國風衣服。我媽帶我到處去找。就在我們附近商圈有一家店,我永遠不會忘記,它的店名叫「撒哈拉」,三毛的「撒哈拉」。我跟我媽說,媽,我們店為什麼不叫「撒哈拉」,我們要叫明隆百貨?我媽不知道什麼是撒哈拉,她說那種店名字不好記。
那家店走進去是稀奇古怪的衣服,老闆娘非常狂野,她長得像歐陽菲菲的波浪頭,畫很歐式、很美式的妝,她穿牛仔夾克,她講話很喜歡講一點英語。店角落有一套我認為是中國風的衣服,現在都還記得那套衣服的樣子,磚紅色的,上面有一些花,有一個盤扣,現在回想起來那件衣服真的非常老氣。我試穿,像歐陽菲菲的老闆娘說很好看,那時我已經高二,好不容易頭髮比較長,她把我的頭髮放到一邊,說可以這樣打一個辮子。我學姐就是梳了兩根辮子的,我想我終於可以梳一根辮子了,我很開心,梳了一根辮子,穿上那套衣服回家。
我想下次跟同學聚會,就要穿那套衣服,然後學姐約我,我穿那套衣服跟學姐見面。我學姐教養非常好,她都不用說什麼,要是現在的我,馬上會知道那個小鬼在模仿我。可是磚紅色跟橘色還有格子拼在一起,真的不OK,你們不要買這樣的衣服,很老氣。她梳兩根辮子,我梳一根辮子,她的臉這麼小,你們現在看我會覺得我的臉很小,可是她的臉就這麼小,我那時候又胖,圓盤臉,梳一根辮子,你們可以想像那種土樣子。在學姐旁邊,反正我向來就是丫鬟,她不會指使我,我知道我是站在旁邊襯托她的一個,但你襯托她,又會穿一件像丫鬟的衣服。我覺得那天是一個災難,但是學姐完全沒有說,她沒有批評我的穿著。還送了我一個髮夾,說可以夾在辮子上。我超愛那個髮夾,她親手縫的蝴蝶結。這是我在寫的時候,才回想起那套衣服多麼老氣,跟學姐的仙氣是多麼的不同。高中這一段就翻過了,反正高中就是各種的漂亮女生,跟漂亮女生在一起,各種愛恨情仇。
經歷校園霸凌 隱身的黑色穿搭
大學的時候我非常怪,那時候我已經愛上文學寫作。我大一的時候還有點天真,跟班上一個很喜歡文學的同學很好,她也是超級大美女型,家世很好、知書達理。我是一個小可愛,但我發現大學小可愛這條路根本已經完全走不通了。不知道什麼緣故,反正就得罪了一個同學,我那時候才知道男女混校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我讀高中的時候一天到晚跟女生在一起,完全沒問題,我也以為住女生宿舍我會很快樂。因為都是女生,應該很快樂,並沒有。女生宿舍充滿了鬥爭,比如說學校會送信,哪一間寢室的誰收了幾封信。我們的公共交誼廳會有電話,以前不像現在大家有手機,有人來電了就會廣播說:哪一間宿舍的某某某的電話。大家就會去看誰有幾通電話,誰有多少情書,超可怕,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情。
說來有點複雜,我高中有一個男朋友,到我畢業的時候交了一個女朋友,說起來很怪。而且我有很多的好朋友,有非常多人寫信給我,我大一大概收了一百多封信,我喜歡寫信,我很好、大家都喜歡寫信給我。所以就有一種傳聞說,我有很多人追求,我有兩個男朋友,我有很多電話。我不知道這是叫人討厭的事情。
我們班有一個人他覺得:你平時不是長那樣,你又不漂亮,卻有那麼多人在追你。這是我多年之後才知道的,他使了很多心眼折磨我。我大學過得非常慘,非常凄慘,一直被霸凌。不喜歡我的同學的學友是一個壞心眼的男生,他們聽說我有好幾個人追,就開始說我的壞話,把我形容成水性楊花的女人。那時候我是有點小白痴,我有男朋友,也是純純的愛,我不懂男女之間的事。我是喜歡女生的,我交男朋友也不會為了想證明我也會喜歡男生,但我在大學的時候就被當作異類、怪胎、水性楊花的女人。他們那時候在學校公然地霸凌,散播我的謠言。
我大一過得極其痛苦,本來大二要休學。因為這個緣故我開始寫小說,說起來複雜,但我本來就喜歡文學,可能是你已經被排斥了吧。我們讀中文系開始讀比較多書、讀比較好的作品,我也找到了我其實可以寫作,我不只有作文好,我可以寫類似像小說的東西。我知道大學跟高中完全不一樣,它是一個成人世界,它有嫉妒、競爭、甚至陷害、霸凌。我完全來不及消化那個成人的世界,就把我整個擊垮,我在19歲的時候,我沒有辦法住宿舍,在裡面被排擠,我跟我爸說要搬出來。我自己租了一個房,也不想跟別人住,我覺得室友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東西。它已經不是我小時候那種女兒國了,已經完全沒有那種純真,大家充滿了競爭、比較。
我一個人住在外面,那時我下定決心只穿黑色的衣服,我不曉得為什麼,可能我要當一個隱形人。我留非常長的直髮。我穿的還是店裡的衣服,我的個性比較傻,天氣很熱我就會穿背心、短裙,覺得很舒服。但別人不就覺得我水性楊花嗎?我穿這樣就證實了他們覺得我水性楊花,穿得特別暴露。原來那是特別暴露的,短袖背心,裙子、一雙涼鞋這樣。我在校園裡面晃,不知道那個打扮對別人來說很放蕩。
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沒道理,那個時代特別保守。我是一個小白痴,根本不知道那樣是暴露。說真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比一般人還瘦,但問題我不漂亮,所以完全不會覺得我是賣弄性感的。我個子又小又瘦,媽媽隨便給那種短裙,我媽覺得我這個女兒什麼優點都沒有,唯一就是身材好,很瘦,所以喜歡給我打扮成這樣。她覺得這樣漂亮,但都是穿黑色的。那時候如果會穿手工衣服就好了,穿多一點也許就不會被欺負得那麼慘,但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人性。
大三的時候我開始跟寫作的學長熟。有一天學長跟我講說,他們都叫我「小鬼」,他說:小鬼,你幹嘛每次都穿得那麼性感?我是在那一刻才知道,哦,原來那種打扮別人會覺得是性感、暴露。學長用一個很怪的形容詞描述,他說:你這個身材就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好怪,我聽不懂,我也不知道那是讚美。他對我有點好感,我從他的描述知道,哦,我穿那樣子可能男生會覺得是有點性感。當我意識到那件事後,我就不想再那樣穿了,我想應該要穿件襯衫。對我來說被別人注目是不好的事,你被男生注目,有女生討厭你,你就會接受霸凌。
果不其然,我在宿舍,隔壁的同學帶他們的男朋友回來,是別人的男朋友。我在寢室坐著,我們是共用浴室,我穿短褲、長背心,在家裡穿背心也沒錯吧。上洗手間路過,同學的男朋友走出來跟我聊天,大家都常常過來我就認得了嘛,我也覺得沒什麼,不就是同學的男朋友嗎,某某某,就跟他聊天後便回去。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才知道。那個同學有一天不再跟我說話,連隔壁的也不跟我說話。就這樣默默地忍受了不說話大概一個學期,後來他們搬走。我那時候就一直在想,會不會是我穿了背心的緣故?
穿著這件事對我來說讓我困惑,我到底要怎樣才不會讓人討厭?我到底要穿什麼才可以保護自己?唯一就是不要穿背心,背心暴露。那時候沒有什麼人覺得我品味不好,沒有人跟我來往。我記得那時我會穿黑色,黑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在校園。我晚上一個人在校園裡面走來走去,因為晚上睡不著,其實是活在一種很大的痛苦裡,非常的孤獨。然後我開始寫作,讀文學作品,反正沒有人跟我一樣,大家都要考老師、公務員、研究所,沒有人在創作。我本來在創作我就很怪,而且我也不上課,我都在讀小說、寫小說。那時候我會抽菸,我覺得抽菸也是一個大問題。你看起來就是有點室內型嘛。因為我穿黑色,他們就說我穿得像鬼,說我看起來像個女鬼。
我的大學生活是非常挫敗的、非常痛苦。優點就是說它讓我寫出了很多小說,在大學寫的小說,在我25歲的時候就成為了我的成名作,就是《惡女書》。那份痛苦、不知道要穿什麼衣服感覺的苦惱,這個印象真的非常深。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接下來就要講進入戀愛了。
被情人與台北前輩嫌棄的「土」
我從以前到現在交往的人,幾乎每一個,不能說每一個,可能有90%吧,都不喜歡我的穿著。我出門的時候,他會看一下我的衣服。我都會穿很怪的衣服。我以前不知道,我隨便舉例,我剛成為作家的時候25歲,那時候因為《惡女書》一下子很有名。大家都沒見過我。住在台中而大部分的文學活動都在台北。那時候我的女朋友,是一個會釣蝦、開自己的車,書沒有讀完,工作到處做電動玩具的一個人。我會跟她戀愛,完全也是陰錯陽差的,我們是國中同學,這個我在《像我這樣的一個拉子》有寫到。
她很喜歡買衣服給我,因為我大學畢業,我是以前國中的好學生、她是不好的學生。所以我跟她戀愛這件事,對她來說有點介蒂,她覺得她應該要對我好,特別疼愛我。她買純白的洋裝給我穿,我是一個沒什麼腦筋的人,她買給我,我就穿,我也沒什麼特別屬於自己的品味。我第一次開新書發表會,就是穿她買給我的白色洋裝,白色鞋子。那次倒是沒出事。
之後我受邀到一個影展,那時候大家對我很好奇,大家覺得我很神秘。影展後都會有Q&A,過程中還要先拍一個短片。那天還想說那我要打扮一下,大概穿了短裙,以我的年齡,我非常喜歡穿短裙、短褲,覺得自己腿瘦,很漂亮這樣。那時候女朋友給我買了白色鞋子,那我很高興穿去啦。拍完之後,主辦的人,他第一次見到陳雪,他看到我的心情可能非常矛盾。本來可能大家有點喜歡我、崇拜我、欣賞我。他請我去吃飯,他很嚴肅問我:陳雪你為什麼穿白靴子?我雖然傻也不笨,我問:白靴子怎麼?他沒說什麼,只是說:沒有,我在好奇。回家我在想,白色他覺得很土。後來有一次在網路看到,穿著大忌就是白色長靴。我在想,在那麼多年前,我就被第一次見面的人,而且可能本來帶著一種很神秘的眼光看待我的人,視為很土。
多年後,有一個很不巧的原因,我跟這個人交往,很淺的交往,可能是Dating這樣。我第一次去他家,他很緊張要迎接我,他還打掃過,連樓梯都洗了。我去他家,第一天穿得還好,我年輕個性有點散漫,不懂人情世故。我跟他說:我為了來台北,我還買了一套衣服。我拿出來給他。我現在回想起來,那套衣服也不OK,它透明,有點紗質,上面有一些點點。我對點點、線條、橫的直的、星星圖案,我特別喜歡,我內心是雙子座的孩子氣。
我把衣服拿出來,一件上衣、一件裙。他眼睛睜大說:你明天要穿這個?我說:對啊。他很委婉說:可以不要嗎?他說:我們明天要去跟一個作家前輩見面。我說:我就想穿這個。他一直跟我說:可以不要嗎?我說:你跟我講為什麼不要?他說:陳雪你真的不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啊,我怎麼會知道?他說:這個衣服不好看。那我說:你跟我說哪裡不好看。他說:你真的要我說嗎?我就說:你說呀!我很想說:你有種就說!他就說:這個點點很土啊,這個材質半透明的看起來很俗啊。因為他是處女座,他很不會講話。
他講完以後,我沒興致穿那套衣服,我就說:好吧算了,我就不穿了,我穿第一天那套衣服可以吧。他說:可以可以。之後他可能寫信給那個前輩,跟那個前輩見面後,他拿出一個紙袋說:陳雪,這件衣服送給你。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送我這件衣服,我不得已把衣服拿出來。是一件白色的,算是背心嗎?是襯衫式的背心,短短、無袖的。我不覺得那件衣服就高明到哪裡去,它領子很低。那我那時候很瘦,我在身上這樣比劃說:好漂亮,謝謝你。可是我心裡知道,這是一個什麼局嘛。就是說:哎呀他交往的那個人不行,他穿衣品味不好,你可不可以送一件衣服給他?這是我猜的。
我拿起那件衣服,看了那個前輩,他比我高明?我看他也不怎麼樣。我那時候完全不會化妝,我也死不化妝,我媽媽教我,我都不要。如果那時候我就會化妝,人生一定會好很多,可是我就不要。我看到那個前輩,畫的口紅很怪,把口紅描得非常地外面,眼影有一片飛上去。我覺得長得挺恐怖的。所以我就想,一個把口紅都化得外溢的人,拿一件衣服給我,他品味很好?我真的不了解台北是怎麼回事。
我很挫敗地回家,我也不是記仇,我是覺得:你這個人不懂欣賞我,我不可能跟你交往,後來我們就分了。這台北我不解。我一個台中人去台北,一直被人家覺得很土,大家又對我充滿期待。有一次我去誠品演講,一個對談,好像三個人。一個導演、一個我、另外一個是畫家還是音樂家。我們三個人對談,他們後來請吃飯。我先到了,那個主持人來到,旁邊有一個女孩,我不知道她是誰。後來才知道她是導演,梳一個小辮子,老實說她很好看,是那種沒有化妝,戴一個黑框眼鏡,小小的,看起來很靈秀。
堅持不化妝 拒絕他人標籤
我那時候剪了一頭短頭髮,我覺得短髮很酷。我可能又穿了什麼很奪目、耀眼、很怪的東西。主持人走過來對著旁邊的導演說:你是陳雪嗎?那個導演就很酷的說:不是,我是某某某。我坐在旁邊想說:所以她長得像陳雪,我長得像誰呢?我總是這樣,人家第一次看到我,你知道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又吃驚、又很惶恐這樣。我每次都問他們說:我長得不像陳雪嗎?陳雪到底要長怎樣才像陳雪?我想大概就是像那個導演這樣,很文青,長得本來是一個文青,挑不出問題,是個有品味的人。
品味不是一天、兩天就會有。我很堅持自我,我還要穿我喜歡的衣服,我要做自己。我寫的作品超怪,因為我的作品怪、那麼大膽、赤裸,我穿土系的衣服,又怎麼了?或者我穿得比較裸露。這是人們的品味,他們覺得我的小說品味很好,我的本人穿著品味不好。
後來寫小說很順利,一直在寫,雖然沒有得獎,但一直出書。也有些讀者、很菁英的讀者、覺得我很酷的讀者。慢慢開始談戀愛了,後來終於開始交一些年輕的 T,他們更怪。他們喜歡我穿襯衫。他們總是買襯衫給我,買有領子的衣服,他們不喜歡我穿裙子。他們希望我穿得中性一點。我是一個雙子座,我就穿啊,穿襯衫。我穿襯衫不好看,他們襯衫都很大,不是女性化的襯衫。他們很喜歡穿情侶裝。我知道為什麼,對他們來說,我穿著太女性化了。而且他們年紀比較小,我猜我可能穿這樣顯老,他們希望我中性一點。
我有一年多的時間,都在穿襯衫牛仔褲,穿過大的襯衫紮進去牛仔褲、穿球鞋。球鞋有點大。不是我喜歡的衣服。但好吧,我為了讓他們有安全感。如果穿很女性化的話,好像我會有跟男人交往的嫌疑。有段時間我穿得踢踢的,短頭髮,好不容易把頭髮又留長。我總會遇到一個問題,男生會說:你長髮好漂亮。如果是跟 T 交往,他們就會說:你短髮好可愛。所以頭髮有時候長、有時候短。你看我留長髮,可能就是跟男生交往。如果留短髮,就是跟 T 在一起。
用穿衣風格判斷靈魂的契合
我中間有一段時間去了趟美國。我在美國跟一個人交往,他是一個年紀大的學者,一個男性。我們屬於精神上、靈魂上很契合。他很吸引我、我也很吸引他。我們很快就有一段短暫的戀情。那個時候我非常愛他,他年紀比較大,我覺得他比較能夠理解我,包括我的創作、比較坎坷的人生。隔了幾個月我再去,他買了機票讓我再去找他。我準備了很多衣服,那個時候剛好公共電視要拍我的紀錄片,不是很有成就的那種,只是我們一群人接受了國藝會的補助,那算是一個補助成果。因為要拍紀錄片,我跟導演聊天。導演其實很理解,他覺得我身上有很世故,又很天真;很叛逆,又有傻氣的衝突。我的作品,跟我的人之間有巨大的落差。他想展現那個東西。
導演給我預算去買衣服,我儘量買我喜歡的。我有買比較反差的,有一套緊身的皮衣服,當然是假皮,很貼身的上衣、很緊身的皮褲。我沒有買白色靴子,就黑色皮靴吧。還有一個帽子。現在大家去看那紀錄片,也是覺得不OK,但那時候我覺得很酷。另外幾套衣服比較柔美的,有一套是豆沙色的長洋裝,我覺得很漂亮。我是想要表現這種層次,一個野性的、一個較柔美、比較知性的。
拍完紀錄片,我就去美國,我把那些衣服全部都帶了。一開始大家重逢,就很開心。那個時候的那個對象,比如說那套皮衣,我已經換好衣服要出門,他就說:你可以不要穿這套衣服嗎?我就說:為什麼?他說不出來,他口才不太好。他說:你能不能換一套?我就說:好,那你看你要哪一套?我們去把皮箱打開。他看了我皮箱,他說:你的衣服怎麼都那麼小?他挑了豆沙色的那件。他說:你穿這套。我就穿了。他說:穿這套太美了。他說:你每次都穿這套。我一個皮箱的衣服,他只喜歡那套。
我心裡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他喜歡看起來保守一點、成熟一點、不要那麼驚世駭俗。即使我跟他那麼契合,我覺得他很有學問、有見解、很獨特,還是過不了那一關。他還是不能接受全部的我。我那時候,就用別人能不能接受我的衣服,來判斷他能不能接受我。
我這一生接受過太多情人送我衣服了,我從美國回來之後飄飄蕩蕩,我們分開了。後來經歷了一些有的沒的感情,一直在尋尋覓尋。那時候網路交友,在網路上認識一個人。我本來想說,如果大家不知道我是陳雪,可以用筆名,或者用某一種方式認識我。跟他聊一個晚上,他就發現我是陳雪,不知道為什麼,他都沒有見過我。然後我們約會,我沒有非常地愛他,但那時候非常寂寞,而且我也覺得就是用世俗的標準來說,我覺得他每一樣都可以。他很聰明、長得還行,臉長得很可愛,就是比較有點肉。
他對我的改造多麼徹底,我們約會沒有很久,他就說:我帶你去關島玩。那時候我去過美國,也不會覺得去關島是多麼地遠。但是他說走就走,他買了機票、訂了酒店,說下禮拜就走。我實在不懂關島有什麼,反正有人付錢我也覺得 OK,反正就是一起去旅行。那我們就去關島。後來我才知道他去關島有兩件事,第一個就是去買 Polo,另外一個就是要去買減肥藥。他說有一種那裡才買得到的美國減肥藥,很有效。
我們的旅程五天四夜就是這樣。其實是三夜,因為我們是半夜飛去。他第一天就把我惹火,我完全沒有睡覺就要去 City tour。接下來就去 Outlet 買東西。他帶我去店裡,拿衣服給我穿。我穿了,他就開始買,他就說:你穿那件衣服太好看了,買!然後那件衣服太好看了,買!那些衣服不便宜,雖然是 Outlet,但是對我來說是不便宜的衣服,有一些看起來像去打網球的裙子、白色的短褲。他說他其實不穿那些衣服的時候,是一個普通人,可是他真的在剎那之間,就可以用那些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不能說很時尚,但馬上變成了很知性的、很好看的人。
名牌紙袋下的階級衝擊與自省
我覺得那是一個詐欺吧。用衣服讓自己馬上看起來很光鮮。但是我又覺得,所謂的打扮,不就是這個意思?你本來平平無奇,可是一套衣服穿上去,你就變成一個時髦的人。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我那麼不懂品味,我都還是知道,那可能是一種品味良好的樣子。然後我穿起那衣服,他真的好無禮,他說:這才是陳雪。我白眼。我說:你在講什麼?他說:你氣質那麼好,你為什麼不穿氣質好的衣服?他說:你看你穿這樣多好看。
他送給我的衣服好幾萬。那個紙袋,他跟我說:你知道這些紙袋多貴重嗎?我有點不懂。他開始炫耀,他家曾經非常富有,他說有一年生日,包了大飯店總統套房,辦了派對。我不知道是不是假的,但他講得像真的。他的行李確實都是名牌衣服。他說受邀來參加的人,都會送他一個禮物。他說有一些人就拿那種袋子,大家知道他很喜歡那個牌子,就拿那個POLO袋子,裝不是那個牌子的東西在裡面送給他。
他心裡就覺得好可笑,因為網路上有人在賣那個袋子。我真的傻眼,那紙袋是可以買來的。後來我知道蝦皮有賣香奈兒、愛馬仕的紙袋。他赤裸告訴我,他看到的人情,那些人拿出來的袋子,都是名牌的袋子。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他很有錢,他只穿名牌。我真的不懂跟女朋友講這種事情要幹嘛。但那真的是一個學習,也是一個撞擊:我終於擁有人生的第一批名牌,有一堆,可能有六、七件吧,後來那些衣服都有送給別人。我知道我穿那些衣服好看,但那個不是我。我每次穿那些衣服,就在證明我不是我,我要穿那件衣服,我才是陳雪;我不穿那衣服,我就不是陳雪,我就是一個很俗的人。我不能接受這個邏輯。
我那時候很年輕,我覺得這什麼鬼邏輯,我不接受。但又送了嘛,你也覺得那衣服那麼好,不穿也很可惜。有時候我還是會穿,但是我就很刻意,我演講時絕對不會穿。我很叛逆。我平常跟朋友吃飯可能會穿,真的有人會說你穿這個好看,別人越稱讚我好看,我越不舒服,我越覺得這就不是我的品味。我覺得品味應該是要跟這個人相符。而且這是再一次地踐踏了我的尊嚴,就是又證明了,我就是一個出身不好的小孩,我要靠名牌才能襯托我的身份。
我年輕時對這種事情就很叛逆,我還是穿夜市買來的衣服去演講,他們叫我化妝,我就絕對不化妝,我就寧願讓大家覺得我不漂亮,我太叛逆了,我那時候要是漂亮就好了,人生真的會少很多麻煩。但我就不要就這樣,一直在用很奇怪的方法在抗爭。
但我也有慢慢在修正,想說為什麼我喜歡的衣服大家都不喜歡。我覺得這件衣服明明超好看他們就會覺得那太不好看了,太醒目了,我找不到一件我覺得好看的、而且別人也會覺得好看的衣服。當然有時候我也會學聰明一點,穿一些中型一點的衣服,比如說黑色的,不要赤裸,不要有點點啊,花啊,這樣就會很安全,就不會被笑,不會被女朋友討厭。但你心裡就還是覺得不舒服,會覺得有時候還是想要做自己,想要穿一些自己喜歡的衣服,所以我大概有多少年的時間,一直在這中間掙扎。
從第一雙帆布鞋開始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大家會看雜誌,我後來又交了一個品味非常好的女朋友,她超級的文青,非常瘦,很有品味,她一直對我的穿著就是有一種無可奈何,她有一次跟我說你可以去買一雙 Converse 的鞋子嗎?我說那是什麼,她就給我看,我真的看不出那鞋哪裡好,但那時候剛好 Converse 跟書店做一個活動,我就得到了一個公關品,就是可以去 Converse 的店裡面挑一雙鞋,我就跟另外一些很有品味的作家朋友去了,我的人生就擁有了第一雙 Converse。它穿起來確實好看,但我就覺得那鞋子好硬啊,就覺得,要好看我就得穿那個很硬的鞋,但穿了牛仔褲,再穿一雙 Converse,看起來就會真的就會比較像作家,比較不會被嫌棄,別人不會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你。
我學會了這點,那時候我問交往對象,你好像品味很好,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的?她說網路啊,雜誌啊,你從來不看雜誌嗎?原來這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是服裝雜誌,還有一些什麼時尚雜誌,就是你有很多管道可以學習採購各種東西。其實我至今也還是不會。反正就是原來有這種東西,原來有名的牌子是某一種象徵,原來時髦的人都穿一些什麼什麼。但是我拒絕去看,因為我沒有時間去看,我的心思不在那,我也不化妝,我也不特別打扮,那時候我連眉毛都不會修,就是素著一張臉,穿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整天就是這樣招搖,很自我。
如果我把學習寫作的這個心情,比如說我怎樣從經典的作品開始讀,那時候我才三十歲,從十八歲開始十幾年的閱讀,如果拿這個心思的百分之一來研究時尚,我應該也會蠻時尚的吧。但我那時候壓根沒那樣想,我只想寫小說,我沒有想過原來穿衣打扮也是可以一個系統性的,或者是你可以去學的。我以為那是一種本能,因為我們家就是服裝店嘛,我的本能就是穿媽媽給的衣服呀,就是在店裡挑的呀,就是在你的小世界裡面習得一種穿衣服的本能。那這跟我不打扮的矛盾心情是有關的。
我到什麼時候才第一次化妝呢,除了比如去幫同志募款晚會主持,他們就會幫我化妝,我第一次眉毛都被剃掉一半,我也不懂為什麼,可能我眉毛很雜吧。被那樣化妝化了幾次,都是為了表演,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化過妝。我第一次化妝是到了 2010年,我去香港一個國際作家工作坊,那個時候很奇怪,不知道是有人告訴我,還是我自己覺得我應該要化妝,因為它第一天有晚宴,他們那個活動很多贊助商,你知道香港可能很重視禮節,去過的人跟我講說會有很正式的晚宴,我就覺得我可能要穿比較好的衣服。我第一次化妝,是在香港的一個商場裡面,走進芭比布朗,跟他說我想要化妝。他就給我一個眼影,眉筆,然後粉底,就幫我化了一下。
我那時候有幾個作家朋友,有一個是男作家,他有非常非常多三宅一生的衣服,因為他是做設計的,他穿著品味非常棒,常常穿非常古怪的衣服,但我真的覺得,我想要的衣服就在那裡,都在他家,但他每一件衣服都很貴。我這個朋友用一種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告訴我,有一種品味,但他不是用粗暴的方式,例如塞一件衣服給你或者嘲笑之類的,他是用一種默默的方式,比如送我一些小單品。
有一次我要接受一個雜誌的封面拍攝,他們就跟我說陳雪你可以穿黑色的,有氣場,因為他們覺得我那時候已經算是一個「姐」了。我就跟那個朋友說你可以借我嗎?他真的很闊氣,拿了一袋衣服給我,我通通都不想還給他,每一件都好喜歡。我就是喜歡怪,我喜歡某一種我覺得的好,不是別人覺得的好,不是很乖的,他的衣服真的完全滿足了我。我要去香港的時候跟他的女朋友借了衣服,因為他是男生,他的女朋友也有一些比較好的衣服。所以我去香港穿的衣服是還ok的。
從三宅一生找到自己理想的樣子
那我到什麼時候才有了人生第一件三宅一生,是 2019 年,這中間那麼漫長,2011年拍封面穿了我朋友的三宅一生,這麼長的時間,我中間有一段時間是滿窮的,有一段時間我都穿二手衣,可能有一些朋友會送我衣服,有一個貴婦她也會送我衣服。我的第一件三宅一生是粉紅色,我從來沒有穿過,那是一件粉紅色的洋裝跟一件黃色的外套,是那種豔感,她送給我也沒有用,我也不敢穿。那時候如果有很多活動要參加,就常常穿別人的衣服,我慢慢的也了解,原來衣服真的會讓人去品鑑一個人,或是去察覺一個人的某個部分。
比如那個送我很多衣服的朋友,我就知道他是一個購衣狂,他每一次要斷捨離就把衣服送給我,他送給我的衣服都是三五十件,我就在那一堆衣服裡面,可以彷彿可以感覺到他一段人生。我就會覺得說,他可能有一段人生是過得很慌亂的,或有時候會有一些很貴的衣服,可是因為某些原因他就不能穿,就送給我。我不會用衣服粗暴的去評斷一個人的品味,反而會想用衣服去了解他過了什麼樣的人生,他大概是什麼樣的經歷,他在匆忙或審慎買下這個衣服的時候,經歷了什麼樣的心情。
因為我自己也是一樣,我從2012年開始到現在,我的人生就是常常需要拍照採訪,演講,中間有幾年比較紅的時候,有很多很多受訪,被拍照拍到相機一來我就會笑,常常要穿的一些我認為比較好的衣服。我也是經過了很多的摸索,自己也買過一些衣服,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穿什麼才是屬於我的?
有一次我跟阿早出國,去百貨公司,我想要去洗頭髮,但找不到人可以幫你做頭髮,然後就看到了三宅一生,我像失心瘋一樣的走進去,我想說我穿一下可以吧?那一年我是比較有錢的,因為我有幾年跟一個出版社有簽約,有領月薪,所以那時候我是比較有錢的,再加上中間有幾年,我的散文,戀愛課那些書比較暢銷,我又很節儉,所以我存了滿多錢。我走進去就開始試穿,不知道為什麼三宅一生的衣服幾乎都是黑色,我也只有挑黑色,因為我喜歡黑色。然後阿早那天非常好,他知道我喜歡,也覺得我很適合,我就想買。照理說以我們以前的生活方式,我們絕對不會去買那個東西,但是在那裡買其實是滿便宜的。我就挑了一件洋裝,一件小外套,一件背心跟一件褲子。當然這樣就不少錢了,可是我那一刻就有一種我一定要買的心情,強烈到說不出來。而且它也沒有貴到像香奈兒那麼貴,就是那時候我付得出來的錢,我就帶著那些走出去了。我在那裡試穿時就覺得,我就是要穿這樣,這就是我。但我也不能說穿別的衣服就不是我,但這是我理想中的樣子。
我的結語就是,那些衣服好值得,那是2019年,我買的那些衣服到現在還在穿,我帶著那些衣服去了多少地方,我去日本,去韓國,去歐洲,去捷克,然後去日本就去了兩次。在台灣,其實你們去搜就可以看到我穿的那幾套衣服,就是黑黑的,反正我有重要活動我就穿。第一,它不會出錯,是黑色的,它的光澤非常的美,我個子很小,穿起來會讓我比較立體,就不會顯得那麼瘦小。我想到上次爆紅的捷運飛踢哥,他不是就是穿,我覺得三宅一生是適合某些人穿。後來我再去日本旅行的時候,有在二手店買過一件,看了它們的me系列,我後來滿喜歡me系列的,因為它比較可愛,彩色的,黑色的我已經有很多件了。
我現在就是可能一年會買個一件兩件,我覺得三宅一生治好了我亂買衣服的問題,我不曉得我要買什麼,或者是可能又很徬徨很焦慮的時候,像前陣子公視的活動,我要跟柯佳嬿對談,我焦慮的不行,因為裡面我覺得會很冷,但三宅一生的衣服就是它不那麼保暖。後來我試了很多衣服,還特別去買了,我都覺得不適合,最後我還是穿了我的三宅一生的洋裝,但我披了一個披肩,我覺得也沒有很恰當,因為柯佳嬿穿得很青春,但沒關係,因為我是老師嘛,所以我覺得我穿這樣也還可以。但如果下次也許我會穿淺色的。我在想,我也不會因為穿了三宅一生,就否定過去的自己,我只是覺得感謝三宅一生讓我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棲身,我不會又焦慮自己穿得不好,被別人斜眼看。
這就是我可能要寫的那本書的大概的方向,因為剛好有人問自由寫的問題,剛好可以帶進這個。你們聽我在漫談自己穿衣服的歷史,跟戀人的關係,別人買衣服給我,塞衣服給我,教訓我,或批評我衣服穿得不好,這些血淚史...我從一月開始寫,其實我也是給我自己一個像自由書寫的方法,我就只是去想跟衣服有關的記憶,隨便一個開始就寫,寫一寫你就會發現好多記憶在喚醒,可能當時你也不覺得,這件事情你會記一輩子,但你現在發現,某些事情是你的坎,某些是你心裡的痛,某些記憶它其實改變了你,或某些狼狽的時候,很不甘或很丟臉,可是我覺得那個好重要。
想要「笨拙的自己」也被喜愛
我最後再講一點,不知道你們是屬於品味很好,還是像我這樣品味亂七八糟的,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我的品味亂七八糟。我只是說三宅一生在保護我,我穿其他的衣服的時候,有時候也不怎麼樣。但我有個優點是,我還滿好買衣服的,因為我個子比較小,又一直有保持身材。可是我婆婆,就是阿早的媽媽,她非常的漂亮,她可以說是品味很好,我剛到她們家的時候,我有時候跟她出去,我真的都會很怯生生的站在她旁邊,覺得人家為什麼可以這麼優雅,人家為什麼可以這麼挺拔,人家穿衣服為什麼就是這麼的好看?阿早也不用講,阿早品味非常好,阿早衣服非常的少,她永遠都是穿差不多的衣服。
其實我剛跟她交往的時候也有一點小問題,我感覺她就是一個無印良品人,非常適合無印良品,但我就不是一個無印良品人。我覺得無印良品很好,可是我一開始真的不能接受那些衣服,那些衣服我穿起來就是不好看,因為它很素吧,但我年輕的時候可能還是希望自己有一些特別。但後來我發現,無印良品有些衣服,比如貼身的衣服啦,襪子啦,然後某些外套啦,我也慢慢的...無印良品給我一個啟發,如果你都穿無印良品,至少你不會被人覺得你很土。
可是我常常在那些時刻,就是覺得別人好優雅我好像有點土,我有點狼狽,我有點笨拙的時候,我又會想要保有我自己的這份笨拙。我沒有辦法描述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很微妙,你希望你自己很有品味,被別人稱讚被別人喜愛,可是你既又希望那個笨拙的、土土的自己也被別人喜愛。你懂得那種心情嗎?我總覺得,也許從始至終我真正想要的就是有人接納我這一份笨拙,而不是比如說我穿上三宅一生,大家當然覺得我很美啊,覺得這衣服好高級,但我也希望我穿著 299 的衣服時也被喜愛。但其實我明明知道,我只要把那些衣服脫掉就好,我只要換上那些被標定了、被認定了品味良好的衣服,你就可以立刻變得品味良好,但我就是不想要那麼容易。
我總是在想,從這裡走到那裡,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旅程,我想要慢慢走,我想在走的過程中不否定自己,不否定過去的自己。雖然我會笑自己土,但是我想要接納那個自己,因為那個就是我的出身,就是我的爸媽,就是我的家族,就是我的故事,就是我賴以為生成長的故事。我不想要像丟掉垃圾那樣把他們丟了,我想要帶著他們慢慢過渡到一個,可能被稱作比較好的...但我也希望可以在那中間來回。
就比如說我每次回老家,以前我常要去那個大賣場送貨,我們就講窮人標準配備,就是那個巧拼,三層櫃還有布衣櫥,我就是這樣長大的,我成為作家的時候,我的屋子裡都還是那樣的東西,就是窮的人。比如在夜市裡,窮的人就只能穿399而已,他們只能用那種別人覺得很廉價的東西。不是他們沒有品味,是他們沒有錢,我總是覺得,如果你給這些貧窮的人一段時間,讓他們住在免費住在五星級飯店,樓下就是 shopping mall,給他們刷卡刷到爆,不出幾個月他們也可以變得品味非常良好。
可是我覺得階級這個東西,不是這樣就可以翻越的,而且在這個翻越階級的過程之中,有很多人受到傷害。所以我心裡還是會知道,某些東西它可能會被當作是俗氣的,是沒有品味的,但是我會去疼惜或者是真心的知道,為什麼這些人他們用這樣的東西,他們這樣生活,而我不認為那是低俗的,不認為那是品味不好。我認為那是不同的收入,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階級,不同的場域帶來的結果。我希望那個世界更溫柔一點,它可以容許更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生活,而不要那麼截然二分地說,這個就是有品味,那個就是沒有品味,我會覺得這太殘酷。
所以雖然我也穿了三宅一生,但我正是因為有了那些衣服之後,我更加清楚的知道,前一刻我可以穿三宅一生,下一刻我可以穿199的衣服,我不就還是我。難道我因為穿了三宅一生就真的升天了嗎?所以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變成一個只穿三宅一生的人,我反而更理解人是那麼的複雜,所謂品味,其實它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好。先說到這裡吧,謝謝大家。
主持人:
剛剛聽老師講最後那個部分很觸動我,如果對穿著這個議題有感觸的朋友,其實可能多少都經過像老師剛剛說的,在這個成長過程因為察覺到自己的品味跟別人可能不一樣,一定會有被評價說你是不是不好看或什麼,走過那個掙扎的過程。老師剛剛提到三宅一生,我比較好奇的是,您剛剛說想要保有那份笨拙,我覺得那需要對自己足夠的了解,或是說你夠了解自己的人生之後,才能說出來的這樣的話,你是怎麼樣從年輕的時候會很介意別人的評價,到現在好像找到了一個,不管是穿衣打扮或是表現自我的一個平衡點?有經歷過什麼樣子的自我發現嗎?
陳雪:
人除了在打扮以外的時間,你其實還同時保有很多的身份嘛,那我有一個身份就是作家。在我敘述的這個過程裡,我一直在寫作,那真正帶給我自信的,其實還是我的作品,就是我從這樣多的作品,當然也走到了一個所謂寫作的高峰、寫作的成熟期,豐收的時期,慢慢的會知道...就好像一開始別人評價我,或他們對我好奇也是因為我的作品,沒有作品,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寫作帶給我的是很真實的財富吧,我把我的才能跟我的努力兌現成了一本又一本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它幫助我理解了我的人生,也幫助我可以去認識這個世界,並且我產出了我的世界觀,我的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變成了小說,變成了什麼,這些東西才是真實的讓我對自己有更深的了解。
包括說,其實我很長時間,有很深的創傷來自原生家庭,或是成長過程裡面被霸凌,那些都是很慘痛的記憶,那些東西也是靠著我自己書寫,透過小說跟散文都有,去書寫。還有因為愛情帶來的痛苦,跟帶來的...那也不能說創傷,但就是有一些負面的記憶。那些東西也是靠著我,可能寫《寫作課》啊或者是寫《迷宮中的戀人》這些跟愛情有關的散文以及小說,一層一層的撥開自己,去回顧,去省思,並且有所成長。你不只是把它寫下來,你在寫的過程,有時候它會被釐清,有時候是它會被提煉,有時候是它會被審視,你會去審視,你會去看清楚它裡面你沒有看到的東西,讓它從一個本來是傷痛的記憶,可能可以被了解,被撫平,或是被撫慰,也許沒有撫平,也許被撫慰,或者是被銘記下來。那這些東西才是讓我真的變成有自信,從容,也變得比較理解自己。
三宅一生只是一個象徵,那個階段的一個象徵,我因為我的文學事業,我自己的文學生活,我變成熟了,當然可能有一段時間,我的作品也確實也得到了滿多的肯定,這些肯定除了帶給我金錢以外,可能也帶給了我名聲,跟對自己的一種肯定。不然從小我就只是一個長得很平凡,家境不好的野小孩而已,我沒有什麼東西,我唯一擁有的就是我有這個會說故事的才能,我有使用文字的能力,我將它變成寫作,才使得我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慢慢變成有名氣,有被認可的地位,有自我認知的一個錨定,就是我可以認定我自己。我可能沒有比別人好,但是我會寫作,我可能經歷過很多創傷,但是我可以把它寫下來,我可以把它變成作品,這個轉化之間,它就會讓你從一個,可能本來你還傻傻,你還不太了解,或者是創傷就對你迎面襲來,世間的殘酷,成人世界裡面的那些,你不想要有,但是它就打到你身上來,你只能接住它,然後是用你自己可以的方式去消化它。
我可以的方式就是去寫作。對我來說,三宅一生是一個特別知性的設計師,那其他設計我也不了解,比如說香奈兒或其他牌子,可能我跟他們也沒有緣分吧,就不是我會親近的路線。至少三宅一生的衣服對我來說,可能更貼近一個我想要的樣子,它可能不是那麼的華麗,還有我覺得它裡面充滿一種建築的感覺,我就覺得那衣服好像是一個,可以讓我住在裡面的感覺,它很好保養,非常的適合我。它的價位也不是那種,這個衣服不是拿來讓你炫耀的,炫耀我很有錢,它的價位還像是衣服,也不是貴到像珠寶那樣,它還是一個合理的、好的衣服的價值。
我們家自己賣衣服,所以我很清楚一分錢一分貨,有些很便宜的東西確實就不耐用,它確實用料沒辦法那麼好,那我講了,有些人就只能夠消費得起這樣的東西,所以這樣的東西它會有市場。我現在經濟狀況比較許可,可以讓我買一些稍微好一點的衣服,那我就是把它穿久一點,讓我自己可以不用一直再經歷買衣服丟衣服的這個過程。
當然我有時候也覺得,去買一些不一樣的衣服也蠻好玩的,我也會穿一些普通的衣服,也會享受一些穿普通衣服的快樂,比如說現在流行什麼,你去買一個什麼來穿。我有個朋友跟我說,他有時候工作壓力很大就會買衣服,後來他就告訴他自己,逛網站就好了,他把它放進購物車,平復心情之後再把它退掉,我覺得很不錯。其實衣服很複雜,但我不會用很負面的角度去看待買衣服這件事,因為它象徵很多東西,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我也沒有收藏什麼東西,我就是喜歡買衣服,有時候穿幾件漂亮的衣服,然後把自己打扮一下,好像也是一種儀式感。
主持人:
我們聊天室冒出了很多問題,有一題剛好可以接著一起聊,剛剛讀者提問說,老師現在對穿著的看法是不是更轉變為工具性而不是身份認同?
陳雪:
我現在會比較傾向「使用」,就比如說我要去一個正式的場合,我就穿什麼衣服,我現在有比較多選擇,比如我有正式場合可以穿的衣服,也有可以很一般的場合穿的衣服,我會去區分。現在我也不會覺得只有穿著三宅一生才是陳雪,我已經度過那個階段了,我只是覺得它很好用,我需要正式的時候,穿著它不會錯。其他的時候就會看心情,像我現在有時候要做團購,常常要拍照,所以我有一些是配合商品,比較上鏡比較漂亮的衣服,有些時候是我要去演講,或者這次出什麼書啊,然後也會搭配一下這次出書的主題或者要去的場合,就會比較多變。如果現在人家說買一件衣服不好看,我現在不會難過了,我會覺得那不過就是一件衣服,不代表我,我現在真的不會難過,我知道我買那個衣服是什麼原因。
有些衣服你會對它很有記憶嘛,我有一個很深刻的感受是,經過那麼多次的斷捨離,會一直留在我衣櫥裡的衣服,老實說有一些真的都是滿貴的衣服,比較好的衣服。不是因為它好,而是因為它貴,你在買的時候你其實很小心,比如說對我來說,五千塊以上就很貴了嘛,我一定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然後穿了又穿,你可能比較不會丟掉它,因為就捨不得了。所以我有時候也會覺得說,這也告訴我自己,有時候太容易被丟掉的衣服,也許當初就不應該買,如果你買了它,就隨便就不要它了,這也不是很好。所以我就是在調整自己說,是不是我也過了那個「隨意買然後隨意不要它」的階段。
像我每次出國帶三宅一生都超小心,都很怕行李丟掉,有時候我還會放到包包裡,如果每一件衣服都這樣,我覺得應該會很好,如果每一件衣服都讓你這樣對待它,你帶出去怕它丟了,然後你會很好地照顧它,每次穿上它你都很開心,我現在想要擁有一些這樣的衣服。但像我朋友這樣,可以治療壓力啊,治療憂鬱的那種購買也是可以,但如果那樣的時刻比較少,不是表示我們的狀態比較好嗎?不需要用買衣服來療癒自己的話,是不是也比較好呢?
因為我有一個心得是,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快樂就會馬上消失。當然我買三宅一生也是滿快就得到了,可是這個快樂很久都沒有消失,也不是因為是三宅一生,有時候你去二手店也會看到一些三宅一生,它們被全部放在那裡的時候,每一件看起來都都好像一樣,不管是什麼牌子,一堆堆在那裡都沒有什麼價值,可是它單獨對每個買的人都是很珍貴的話,我會希望提醒我自己說,能不能以後就是盡量用一種,一件衣服是很珍貴的被喜歡、被購買、被使用的珍藏,希望我自己慢慢可以走向這樣。
那當然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衣服,睡衣啊,日常那也沒關係,可是像阿早就是這樣,他的衣服不多,可是他每件衣服都穿到舊、穿到破,他也不會有很多的焦慮。但是要我像他穿得那麼素,我又做不到,我就還在balance,就是有一些衣服,但是也希望不要過度,也希望自己還可以保有穿衣服的快樂,因為我如果全部都穿那幾件三宅一生就很 boring,因為他們都是黑色的。
主持人:有一個最新的留言,這位朋友說他寫七字書的時候會遇到一個情況,要重新描述自己,會有時候距離比較遠就可以寫,但有時候距離太近,我想他說的「距離太近」可能是說情緒還沒有處理完,或者事情是比較晚近發生的。老師您有沒有什麼樣的經驗,就是你可能想要描述這件事,可是你還沒有辦法下筆。
陳雪:
我可能跟你們比較不一樣,畢竟我是一個專業的作家,我比較習慣可以寫下來,可是我可以了解...像比如我早期在寫《橋上的孩子》的時候,對我來說那些記憶真的很難寫下來,也還沒有那種習慣去書寫自己,會覺得很艱難,不管遠或近,只要是觸及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過去,每個字都好困難。那我現在覺得,經過了那些練習,因為我真的已經寫很多,所以我覺得就是讓自己常常去寫,你就會知道,你跟記憶之間的那個關係,你怎麼去刻下你的記憶,你怎麼去把它轉換成文字。因為有時候可能重複書寫,我有一些東西小說寫過,散文也寫過,所以你就會發現,這些記憶每次被寫下來的樣子都不太一樣,那如果你還沒有消化處理完,也許是真的不能寫出來,但有時候,把它寫下來也可能是一種消化處理的方式。
主持人:
有讀者提問,老師是怎麼做到可以如此誠實地分享自己的性向跟穿著品味,要如何勇敢?
陳雪:
聽了我的故事,我不就是傻嗎?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傻。我在寫惡女書的時候,明明知道那些東西寫下來很刺激,別人可能不會接受,可是我還是想寫,我骨子裡就是有一種想做自己,想成為自己,想說自己想要說的故事。別人都會說我很勇敢,可是我有時候覺得它是一種傻勁,它是一種表達的慾望,你知道這樣很傻,可是你還是想要這樣做,就像我穿那些很土的衣服,我知道別人可能不覺得怎麼樣,可是我還是想要試著成為自己,在那裡跟別人抗爭一下的那種感覺,所以我在想這是一種習慣吧。
還有我小的時候,可能我們家裡曾經破產過,爸媽不在,我們曾經非常孤獨的,很赤裸的,三個小孩這樣子在生活,所以我可能也比一般人強悍一點,就是那種想要保護自己、護住自己,讓自己成為自己的那種願望,比別人更強烈一點。我很深的感覺是,從我成長的整個過程,你感覺所有的人都想要壓抑你、扭曲你、改變你、規訓你,如果你不勇敢一點,你真的就會被淹沒在眾人的意見,在這些看似關愛、看似為你好的建議裡面,你就會不見了。
雖然在過程裡面已經被很多批評指教,或是教導、嫌棄,我都覺得那是一個直面自己的機會,也就是如果你都聽不到任何異聲,沒有人對你有任何意見,這難道就是好的嗎?所有人都讚美你、褒獎你,那就是一個比較好的人生嗎?我現在反而會覺得,我正是因為經歷過那麼多的不同意見,大家對我都有很多意見,我在保有我自己,雖然我自己也一直在改變,可是那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慢慢改變,而不是被別人硬扭轉。
大家都想要改變我這件事情,我是非常有自覺的,我從很小就覺得,每個人都想要叫我怎樣,可是我不想,我不想成為別人要我成為的樣子,我想要成為我自己,我這個心念是非常強大的,才能夠讓我寫出《惡女書》。到今天它還是沒有改變,我依然覺得我所有的決定,我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發自內心,我真正想要做的,包括我的改變,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勇敢,但是這樣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如果你也這樣的話,那我也會滿鼓勵大家,成為自己會是一條比較真實的路。
主持人:
我想幫讀者追問一個問題,老師剛剛講到這種成為自己、勇敢抵抗外界想要對你的規訓,這有部分是來自個人的天性,比如您可能從小就是這樣的個性,或是有什麼樣的事情,讓你能夠堅持往這個方向走呢?因為我剛剛看大家聊天室的分享聊天,我感覺很多人想突破這個框架跟規訓,可是可能礙於現實條件,或者是各種原因沒有辦法做到。怎麼樣勇敢可能是大家會想知道的事情。
陳雪:
要怎麼樣勇敢嗎?應該是說,不這樣會很痛苦。我是為了要掙脫那個痛苦才勇敢的,如果說不這樣會比較快樂,那我可能會這樣去做啊,但是沒有啊。我就不懂,為什麼我只想要做我自己,大家都反對,就像是我喜歡女生,我如果跟男生在一起我也可以做得到,也覺得比較容易啊,以前同婚還沒有過,你也不用解釋那麼多。但我也不是刻意要選擇困難的,我只是選我喜愛的,你只是想要做一些你真心想做的事,有時候就覺得好困難。
我是常常自我審視的人,我常常會聆聽自己的聲音,我常常會做這件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常常問我自己,你想要什麼?你真心想要什麼?我會在很多很關鍵的時刻都這樣問,即使看起來好像很一般的選擇,我也問我自己,你想要這個嗎?因為我常常被迫無奈不能做,人是很容易盲從的,你順從別人就比較容易啊,一起出去吃飯就說沒關係,你隨便點,別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這就很容易生活對吧?可是這樣你就永遠吃不到你自己想吃的,你永遠不能穿你想穿的衣服,過你想要的生活。你要過你想要的生活,就要跟別人有一點牴觸,因為大部分的人都是選擇比較多人走的路,因為這樣比較容易。
我從小會被一直說,連我媽都會說,你就是要跟人家不一樣,各式各樣的人都跟我說,你就一定要跟別人不一樣嗎?我爸也這樣說,你就一定要跟人家不一樣嗎?從很小就這樣被罵、被唸、被責怪。後來我想,對,我就是要跟別人不一樣,我已經知道答案了,那我就接受這個答案,我就接受我跟別人不一樣,因為我就不是一個生來就是...我長得很一般,什麼都很一般,我家庭破碎...我不是一個可以變成芸芸眾生的人,從小如果我不努力掙扎的話,我真的就會被踩死,就是一隻小螞蟻,就被黏死。像我那麼的瘦小,家裡以前經濟那麼不好,那麼孤獨,我如果不好好捍衛自己,真的就是水波逐流,就沒有了。
可是我很保護我自己,我會一直自問你想要什麼?你有在過你想要的人生嗎?你有做你想要的工作嗎?跟你想要的人在一起嗎?你過的每一天都是你要的嗎?但結論就是,我都會被人家說我很自我。沒關係啊,至少我保護了我自己,我覺得這個好重要,因為不會有人要幫你保護這個自我,自我只有自己才能守護,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把這個自我送給你。當然如果有,你們就過得好好的,就不用學我了,我是因為沒有過得好好的,我必須要這樣才能過下去,如果你天生就順風順水過得好好的,那這樣就好了,但我是沒有好好守護自己、自我就會不見,因為真的有各種人會跑來叫你做這個做那個,要你這樣要你那樣。有人跟我一樣嗎?不好好守護自己自我就會不見?主持人有這種感覺嗎?
主持人:
我覺得在東亞的社會環境或家庭教育裡面,你想要保有自己就會被說你很自私,你很自我...
陳雪:
對對,每個人都說我自私,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這就自私了?但是我確實會這樣,比如我時間到就要寫作,時間到我就要跑步,時間到我就要幹嘛,人家就會覺得你很不合群,但沒關係,因為我就是這樣,才保護了我的自我跟我寫作的時間嘛。這個自私一下有什麼關係嗎?我們也沒有去危害別人啊,盲從到底有什麼好?可能你會變得很好相處吧,可是我從小就不好相處,我就是立志要做一個不好相處的人。
尤其是女性,比如說你在原生家庭或是後來的家庭,或者是伴侶關係,女性非常容易被犧牲,如果你沒有堅持的話。,因為我也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嘛,去別人想去的地方,吃別人想吃的東西,穿別人想要的衣服,都沒有在做自己,你的時光就這樣白白的過了。我開始寫作之後覺得,可以堅持寫作,其實你就是在堅持自我,因為寫作是一件非常非常自我的事,你在寫作的時候別人不能跟你說話,別人也不能跟你互動,你就是在那寫,這個行為看起來就超自我的,所以一個人整天總是在寫作,還在跑步,你就是一個很自我的。可是你如果不這樣做,你就沒有了。
寫作很具象,它很具象的在象徵你在守護自己,因為那個時候你在你的空間裡,沒有人可以打擾你。你在寫作的時候盡可能的也去表達自己,你不用想說別人會怎麼看,很赤裸,人家會發現你的內心,我覺得那不重要,因為我們其實是在挖掘自我、在面對自我,你可以不要發表,但如果你連對自己都不誠實,你連對自己都隱瞞,那你那個自我它就消失了,它會被謊言,被這些很世俗的東西掩蓋掉。我們唯一可以誠實面對自己的時刻,就是在書寫的時候,你可以寫下來而不發表,不給別人看,但你寫下來給自己看的這個過程,你可以整理自己,可以把某些東西保留下來,我覺得這個很珍貴,尤其在現在這樣的亂世裡面,因為各式各樣的聲音會一直擾亂我們。
我很討厭人家說什麼東西看起來很高級,你這樣穿你就很高級,我好討厭那種話,我覺得很高級的人,就不需要把高級表現出來,而且我們為什麼要讓別人覺得我們很高級呢,好像有一些人是很低級的,我才不喜歡這個感覺,我們只是要讓我們自己,可能美觀舒適漂亮,不是要來睥睨別人吧,穿得很漂亮是為了來貶低別人的嗎,不是吧,所以為什麼要高級呢?為什麼要區分誰很高級誰很低級?
我覺得大家都太害怕,就像我以前被貶低,害怕人家說你沒有品味,可是我還是真心的奉勸大家,成為真正的自己,而不是別人眼中的高級的、有品味的,如果那個不是你,那也沒有用,要真正讓你舒適安心覺得好,覺得跟他合一的那個形象才是你,而不是別人眼中覺得的高級品味,那些不重要,如果某一個符碼放上去就會高級,誰不會啊,但那就是你嗎?真的使你變得有自信有價值的是你這個人可以創造出什麼,可以給別人帶來什麼,而不是那些堆上去的東西。所以我最終發現我的價值也不是穿上三宅一生,而是我寫出來的作品,我帶給世人的感受,我可以跟別人分享的這些東西,這才是我,這才是珍貴的我。
主持人:
剛剛有讀者在聊天室說聽到淚目,我能感覺到大家內心非常的觸動,因為我感覺過很多場七日書講座,感覺今天大家內心特別的柔軟。最後一題提問,老師在成為一個作家的過程中遇到過哪些困難,還有比較好奇自我懷疑跟探索這個部分的學習過程,以及您覺得作家這個職業,讓你發掘了哪些過去自己不知道的天賦。
陳雪:
困難太多了吧,一開始的困難就是寫的作品太大膽,被批評,可是我沒有在意。再來的困難應該就是謀生,怎麼樣可以寫作又可以謀生,這不容易嘛,早期寫的作品沒有那麼暢銷的時候。我覺得應該就是各種困難,包括後來可能好不容易比較有名了,也受到比較多喜歡,可是可能自己想要轉型,比如說寫純文學後來又寫了懸疑小說,然後寫散文,我光是寫散文就被罵死了,你們不能想像吧,一個小說家只是寫散文就被罵,長輩直接說陳雪你也該寫小說了吧,我心裡想我每天都在寫小說,只是你沒看到,你不能因為你看到我的臉書,就覺得我沒在寫小說,他們腦袋有病,他們不懂得臉書跟真實人生不一樣,他看到你在寫臉書,他就覺得你每天都在寫臉書,不是啊,我寫臉書只有一小時,而且他們也不太能接受作家臉書上寫一些早餐午餐晚餐,寫一些愛情,他們就覺得那個不是寫作。
我一直在面對這種雜音,寫散文也被罵,更不用講後來寫懸疑小說當然被罵啊,開團購也被罵啊,我現在就覺得隨便你們罵吧,我要成為我自己。我也會焦慮,比如說像開團購那時候也是,我還跑去算命,之後有機會再講,因為我很焦慮啊,我覺得我一開下去就完了,可是我那時候因為各種經濟啊什麼,也覺得需要,我就想做,我小時候就是賣東西的人,否則一直靠著去演講什麼的,我不喜歡那麼常出門,因為我需要寫作,開團購是我可以謀生又可以寫作的一個比較平衡的方法,就被罵啦,可是現在好像也就沒事了,也許有人在心裡還是罵啦,他們就覺得作家應該要做什麼,可是他們這樣做就會餓死,他總不能叫我死吧,我不能活下去,我還怎麼寫作。太多困難了,我只能說寫作跟其他事一樣,凡是你堅持想做自己要做的事,都會遇到困難,而你只能衡量,我有沒有必須堅持下去的原因。
寫作帶給我所有的一切,就是包括我的事業、經濟,包括我的成就,包括我可以肯定自我,甚至我可以成為這樣子比較正常的人,其實我以前精神有很多問題,我可以這樣,好像很有自信,坦然的跟大家說話,是因為我寫了三十年,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我以前是很破碎的。所以寫作帶給了我所有的一切,那為它付出那麼一點代價,也就不算什麼,但是這是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走通的路。
我不能說它很容易,但我覺得就像任何一個專業,你打網球,拍電影,上班,任何一種你想要的專業,它都需要付出相對長時間的努力,還不一定會得到成果,那我至少我還得到了一些成果,我有滿多書,我有很多讀者,我還可以繼續出版,現在也還可以靠著寫作生活下去,是很不容易的,因為現在寫作能賺的錢真的不多,那我很幸運我有滿多讀者,他們也都很支持我。
因為我有團購群組,還有臉書讀者,讀者也都接受,他們也沒有覺得老師都沒有在寫作,因為他們最了解我,我的群組都還有不能發言的時間,因為那個時間我在寫作,讀者就是這麼的好,我們的群組是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才可以發言,其他的時間都不能發言,因為陳雪老師在寫作,我覺得要是別人早就被罵死了吧,可是大家就是幫助我守護我自己。因為我在寫作的時候我又不開手機,我擔心他們問問題我沒有回答,就是跟大家說這個時候不要發言,大家也就很好啊,雖然一開始也有人會覺得...那我覺得,如果你覺得不適合,可以離開,因為如果我沒看的話,就好像我沒有處理,就像你們有問題,你就要馬上處理,那我就在寫作啊,如果我那個時候一直在看LINE的話,我還能寫作嗎,我就不能啊。可是真的可以這樣開群組的人,可能也只有我吧,我就會跟大家說那個時間不能發言,那大家就真的都很乖,不會發言,不會提問,也不會打擾我,所以我什麼時候寫作,大家都知道啊,合則來不合則去。
主持人:
這真的是一個很好很難得的默契,讀者跟作家之間有一個這麼強的彼此互相支持的關係。
陳雪:
因為我也很誠實的,會跟大家講我的狀況,大家合得來,你知道我是這樣的人,當然我也很可靠,可是我有一些我的規矩,那我的朋友也都是這樣,他們都知道我什麼時候在寫作,不會打擾我,如果那時候傳訊息沒有回,也是很正常,平常我在寫作我也不會傳訊息,我也不會看信,我連電話都不會打開,阿早說連她打電話我都不會接,我不會聽到,所以她都要打市內電話,不然找不到我,我的手機都關掉的,她有時候很氣,她說你裝電話到底為了什麼,因為你的電話從來不打開,那你裝電話到底為了什麼。有時候我會看到啊,但是基本上就連我的家人都知道我不會接電話,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我也能夠活到現在,可見成為自己不是活不下去的。
主持人:
很適合用老師這段話來結束今晚,老師剛剛說堅持寫作就是堅持自我,我覺得這也跟七日書的核心價值觀非常的相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