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那場我不曾出席的祭典
青春時代,群體總有一種強迫症,試圖透過某種一致性的行動,來定義「我們」。那種被要求共享的狂熱,對於不適應群體的人來說,往往像是一道道強迫穿上的虛假共鳴。
我厭惡群體,幾乎沒有所謂的集體回憶,只有反集體記憶。
從小,因為成績好,頻繁地被推上台參加演講比賽。從國小到國中,鎂光燈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榮耀,而是刑場。我自知能力有限,卻被架在那個位置上,每次都在計算逃離的時間。畢業典禮前,老師再次詢問我是否願意朗誦,我幾乎是本能地推薦了其他優秀同學——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拒絕」是一個如此令人愉快的選擇。
從那之後,我徹底拒絕出席任何屬於我自己的畢業典禮。高中時,我對全班宣佈:「我在教室幫忙顧書包。」這不過是一個隨手抓來用以切割的理由,沒人反對,也無需深究。其實,高三整整一年,我都是用這類藉口逃避升旗。從小學開始,那種強迫性的集體站立、被迫參與的儀式感,總讓我感到生理性的噁心。
大家熱衷參加救國團的健行,我也曾跟著去了中橫與南橫。白天徒步時,路還在自己腳下,節奏尚能由自己掌控,但每當夜晚來臨,康樂活動就是另一場災難。在眾人被煽動出集體情感、圍著火堆歡唱的時刻,我只感到一種徹底的抽離。
若說青春有什麼符號,絕不是那些被群體賦予意義的集體活動。
國三到高一那段日子,我的青春埋藏在瓊瑤與三毛的文字裡。我試著寫詩,將那些不被群體理解的思緒,一個字、一個字地謄寫在收集來的書籤背面。那些書籤,是我唯一的領地。它們不具備群體的傳播力,也沒有要被誰看見的必要。它們輕薄、靜謐,卻承載了我全部的內在重量。
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那些被標籤化的集體記憶,而是這些私密的、低聲的記錄。
我追求的是在集體喧囂之外,那種乾淨的、屬於個人的孤獨。這就是我的集體記憶:關於如何精確地、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最無關緊要的理由缺席那些「青春儀式」,然後回到我的書籤與詩行中,在那裡,我才真正地擁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