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怎麼傷人,傷的是什麼(a)
依附模式(Attachment Patterns)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是個理性的人。
她知道這件事不大。伴侶下班後沒有立刻回訊息,晚了兩個小時。她知道。但她坐在那裡,心跳加速,手機放下又拿起,腦子開始跑——他是不是不想回我?他是不是不在乎?是不是已經開始膩了?
她說:「我知道我在過度反應。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她在諮詢室裡哭著問我:「為什麼別人可以等,我不行?為什麼我這麼難搞?」
我在塔羅師的位置上,聽到這句話不是一次兩次。
讓我困惑的不是「她被傷到了」,而是那個傷的規模跟觸發點完全不成比例。事情很小——也許只是對方晚回了訊息——但掉進去的那個洞,深得驚人。
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不笨,不脆弱,通常反而是那種對別人很穩的人。但在關係裡,遇到某些特定的訊號,就像踩到了什麼,整個人掉下去。
那個「什麼」,我看了很多年都看不清楚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先說大腦在做什麼。
從嬰兒時期開始,大腦就在觀察一件事:「當我需要人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照顧者有回應,大腦學到:靠近是安全的。照顧者忽略、不穩定、或讓人害怕,大腦得到的答案就完全不一樣了。
英國精神科醫師約翰·鮑比(John Bowlby)把這個過程叫做「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大腦根據早期的關係經驗,建立一套預測系統,預測「靠近另一個人,安全嗎?」這套預測,就是依附模式(Attachment Patterns)的核心。
這不是性格問題,不是「玻璃心」,也不是你天生比較脆弱。這是大腦在很早的時候,用它觀察到的關係,替你寫好的一套警報系統。
問題是:這套警報系統一旦設定好,就不太分得清楚時間。
二○一二年,帕斯卡・弗爾提卡(Pascal Vrtička)和派翠克・維勒米耶(Patrik Vuilleumier)在瑞士日內瓦大學做了一系列的神經科學研究。他們用腦部掃描觀察不同依附模式(Attachment Patterns)的人,在遇到社交回饋的時候,大腦是怎麼反應的。
結果發現:焦慮型依附(Anxious Attachment)的人,在遇到社交「被排除」或「懲罰」的訊號時,杏仁核(Amygdala)的激活程度明顯更高——也就是說,大腦的威脅警報更容易被觸發,反應也更強烈。
A人等伴侶回訊息的那兩個小時裡,她的杏仁核(Amygdala)讀到的不只是「他晚回了」。它讀到的是:「危險。」那個危險感,不是她製造的。那是她的大腦正在按照它最熟悉的程式在跑。
魯斯・費爾德曼(Ruth Feldman)在巴伊蘭大學(Bar-Ilan University)做的研究走得更深一層。她指出:人類之所以能夠形成後來的所有親密關係——愛人、友情、信任——其實是在重新使用大腦最早為了母嬰依附建立的那套神經系統。
用白話說:大腦是用同一套硬體,在跑不同階段的關係。
所以當成年關係裡出現某些訊號——沉默、距離、不被回應——大腦會直接去比對它最原始的那份資料。那份資料,寫於你還不會說話的時候。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傷那麼深。你以為只是被晚回了一則訊息,但大腦在做的事是:把今天的事,疊在了很久以前的那個感覺上面。
回到諮詢室。
A人問我「為什麼我這麼難搞」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那時候我只知道:她的反應跟她的「理性判斷」沒有在同一個頻道上。她腦子裡知道對方只是晚回,但身體已經在啟動另一套程序了。
兩個系統同時在跑,但根本雞同鴨講。
現在我知道那叫什麼了。那叫杏仁核(Amygdala)先反應——這是自動化的,不需要思考。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的調節,走的是另一條路:需要動用注意力、重新詮釋這些認知歷程才能介入,不是自動發生的。這是兩套不同的系統,一套快、一套需要力氣。
而焦慮型依附的人,杏仁核那邊的反應本來就更容易被觸發、更強烈——前面弗爾提卡和維勒米耶的研究已經講過。兩件事疊在一起:反應更強、調節又要多花力氣,難怪那個感覺會這麼難攔截。
關係怎麼傷人?不是傷在那件事本身。是傷在:那件事按到的開關,比你認識自己還要早。
A人後來說了一句我記到現在的話:「我以為是他讓我這樣。後來才發現,他只是讓那個本來就在那裡的東西,有機會跑出來了。」
這不是說傷是假的,或者「都是自己的問題」。那個傷是真實的。只是傷的位置,比我們以為的更早、更深。
知道這個,不會讓那個傷消失。但至少你不用再一邊痛、一邊責怪自己為什麼這麼難搞。
資料來源
每篇文章的研究引用,供有興趣深入的讀者參考
Bowlby, John(1969/1982).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Basic Books.
中文暫譯:《依附與失落:第一卷・依附》/依附理論奠基作,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概念的原始來源
Vrtička, Pascal; Vuilleumier, Patrik(2012). Neuroscience of human social interactions and adult attachment style.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人類神經科學前沿),第 6 卷,第 212 篇。DOI: 10.3389/fnhum.2012.00212
帕斯卡・弗爾提卡(University of Essex)、派翠克・維勒米耶(University of Geneva)。焦慮型依附與杏仁核(Amygdala)社交威脅反應增強的神經科學研究
Feldman, Ruth(2017). The Neurobiology of Human Attachment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認知科學趨勢),第 21 卷第 2 期,頁 80–99。DOI: 10.1016/j.tics.2016.11.007
魯斯・費爾德曼(Bar-Ilan University)。人類親密關係的神經生物學框架,母嬰依附系統如何成為所有後續關係的神經基礎
Ochsner, Kevin N.; Gross, James J.(2005). The cognitive control of emotion.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認知科學趨勢),第 9 卷第 5 期,頁 242–249。DOI: 10.1016/j.tics.2005.03.010
凱文・奧克斯納(Columbia University)、詹姆士・葛羅斯(Stanford University)。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透過調控注意力、重新詮釋刺激意義等認知歷程,對杏仁核(Amygdala)進行由上而下的調節——是需要動用認知資源的歷程,不同於杏仁核的自動化反應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