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锅卖铁买牛奶
不知不觉,来到美国已经两个多月了。大家的生活从刚开始的努力适应,也渐渐变得稳定。随着稳定而来的并不是平静,而是摩擦,许多一起合租的室友之间也渐渐起了矛盾冲突。
这天中午,贾蔓请我和陈墨骁去她家吃饭。我们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煮咖喱。
贾蔓住的公寓就是我们刚到格林威尔的时候,学长学姐带我们来看的第一家公寓,当时很多汐港来的同学都在这里租了房子,小雨也住在这一带。贾蔓在这里租了一个两人间,和以前在汐港时的宿舍室友住在一起。
虽然两个人以前在汐港的时候就是一个宿舍的,可是贾蔓和她室友的相处并不和谐。吃饭的时候,贾蔓给我们讲了很多最近她们之间的纠纷和冲突。
贾蔓说,两个人刚搬进来的时候,室友就买了一套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回来以后对她说,这些锅碗瓢盆都是我买来的,等到毕业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要转卖掉,卖了的钱还是归我。你平时可以用这些做饭,但是既然我买了锅碗瓢盆,那平时做饭的酱油调料这些就由你来负责买。
刚开始两人还相安无事,贾蔓买了酱油调料,室友每天做饭,做好了饭就叫贾蔓一起吃,有的时候还请住在左邻右舍的同学一起来家里吃饭。
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了贾蔓的室友其实不太“会”做饭,炒菜的时候乱放调料,什么酱油、盐、醋、十三香都往里搁,做出来的菜味道很奇怪。
有人委婉地提醒过贾蔓的室友,说十三香是包饺子调馅的时候才用的,平时做菜的时候用不上。但室友似乎并不打算听取别人的意见,每次做菜还是照放不误。
后来,大家就不来家里吃饭了,贾蔓渐渐地也受不了了,就跟室友提出,以后两个人分开做饭。
室友说,分开做饭可以,但是你别用我的锅。
贾蔓说为什么?室友说,以前两个人一起吃饭,锅可以用。现在两人分开做饭了,锅的使用频率比之前高了一倍,折旧也高了一倍,等到毕业的时候就卖不了多少钱了。
贾蔓说凭什么?当初说好的,你买锅碗瓢盆,我买酱油调料,这锅平时都是两个人一起用的,凭什么现在分开做饭了就不让我用锅?
室友说,当初这样说好的前提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现在要分开做饭了,那你就自己买锅自己做。
贾蔓说行啊,那你也别用我的酱油调料,而且你之前已经用了一小半了,那用掉的一小半调料你也得把钱折算了给我。
两人争执不下,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贾蔓气得不行,说你信不信我把这锅给你砸了?
室友说,你砸吧,砸了你得把锅的钱赔我。
贾蔓说行啊,我赔你双倍的锅钱,我今天就要把这锅砸了。你还想留着这锅等毕业的时候卖钱?我让你卖,我今天就给你砸个稀巴烂!
我们问贾蔓,后来呢?贾蔓说,后来她就真把那锅砸了个稀巴烂。她指着桌子上焖米饭的电饭锅,说你们看见这个锅了吗?这锅就是我砸了她的锅以后,又新买的。
这场面,听上去就很激烈。贾蔓平时就是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没想到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把室友的锅都砸了。
我和陈墨骁回到家里,把这事讲给了杨雪听。杨雪听完,说贾蔓的室友这种算计,其实很多人都在这么做。我们隔壁住的那几个男生,有一个人也对自己的室友这么说的:这些锅碗瓢盆都是我买的,到时候卖了钱也是我的。既然我买了锅,那买菜的事就交给你了。后来每个星期,他们都开车去超市买菜,买锅的男生到了超市,自己也不进去,就在车里等,等室友去买了菜出来,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杨雪说,那些锅碗瓢盆买回来,两年以后再往出卖,根本卖不了几个钱。看起来买锅的人好像是吃了亏,实际上是占了便宜。因为买锅是一次性支出,买菜和调料却是频繁重复的。时间久了,买菜的人一定比买锅的人花出去的钱更多。所以很多一起合租的人刚开始是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到了后来,渐渐地一定会变成各做各的,除非是像许亚航这种傻憨憨。
我反驳杨雪,说我怎么就傻憨憨了?杨雪嗤笑了一声,说你不是不计较钱吗?多一点少一点对你来说也无所谓。
我没理解杨雪的意思,我怎么就不计较钱了?再说了,像贾蔓和隔壁同学的那些问题,在我和陈墨骁、杨雪三个人之间又不存在。我们每次去超市都打车,打车的钱三个人平摊。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也是各买各的,就算当时结账的时候是一起结的,回家以后大家也会看着小票,把三个人买的菜算清楚。
说到买菜,我们前阵子买的菜差不多吃完了,该去一趟超市了。因为我们三个没有车,也不能老打车去超市,所以去超市的时候都是尽量多买一些,一次买一个月的菜。上一次我们去超市,还是蹭凯尔希的车。
但是最近凯尔希和我们也不经常来往,我们也不好意思让她再带我们去超市,于是只能去问问左邻右舍有车的中国同学。
我们楼下住了一个男生,名字起得平平无奇,因为他的两道眉毛很粗,就像蜡笔小新一样,所以我们就管他叫“蜡笔小新”。
蜡笔小新的室友刚好有车,有一次蜡笔小新要和室友一起去超市,我们就问他,能不能顺便捎上我们一起去?蜡笔小新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十分钟以后,我们下楼去,小新室友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去沃尔玛的路上,蜡笔小新和我们谈笑风生,他室友则是一句话也不说,闷头开车。我们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感觉对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
蜡笔小新的室友把我们带到超市的停车场,说自己不进去了,就在车里等,让我们出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进了超市,杨雪去买鸡蛋了,我和陈墨骁准备先去买牛奶。
沃尔玛的牛奶货架有很大一片,好几台并排的冷藏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牛奶。美国超市的牛奶种类很多,这也是我们出国后才知道的。第一次来超市买牛奶的时候,我们发现卖牛奶的冷柜里琳琅满目,有500ml的小瓶装,还有1L、2L的桶装。所有牛奶全都贴着各种不同颜色的花花绿绿的标签。
我们当时真是挑花了眼,不知道这么多种牛奶都有什么区别。实在没办法,只好看看其他顾客都买哪一种牛奶。
当时有一个美国人推着购物车走过来,打开冰柜,从里面拿了一桶2L的蓝色桶装牛奶,然后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他们拿的都是蓝色桶装的牛奶。于是我们也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拿了蓝色桶装的牛奶,放进购物车里。
时间久了,我们仔细研究了冷柜里的牛奶,才慢慢搞清楚了各种牛奶的区别。蓝色瓶子的,是脂肪含量2%的低脂牛奶;紫色瓶子的,是脂肪含量1%的低脂牛奶;粉色瓶子的,是脱脂牛奶;红色瓶子的,是特别添加了维生素D的牛奶;绿色瓶子的,是一个叫做butter milk的牛奶。
没有全脂牛奶。沃尔玛没有全脂牛奶卖。大概是美国的牛奶脂肪含量真的很高,大多数人都只卖蓝色瓶子的低脂牛奶。就连脂肪含量只有2%的低脂牛奶,喝起来也已经很浓郁了。
因为已经买过好几次牛奶了,这会儿我和陈墨骁轻车熟路地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两桶蓝色的低脂牛奶,放进购物车里。
买完牛奶之后,我们三个人会合,又一起去逛了逛别的货架。家里的水快喝完了,我又拿了两桶矿泉水和一桶苹果汁,放在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和蜡笔小新在收银台会合。蜡笔小新买了一瓶洋酒,说待会儿回去要请我们喝。
该轮到我们结账的时候,蜡笔小新留了个心眼,他说美国和国内不一样,要满21周岁才能买酒。我和杨雪都还没满21周岁,所以我们最好分开结账,不要让收银员发现我们是一起的。
于是我们兵分两路,陈墨骁和蜡笔小新拿着洋酒继续排队,我和杨雪又推了一辆购物车,到另一边去结账。
回到家里,我们三个在客厅里坐下,先把小票的帐算清,然后把菜放进冰箱里。过了一会儿,蜡笔小新拿着洋酒上来了。
进门以后,蜡笔小新说刚才他回家去和室友算了一下这一趟的油钱,还说他室友有点生气。
我们问他为什么?蜡笔小新说,今天他室友本来只打算带他一个人去超市,出发之前都说好了,蜡笔小新给室友分担这一趟的汽油钱。结果出发的时候,我们全来了,他室友一看从楼上下来好几个人,一下子就火了,说这么多人,今天的油钱该怎么摊?
我们听得都皱起眉,陈墨骁追问,那然后呢?
蜡笔小新说,没事,我们不用给钱,他刚才已经和室友说好了,我们三个的那部分油钱也由他来付。
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心里也有点不痛快,虽然我们不用付油钱,但还是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成了爱占小便宜的人,还被莫名其妙被人在背后嫌弃了。
不过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很久。既然蜡笔小新说了我们不用给钱,而且我们也顺利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大家的情绪很快也就过去了。
刚好这个时候我爸妈给我发微信了,问我在做什么,我就回卧室里去,给他们打视频。
打完视频回来,我回到客厅,发现他们已经在调酒了。蜡笔小新买的洋酒度数比较高,要调一些果汁进去中和口感。正好我今天在超市买了苹果汁,于是陈墨骁就从冰箱里把苹果汁拿出来,倒进杯子里。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陈墨骁正在喝苹果汁,杨雪在旁边笑着说,许亚航,我要跟你告状,陈墨骁偷喝你的苹果汁!
陈墨骁在旁边说,什么偷喝啊,我这是正大光明地喝!
见她们俩一唱一和,于是我也配合着假装生气,对陈墨骁说,你下次要再偷喝我的苹果汁,我就要收费了啊。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但陈墨骁听了我这句话,却突然变了脸色,皱眉反问我,那你平时也偷喝我的牛奶了啊,你怎么不说呢?
我愣了一下,我感觉她好像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和我生气。当着杨雪和蜡笔小新的面,我感觉很尴尬,好像在被当众揭短的感觉。我顾不上思考陈墨骁指控我偷喝她牛奶的事,我只觉得自己下不来台。
当着杨雪和蜡笔小新的面,我没有发作。等蜡笔小新离开,杨雪也回房间后,我准备去找陈墨骁问个清楚。
我站在陈墨骁的房间门口,先打了腹稿,然后推门进去,站在她背后,清了清嗓子。
我说,陈墨骁,我能问一下,你刚才为什么对我语气那么凶吗?
陈墨骁坐在自己书桌跟前,困惑地抬起头,说啊,什么事啊?
我说,就是刚才,你说我偷喝你牛奶的事。
陈墨骁说,哦,那件事啊。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明明每次我俩去超市都会买牛奶,你为什么老要和我抢呢?
这下换成我一头雾水了,我说,我没和你抢牛奶啊,什么时候的事?
陈墨骁说,每次我把我的那桶牛奶打开,第二天打开冰箱一看,就发现少了一半,不是你喝的吗?你自己的那桶牛奶就放在我的旁边,你为什么不喝你自己的呢?
我这才明白了陈墨骁的意思,我一直以为,我和陈墨骁每次去超市,是一起买了两桶牛奶。既然有一桶已经打开了,那就先喝完一桶,再喝另一桶,没必要一下子把两桶牛奶都打开。
但陈墨骁觉得,我们是分开结的帐,各付各的牛奶钱,她拿的那桶是她的牛奶,我拿的那桶是我的牛奶。她打开的是她的那桶牛奶,我要是想喝,应该打开我自己的那桶牛奶。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抢牛奶,我是觉得,我们先喝完一桶再喝另一桶呗。
陈墨骁反驳我,说那你喝的牛奶那么多,你把牛奶当水喝,我喝的不就少了吗?
我想了想,我真的平时把牛奶当水喝吗?要说起喝牛奶,陈墨骁比我更喜欢喝牛奶。她以前还跟我说起过,说寒假的时候去澳大利亚玩,那里的牛奶特别好喝,她在那边天天喝牛奶,喝了一个月,都喝胖了,只要在路上看到超市,就停车进去买牛奶。
比起她来说,我只不过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倒一杯牛奶当饮料喝。我们在沃尔玛买的玻璃杯容量比较大,倒一满杯牛奶,桶里的牛奶就下去一小截。我没想到,陈墨骁居然会拿这种小事来指责我。
我说,那你也可以喝我的那桶啊。
陈墨骁说,我是处女座,我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一个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可是在汐港的时候,你明明就和我分吃过同一碗炒焖子啊,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讨厌和别人分享东西了?你这洁癖,怎么还选择性发作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说,那好吧,既然都已经说开了,那就没事了。
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牛奶,看到我和陈墨骁的牛奶并排放在冰箱的下层,心里没来由地闷了一下,把那桶还没打开过的牛奶拿出来,拧开瓶盖,倒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