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7 沒有拆穿的人
有些沉默,是把這個家黏住的膠
1
「楊小姐,木工尾款何時能結?」
「稅款十二萬,明天截止。」
手機震動一聲,又一聲。
楊容瑤站在便利商店冰箱前。
門沒有打開。
冷氣從縫隙慢慢漏出來。
她盯著最底下一排礦泉水。
沒有拿。
低頭回訊息。
「收到。」
停一下。
「明天給。」
又停一下。
最後。
「我處理。」
送出。
她沒有再看對話框。
旁邊有人推著籃子撞到她。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肩膀擦過冰箱門。
冷意短暫滲進來。
她這才想起,
自己原本好像是想買水。
2
萬華國中的圍牆外,林俊文種了一排整齊的龍柏。
就在瓦斯行正對面。
枝葉修得齊整,縫隙之間,剛好能看見門口。
像有人長年站在那裡,替誰保守秘密。
有些事,這裡從來不講。
誰今天沒出現。
誰最近回家比較晚。
誰的名字不能突然被提起。
久了,店裡的人都會自己避開。
楊容瑤偶爾會在那排龍柏前停一下。
然後才走進店裡。
下午三點半。
她從不需要抬頭,就知道表舅林俊文會出現——
腳步不急不徐,每一步都穩,像走過很多遍。
他走進店裡,坐下,拿起報表,一筆一筆填寫送貨客戶與瓦斯桶數量。
指尖的薄繭擦過紙邊,動作安靜而熟練。
填完之後,他又順手幫她核對庫存,把補貨數字標好。
有時她把名單推過去,上面是改過三次的預算,還有被紅筆劃掉又重寫的數字。
「嗯……可、可以。」
那個「可」會先掉下來,剩下的字再慢慢跟上。
她以前很在意那個停頓。
後來就習慣了。
他說話很慢,每一句都停一下。
看完後,也很少追問原因。
只把計算機拉過來重新算一次,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算完,把新的數字圈起來,再推回她面前。
她沒有聽過他說「沒關係」,也沒有聽過他說「妳做得很好」。
3
林俊文總會帶些吃的來。
鴨肉羹、綠豆蒜、豬腸冬粉——有時是一塊黑糖糕,或一包鯊魚煙。
他從來不問她想吃什麼,只是經過哪裡,就順手帶回來。
食物會被放在桌角,離她的手肘一拳的距離。
起身不會碰到,伸手就能拿到。
「這個……還、還熱。」
她說過幾次不用。
「嗯……謝謝舅舅。」
食物涼了,他不提。
下一次,會再熱一點。
很多時候,他像是要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
那天下午,他起身前,視線忽然停在桌角。
那裡放著婚禮小物的打樣手電筒。
鋁擠殼上印著紅色囍字。
林俊文看了幾秒。
沒問日期。
也沒說恭喜。
只是伸手,把那支歪掉一點的手電筒輕輕轉正。
「瑤瑤。」
她抬頭。
「不喜歡的菜……不用勉強吃完。」
他的聲音還是很慢。
像一句沒說完的家常話。
楊容瑤沒有回。
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桌上的光束斜斜照出去,沒有對準原本的中線。
她看見了。
卻沒有立刻調回來。
4
那天下午,電話很多。
鈴聲、對講機、鐵門摩擦聲、瓦斯桶碰撞聲,一層一層疊在一起。
員工鍾太太低聲說了一句:
「洪名弦……最近好像沒什麼上班……」
門簾忽然被掀開。
林秀緞走出來。
「誰說的?」
鍾太太愣了一下。
「我只是……最近沒看到人……」
「妳有看打卡嗎?」
林秀緞往前一步。
「每一天都有打。」
楊容瑤站在旁邊,沒有動。
她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卡。
電話線在桌上微微晃動。
「妳這個女人,嘴巴一張就是煽風點火!」
鍾太太還抓著電話,沒放。
「我沒有別的意思……」
「妳知道別人都怎麼看妳嗎?」
鍾太太沒有說話。
手還抓著電話。
塑膠話筒在掌心輕輕滑了一下。
店裡忽然安靜了一秒。
連對講機都沒有再響。
楊容瑤站在旁邊,手垂在身側。
林俊文那時也在店裡。
「那個……其實……」
林俊文停住了。
那句話最後還是沒有說完。
接著轉身,倒了一杯溫水。
推過那杯水時,杯底與桌面那聲低鈍的摩擦,硬生生把尖叫聲劃開了一道口子。
鍾太太接住杯子。
水面晃了一下。
慢慢穩下來。
5
林俊文走之後。
店裡還是照常開門。
照常送瓦斯。
照常有人進進出出。
下午三點半。
那張椅子開始空著。
空了很久。
報表還是有人填。
庫存還是有人算。
只是再也沒有人把她改過三次的預算重新算一遍。
也沒有人看見她刪掉又重打的數字。
6
十二月的風很冷。
楊容瑤視線鎖在桌上的聖誕裝飾材料——
藤圈、蘋果、荔枝、龍眼。
最後是梅花鹿。
她精準地讓鹿的鼻尖對準藤圈的中軸線,動作細微而執拗。
梅花鹿安靜站在果實中央,像守著誰的食祿。
她伸手調整了一次。
又重新調回原本的位置。
7
晚上。
廚房傳來瓦斯點火聲。
接著是瓷碗和湯匙碰撞的清脆聲——
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父親站在門口。
「出來吃。」
桌上還是一碗酒釀湯圓。
兩顆。
白嫩地浮在甜湯裡。
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楊容瑤坐下。
拿起湯匙。
父親端著碗從她身邊走過。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那股香味又在。
很淡。
這一次,她沒有抬頭。
也沒有再想那是什麼。
熱氣爬上鏡片。
她沒有把眼鏡摘下來擦。
只是任由那層霧,停在眼前。
父親忽然開口:
「妳嫁出去,這邊就空出來了。」
她的湯匙停在半空。
甜味在舌根發酵。
什麼感覺都沒有。
父親整理了一下 Polo 衫的領口。
「這樣,我的門就有機會拓寬了。」
楊容瑤低頭看著湯圓。
腦子裡開始算。
門框寬度。
牆距。
輪椅迴轉半徑。
如果往內退二十公分。
櫃子可能不用拆。
打石工要幾天。
廢棄物清運要叫幾車。
湯匙碰到碗邊。
叮一聲。
她抬頭。
湯已經快涼了。
她才慢慢意識到——
自己剛剛,沒有難過。
也沒有生氣。
只是很自然地,開始替父親算他要的那扇門。
父親低頭喝了一口湯。
像只是隨口提到某件早晚會發生的小事。
楊容瑤又看了那碗湯圓一眼。
還是兩顆。
還是白嫩。
看起來,跟上一次完全一樣。
8
父親起身走回客廳。
外套從椅背滑落。
一張紙飄了出來。
停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著。
沒有立刻撿。
紙角微微翹著。
另一面壓在陰影裡。
她蹲下身。
把紙撿起來。
拇指停在紙邊。
過了兩秒。
塞回外套口袋。
順手把外套掛好。
桌上的梅花鹿歪了一點。
她伸手扶正。
鹿鼻尖重新對準藤圈中線。
她看了一會。
把手收回來。
9
那天夜裡,楊容瑤發了一則貼文。
照片裡只有那碗湯圓。
兩顆。
白嫩地浮在甜湯裡。
她把畫面裁得很近。
沒拍到桌子的另一端。
沒拍到父親。
也沒拍到那句「我的門就有機會拓寬了」。
配文寫著:
冬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回家有爸爸煮的熱湯圓。
留言很快開始跳——
「妳爸好暖。」「太幸福了吧。」「羨慕。」
她一個一個按讚。
始終沒有回覆。
10
晚上。
房間只剩電腦光。
桌上:筆電、紅筆、冷掉的咖啡。
畫面停在社團名稱:
「明瑤之囍」
楊容瑤往下滑。
數字、項目、備註。
一格一格對齊。
「喜餅:新建成」
「婚禮小物:投影手電筒」
「總計 82,000」
她把空格刪掉。
重新對齊。
游標往上移。
停在一行字上。
「場地:孫羊正殿」
她沒有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飯店還是美崙比較穩。」
她的視線還停在那一行。
沒有切走。
「嗯。」
她說。
父親繼續說話。
她沒有再聽。
游標閃了一下。
她按下儲存。
畫面沒有變。
那一行還在。
「孫羊正殿」
「親戚那邊——」
「座位表我排好了。」
她打開桌上四叔為她打樣的手電筒。
帶著囍字的紅光在黑暗裡亮起。
她習慣性地轉動手腕,想把字照正。
手卻偏了一下。
牆上的「囍」斜斜裂開。
右手腕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酸麻。
像太久沒有動過。
她看著那道歪掉的紅光。
沒有立刻修正。
房間很安靜。
只有光慢慢變暗。
影子離開。
11
電話響。
楊容瑤看了一眼。
接起來。
「我覺得明天進門不用脫鞋也沒關係。」
汪瑞明的聲音很平。
像在改一個不太重要的地方。
她沒有回。
筆停在紙上。
「反正也沒差吧?地板那個……不重要吧。」他說。
她看著那一行字。
「進門脫鞋」
字寫得很整齊。
像已經確定過很多次。
她盯著那四個字。
客廳那片紅木地板,是父親當年親自盯著師傅鋪的。
「這個不能刮。」父親那時站著,沒有看她。
他用腳輕點了一下。
「人多的地方,最容易亂。」
她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她把「進門脫鞋」寫下來。
字寫得很直。
「阿嬤腳不好,我哥也覺得麻煩。」
他的語氣還是很自然。
像只是順手提一下。
她沒有說話。
筆動了一下。
她的筆尖在「脫鞋」兩個字上停了兩秒。
腦中浮現父親那塊不能刮傷的紅木地板,
與一場必定會延誤三十分鐘的混亂。
她拿起筆。
在「進門脫鞋」上劃一道線。
墨水沒有斷。
從第一個字。
一路劃到最後一個字。
筆尖停住。
紙面微微凹下去。
「那就不用脫了。」她的聲音比筆劃更冷。
「真的?」
她看著那一筆被劃掉的字。
「確定。」
「好,那就這樣,簡單一點比較好。」
簡單一點。
她沒有回這句。
「那妳要怎麼跟妳爸說——」
她沒有讓他說完。
「我說不用就不用。」她的聲音很平。
對方安靜了一秒。
「……好。」
電話掛掉。
她把筆放下。
那一頁沒有撕掉。
只是被翻過去。
桌面露出下一頁。
標題寫著:
「明天流程」
她沒有再看。
12
二阿姨從後面走出來。
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一個放到桌上。
沒有說話。
楊容瑤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盤子。
圓的。
邊緣有細細的紋路。
她認得。
小時候在台東看過。
放在二阿姨房間櫃子最上面。
從來不拿出來用的那個。
「奉茶用。」
二阿姨已經坐下來了。
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針。
細細的。
在燈下穿線。
眼睛瞇起來。
穿了兩次。
才穿進去。
她沒有說什麼。
只是把線拉直。
打結。
把旗袍攤在膝蓋上。
一針一針縫。
店裡很安靜。
只有針穿過布料的細小聲音。
楊容瑤坐在旁邊。
看著她縫。
二阿姨的手很穩。
指節卻比記憶裡粗了一些。
縫到一半。
二阿姨忽然開口。
「明天。」
沒有抬頭。
「進場的時候。」
「不要想太多。」
「就走。」
楊容瑤低下頭。
「嗯。」
二阿姨繼續縫。
又安靜了很久。
快縫完的時候。
她忽然說:
「瑤仔。」
楊容瑤抬起頭。
很多年沒人這樣叫她了。
二阿姨沒有看她。
視線還停在旗袍上。
「妳小時候。」
「有一次在店裡睡著。」
「妳爸媽都不在。」
「我就坐在旁邊等妳醒。」
針穿過布料。
拉出一道細細的線。
「等很久。」
「妳睡得很死。」
她把最後一針收好。
把線頭藏進去。
剪掉。
把旗袍疊整齊。
放回袋子裡。
慢慢站起來。
把針線袋推過來。
「明天穿。」
「不會開線了。」
她站起來。
往後面走。
走到門簾邊。
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瑤仔。」
楊容瑤看著她。
「要快樂。」
說完。
人就進去了。
門簾在身後落下。
店裡重新安靜。
桌上還放著那個盤子。
邊緣那圈細紋。
她記得小時候問過。
那是什麼圖案。
二阿姨看了一眼。
「不知道。」
「覺得好看就留著了。」
楊容瑤看著那個盤子。
忽然想不起來。
二阿姨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老的。
13
她把襯衫脫下來。
動作很慢。
肩膀那一圈紅痕還在。
顏色更深了一點。
她伸手碰了一下。
停住。
旁邊掛著那件旗袍。
深紅色。
立領。
二阿姨昨天才縫好的針腳,藏在領口內側。
她把衣服拿下來。
布料很滑。
穿上去。
貼著皮膚。
拉鍊卡了一下。
她伸手到背後。
一格一格往上拉。
停。
再往上。
拉到頸後。
領口剛好蓋住那一圈紅痕。
她吸了一口氣。
沒有吸滿。
她對著鏡子站了一會。
把領口往上提半公分。
紅痕完全藏進去。
她鬆開手。
布料沒有動。
桌上掛著一張小牌子。
寫著尺寸,還有日期。
「4/19」
她看了一眼。
沒有再看第二眼。
她把頭轉正。
對著鏡子站好。
領口沒有皺。
紅痕也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