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山窗茶冷（三）

五

 长安那些年，王嘉还见过另一个沙门。

那人叫僧涉，也是西域来的，少时为沙门。苻坚时入长安，虚静服气，不食五谷——这一桩，倒和王嘉自己一样。僧涉能日行五百里，言未然之事，验若指掌。最奇的是，他能用秘咒请下神龙：每逢大旱，苻坚便叫他咒龙求雨，俄而龙下钵中，天就大雨，苻坚和群臣亲自到钵边看。

王嘉在长安的旱年里，远远见过僧涉一次。那是在宫外的空场上，僧涉盘坐念咒，不多时，钵中果真落下一条小龙，细如蚯蚓，却鳞爪分明。顷刻间乌云四合，大雨倾盆。苻坚大喜，群臣哗然。僧涉却只是淡淡地收了钵，像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王嘉后来跟道安说：“你们沙门，一个个都这样——佛图澄役鬼神，尸罗化浮屠，僧涉咒龙雨。中土的人，怕是先把你们当方士看了。”

道安笑：“先当方士，后闻佛法，也是缘法。当年楚王英供浮屠，与黄老方术同祀；汉明帝梦金人，也先当是神仙。奇而后信，信而后解——本就如此。”

王嘉想想，觉得有理。他自己捡的残简里，尸罗先示塔，后说“苦”；浮提的善书人先刳心沥血，后留五千言。都是先“奇”，后“道”。

六

有一件事，王嘉记了一辈子。 

《晋书》里写得分明：苻坚征王嘉到长安之后，“每日召嘉与道安于外殿，动静咨问之”。意思是，苻坚每天把王嘉和道安一起召到外殿，军国大事、吉凶祸福，都听二人商议。

一个方士，一个高僧，同朝被天子日日咨问——这事，古来少有。

王嘉记得那些清晨。苻坚召见，二人一并入殿。道安走在前，王嘉跟在后。道安脚有疾，走得慢，王嘉便也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殿上群臣肃立，见道安进来，王嘉便侧身避到一旁，微微欠身——古写经本的《高僧传》里记着这四个字：“安至，嘉避席。”

王嘉避席，不是礼数，是真心。他这一生，轻举止，滑稽，世人多当他玩世不羁。可对着道安，他敬。敬这个人十二岁被轻、二十四岁师圣、襄阳十五载、长安立译场，把浮屠的种子在中土扎下了根。一个丑和尚，做成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