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我的职场人格 · 第二天

第二天:被折疊起來的那一部分自己

sevenday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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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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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會議,為迎合團隊對「靈活、果斷」的集體期待,我硬生生吞下了那句「但我們需要討論關鍵風險」。我壓住內心花了三天畫流程圖、練就一身風險雷達的謹慎,竟用會計精算般的理性,說服自己壓制同樣理性的聲音。專案終究踩了風險點,這教會我的不是永不再妥協,而是明白:每一次扮演社會期待的某某人,都是在和自我的某些部分進行交涉,而非決裂。那些暫時折疊的特質並未消失,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提醒我這個人完整輪廓的邊線所在。

新創公司的會議室裡,白板上畫滿了飛來飛去的箭頭,空氣中飄著咖啡和油墨的氣味。執行長站在前面,用一種接近佈道的語調說:「我們要快速試錯,這禮拜先上線,有問題再修正就好。」

我低頭看著手上那份整理了三天的流程規劃表,上面標註了七個風險點、四套備案、一個可逆的退場機制。這是我習慣的工作方式——在變動中建立秩序,在行動前畫好地圖。但會議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想要討論「如果」。大家忙著舉手說「沒問題」、「可以做到」,語氣裡帶著一種集體亢奮的節奏。

輪到我了。執行長看向我,眼神裡是那種新創圈特有的期待:樂觀、衝勁、不計後果的往前衝。我知道他在等什麼。他要的是一個說「可以」的人,一個看起來靈活、果斷、擁抱不確定性的人,而不是一個攤開風險清單、說「且慢」的人。

「我覺得方向是對的。」我聽見自己這麼說。後面的半句話——「但我們需要討論幾個關鍵風險」——被我吞了回去,像吞下一顆沒有嚼碎的冰塊,涼涼地滑進胃裡。

會議順利結束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就是這樣,跟大家一起衝的感覺很好吧?」我笑了笑,沒有解釋那個笑容裡有多少是演技。

被強行按壓下去的那個自己,在那個瞬間,其實很清晰。他是那個花了三整天畫流程圖的人,是那個在事務所時期練就了一身風險雷達的人,是那個相信「把不確定性量化成參數」才是真正勇氣的人。但那個場合容不下這樣的角色,因為他會被解讀成不合群、想太多、缺乏創業精神。社會對一個「好的新創人」的想像,是一張永遠說 yes 的臉,而不是一張會皺眉說「這裡需要停下來想一想」的臉。

最有意思的是,做出這個妥協的當下,我腦袋裡其實跑著一個非常會計師的算式:如果我現在潑冷水,團隊士氣會掉多少?老闆對我的信任會折損幾趴?這張風險清單的「表達成本」是不是高於它的實際價值?我用一種極度理性的方式,說服自己壓住那個同樣理性的聲音。這大概是那天的場景裡,最荒謬也最真實的一筆。

後來,那個倉促上線的專案,確實踩中了我清單上的第三個風險點。大家在深夜加班補救的時候,沒有人記得我曾經有話想說。那張被折疊起來的流程規劃表,就這麼安靜地躺在我的筆記本裡,成了一個微小卻不容忽視的印記。

這件事沒有從此改變我。後來在某些場合,我依然會選擇把風險評估壓在舌根底下,在某些關鍵時刻,我也學會了用更技巧的方式把那些話說出來。唯一不同的是,我開始意識到:每一次「演得很像社會期待的某某人」,都是在和自己的某一部分進行交涉,而非決裂。

那張被折疊的流程表,其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提醒我——那些被按下不表的謹慎、被暫時收藏的秩序感,都是構成我這個人完整輪廓的邊線。沒有它們,我不會是我;有了它們,我才懂得在該發聲的時刻,不再把自己折得太小。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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