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女性,逃出美丽赛道
原文于2022年3月12日「荡秋千的妇女」,标题《寸头女性,逃出美丽赛道》,编辑:驼驼 荡妇2号 秋骞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DaPr-3nRJPgOOvxw3MPDg
2023年的三八妇女节刚刚过去,这是第一次,“妇女节不是女生节 不是女神节”掀起大规模讨论,甚至登上微博热搜。但在电商平台,商家却如往年一样,依旧用“女王/女神”的套路进行宣传。
但在今年,对于20岁的大学生海蒂而言,商家的一切妇女节消费宣传完全失灵了。除了购买日用消耗品外,她没有购买任何美妆、护肤品。她不再考虑“变美”,而是将这笔原本用于外貌上的消费,转为账户里的存款,“我不希望我是‘看起来很有钱’,我要的是我真的很有钱。”
海蒂并不是唯一发生转变的人,在豆瓣“女生剪寸头超爽小组”(以下简称寸头小组)中,有许多跟她类似的女性,正在体验“寸后”的崭新生活。发型不仅改变了她们的消费习惯,更让她们拥有了看待世界的全新视角。
剪寸头后,阿咪开始更关注自己的感受。今年春节,她拒绝再扮演一个”乖女儿“的角色,忍耐长时间晕车的痛苦“走亲戚”。她用这份省下来的时间,给自己烹饪料理,上网课背单词,“这样充实的时间,比坐三小时车去再花三小时回来强多了。”
叉叉则发现,男性会根据发型判断女性的“攻击性”。寸头让她感受到了男性截然不同的态度。“以前坐中年大叔的出租车,我会因为搞不清位置在哪里,或者一些小小的错误,被大声地呵斥、说教。但当我剪了寸头,这个不在传统女性模板中的发型,他们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觉得我是个小丫头片子,有时还会很友善地笑一下。”
安吉则在剪头那天才知道,原来即便是剪一样的发型,女性也会比男性支付更多的金钱。她开始思考过去习以为常的一切:为什么为了防止走光,女性要以相当困难的方式弯下身子系鞋带?为什么女性张开腿坐会被指责没教养?为什么女性成长路上总有那么多的“为你好”?
这些褪去复杂烫染造型的“寸头女孩”,顶着一水儿毛茸茸的脑袋,在寸头小组的帖子里写下个人经历,共同思考这个以往被忽略与掩藏的问题——“美”是女性的必需品吗?
妇女节前夕,我们采访了寸头小组中的六位成员。在谈话中,她们叙述了从想法萌生到头发落地的经历,分享了自己从纠结、犹豫到自知、自由的时刻,以及在“美”这一议题上的困惑、思考与诘问。
正如小组成员莫莫所说:“寸头,是我重写设定程序的方式”。她们剪掉了头发,却因此收获了更多。
01
也许,我并不需要长发
“长发”仿佛与许多美好特征绑定在一起。刷刷社交软件,你总能看到长发飘飘的漂亮女孩,“时髦、精致、氛围感十足”,一头秀发充分标记着她们的女性特质。然而,在莫莫看来,美丽的另一面,是长久的疲惫和厌倦。
从十八岁开始,莫莫就发现,如果一个女孩想一直保持好看的发型,就意味着她需要一直为它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成本。剪寸头前,莫莫每年平均需要花费五百刀来保养她的头发。除了去美发沙龙花重金做造型,种种护发配件也得一应俱全。吹风机、发膜、发油、夹板、定型喷雾……都是她不可或缺的单品。
“脑子里筹划收拾打扮的欲望,像是一个不知道停歇的机器,无时无刻不在运转,榨取我的能量。”莫莫说,她逐渐对收拾打扮感到腻味、疲惫。
今年年初,她在豆瓣首页推荐刷到了寸头小组。组内一共有四千多名组员,她们提问、解答“寸前”的疑惑,交换“寸后”自在自由的感受。浏览这些帖子,莫莫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也许,我也可以尝试寸头,我并不需要长发。
头发,也一直令23岁的女生阿咪非常烦恼。阿咪是“油性发质”,这意味着长发时,她需要频繁清洗,还得忍受不时大把大把的掉发。此前,她不是没有产生过要剪寸头的想法,“但当时还是最在意外在美,想剪寸头,也是觉得剃掉头发有可能重新长出更丝滑的头发。”
一天晚上,一根头发在睡梦中缠上了阿咪的脚趾。最初,她只觉得有些痒。但睡醒穿袜子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趾已经被长发紧紧勒了好几圈,肿得紫红。
今年1月21日的一个晚上,她在豆瓣首页刷到了寸头小组,点进去后,当晚就把组里的帖子全看了一遍。“看到大家都在说‘谁剪谁爽’,我感受到一种召唤。”看完帖子的那晚,阿咪已经开始想象剪头之后的快乐生活。她向妈妈发微信,“我想剪个寸头。”妈妈回复说,寸头很酷,但是对头型要求很高。
她又向表姐表达了这个想法。表姐回“洗洗睡吧”。在这两次意见征询中,阿咪感受到“这个社会对女性寸头的一种抵抗”。这种抵抗,也让她产生了犹豫。
凌晨四点,她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的发际线:没有刘海后,自己可能会很焦虑。她又想,要不考完研再说,(寸头)会不会影响考研的人脸识别和面试?阿咪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第二天上午醒来,朋友们都发来信息,你去剪寸头了吗?阿咪回复ta们说,没有,我退缩了。
那天晚上,做完一天事后,阿咪又打开豆瓣。寸头小组的推送再次出现在她的首页。她点开之前漏掉的所有帖子,看见组内朋友们分享着剪完寸头后的快乐,有人说自己彻底摆脱了繁复的洗护流程;有人说发现自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专注自身;有人成为了“看起来不好惹的女人”,意外收获对身体的掌控感……
这次,阿咪真正感受到了强烈的召唤。“我感觉我彻底找到了我想要的,我实在等不及了,连起床去理发店,我都觉得太慢了。”阿咪抄起手边那把不算锋利的手工剪刀,拿了张A4纸接碎发,就开始自己剪了。
“我一直剪,一直剪,剪得手都酸了。”一阵子后,阿咪把自己剪成了“学生头”。她看着白纸上躺着的那截发辫,感觉它还是太短了,“我的头发有那么长,我只剪下来这么短,还不够。”她继续下刀,剪到自己脸上、袖子上全是发茬。她听着自己的长发咔嚓咔嚓被剪断的声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快感。
剪完后,她换下衣服,躺在床上,向妈妈发去微信:我已经剪了,明天就去找理发师修。
第二天,爸爸陪着阿咪去找理发师。当阿咪顶着一个吭呲不齐的“鸡窝头”走进理发店时,理发师看了她一眼,说“你的头发没救了。”理发师的女儿来给阿咪洗头。阿咪看见她留着及腰的长发,“看起来就是大家说的很软的妹妹。”阿咪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对比。
理发师为她理了一个半长不长的头发。阿咪小声提出,能不能剪寸头?理发师觉得她在开玩笑。旁边的父亲也果断拒绝。但一觉醒来,阿咪崩溃了。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短发,感觉糟糕又滑稽。她下定决心,再次前往理发店。
这次,理发师仍磨磨唧唧地一点点剪短。阿咪逐渐感到不耐烦,她不断大声地、坚定地重复着自己想要剪寸头的诉求。当理发师终于拿起推子,推掉头发,显出她寸头的雏形时,阿咪感到无比满意,“相较于昨天那个妥协的、滑稽的发型,寸头显然是一个更合适的选择,一个遵循了我的意愿的选择。”
02
逃离美丽咒语
24岁的摄影师山点水在小红书上连载着一组名为“美役出逃计划”的作品。她的镜头里出现了许多素面朝天的女孩,在各自的生活场景中坦然地舒展身体。
和照片一起出现的,是山点水写下的大段文字。她向每一个看到的人分享自己和女孩们对于美、自由和生命的思考,每一期作品都能收获了很多共鸣。在最新的一期,被顶到评论区最前方的是这样一条评论:“我觉得真正的解放不是‘怎样都很美’,而是‘不美又怎样’”。
24年来,山点水蓄过长发、剪过短发,发型一直在“常规”的范围内浮动。但在无数个嫌弃头发麻烦的时刻之后,她逐渐发现,“有一个发型”本身就会带给她困扰。此时,她手中逐渐丰满起来的作品给了她灵感。“我意识到,我可以有一个‘不去追求美’的选项,如果我对头发觉得困扰,那么我其实可以把它剪掉,而无需考虑自己美不美。于是我就剪了。”
长期以来,“年轻漂亮就是最大的资本”像咒语一般环绕着女性。对她们来说,寸头和“美丽”的矛盾背后隐含着一个往往被忽略的问题——“美”是女性的必需品吗?“美”对女性而言,意味着什么?
对寸头小组成员们而言,剪寸头的决定,不是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而往往是向自己提出问题、开启属于自身的探索的起点。
在海蒂看来,“美”是被包装成丝带的锁链。剪发前,她因为姣好的容貌受到许多关注,但“美”所吸引的目光并非都是善意的。她在饭桌上一次次成为消遣谈资,收到过许多意图骚扰的好友申请,甚至曾被男老师性骚扰。
在叉叉看来,“美”是约定俗成的标准模板。她在青春期时曾因发育较快而感到羞耻,刻意去买显胸小的内衣,但长大后又为了显得“成熟”而穿起聚拢内衣。前段时间,她又看到社交软件上刮起“外扩内衣”的风潮。“总有时尚和流行标准让女人趋之若鹜,生怕赶不上趟,但(女性实际上)只是成为商家眼里的韭菜。”
在里安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总会议论她长得胖不胖、丑不丑,这她感到很不舒服。长大后,她发现这种苛责不止来源于家庭,女性被挑剔的也不只是容貌和身材,而是整个人都处在社会的探照灯下,被肆意评价和干预。当她点开消费性节日的界面时,她也发现五花八门的广告在对她窃窃私语:只要点下购买键,美丽唾手可得。
但她心底的真实感受却告诉她,情况并非如此:“消费节其实只是在PUA女性,让她们有一种虚假的权力感,好像获得美就是获得了一种资本,可以让自己符合社会期待,弥补自己在家庭、职场中遭受的其它方面的挑剔。”
叉叉也有着相似的感受:“就算你把这些钱花在这上面,都是一场空,你并没有拿到什么实际的权力或者资源,只是把自己弄得很不错,然后给别人带来一种精神上面的愉悦,我觉得这对女性来说就是美丽的枷锁。”
“寸头小组”的女性开始意识到,“美女模板”给她们带来的是束缚而非自由,是消耗而非增益。这时,“剪寸头”就不再只是一个改变外表的单纯动作,而是她们对单一美丽赛道的拒斥。
从现在开始,她们选择不跑关于美丽的这场“比赛”。“我觉得自己终于第一次有点像一个人地这么活着,而不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半人’。”剪寸头后的莫莫说。
03
“从未想过能够如此活着”
“再也不想回到那时候了。”叉叉如此回忆剪寸头前,自己的生活。因为常年带美瞳、假睫毛和闪片,那时的叉叉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堪重负,“皮肤也很难自在的呼吸,我的身体好像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记得有次晚归,叉叉没力气卸妆,戴着美瞳睡了一夜。第二天起床时,干掉的美瞳刺得双眼生疼,“我感觉自己刚从坟墓里走出来”。
剪了寸头后,鼻子、嘴巴、皮肤、身体的每一部分,对叉叉而言,“好像都在被一点点找回来”,“它们不再是我精工打磨的雕塑,而以器官的作用重新回归。”
对受访女孩们来说,剪寸头似乎带来了一个对“美”祛魅的契机。她们更加清晰地看见自己,拥抱自己,掌握自己——不是照着标准模板雕刻的模型,而是真实又鲜活的人。
从前,叉叉只要进入公共场所,就会有一种“可能有人要看我”的感觉,对他人目光的关注分散了她做事的精力。有时,她在路上也会不停自拍,确认自己“有没有脱妆、口红有没有掉”。但在剪完寸头后,被凝视感似乎一夕间褪去,她欣喜地发现她的精力突然可以牢牢凝聚在自己身上。
刚剪寸头的那段时间,叉叉正好搬了一次家,这一次她只带了两件卫衣,“原来两件卫衣就可以度过整个秋天啊。”
这种自我掌控的快感同时发生在里安身上。
里安从小喜欢运动,还接触过疗愈和辟谷,掌控身体一直以来都让她感到快乐。去年,当她终于辞掉一份让自己感到束缚的工作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应该得到更充分的解放——尽管她一直维持着短发,但仍然觉得梳头很麻烦,“宁可给狗梳毛也不想给自己梳头”。
火速剪好头发,“胡噜”着自己圆圆的脑袋,里安欣喜地发现,身体的解放带来的不是迷茫或失控,而是熟悉又令人欣喜的,对身体的掌控感。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和身体一样,真正是属于她的。“我不想给自己更多的束缚,也不想在头发上花更多时间,现在我的时间可以用来处理更多对我自己更有意义的事。”
不仅如此,里安的消费欲望变得更低了。在这之前,即便她会意识到商家的“消费陷阱”,却还是会忍不住买各种各样的梳子。“但现在全都不需要了”,里安说。
海蒂则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护肤习惯。从前她常常被社交软件上的美容信息带跑,觉得自己身上到处都是需要补救的缺点。于是,她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两个小时护肤,再仔细吹头发,往往要到半夜才能睡觉。
但现在,她已不再重复那些繁琐的步骤,桌上常用的护肤品也越来越少。她发现,即使她不去刻意护肤,甚至忙的时候只是简单洗个脸,她的脸也不会像以前担心的那样飞快衰老变垮。“比起熬夜敷熬夜面膜这种上交‘赎罪券’的行为,不如早些睡觉比较好。”海蒂说。
以往被过分夸大的“不美的代价”,似乎也没有应验。相反,他人的凝视、评价或冒犯在她们释放的能量面前变得孱弱。
海蒂理完寸头后,面对理发店门口男性工作人员的轻蔑扫视,毫不犹豫地回敬一个白眼。叉叉晚上回家时和一个“裸男”打了照面,只是这一次,下意识后退几步的不再是她,而是对面的男性。
把自己从被审视的欲望客体中拯救出来,成为普遍的男性欲望中“不美”的那个人,她们反倒看清了男性欲望的孱弱和浅薄。
更重要的是,当“观看”与“被观看”的视线逆转,她们收获了一种难得的自我主宰感。阿咪将这种感觉描述为“像舞台的灯光打到你身上”。
04
寸头,只是一个开始
在寸头小组的有许多帖子下,都会有关于“美役”话题的讨论。伴随着“摆脱美役”呼声的,往往是一个尖锐的提问:“不服美役”是否是另一种限制女性自由的规训?
里安对此感同身受,“我曾经也迷茫过一阵子。当时会想,这会不会也是一种管束呢?为什么男的管我们,女的也要管我们?”
但后来她想通了,“美役”的概念对女性群体来说非常重要:“对美役的反思是必须的,因为我们需要了解自己的审美是如何被建构的,个人选择可能给群体带来怎样的结果,再去做出决定。”
“‘不服美役’不是从一个限制女性自由的模板跳入另一个模板,而是为女性群体争取可以离开不公正的社会规则的权利。说白了,就是让女性有一个喘口气的机会,自己的生活原来也可以这么做,我们本可以这样活。”
剪寸头后,山点水像是喘出了这口气。她依然会审视自己的面庞,但这种审视不再是评价自己美不美,而是无关外貌的、对自己本身的审视。“头发不再遮挡住我的面庞,‘我’完完整整展现了出来,我好像变得更加能接受自己了。”
她的“美役出逃计划”系列仍在持续发布。有朋友问她为什么要拍这组作品,她在更新的帖子中正式写下自己的答案。“我们未必都要放弃追求自身的美,而是不管追不追求美,我们都要去加入‘追求不美的自由’的队伍,因为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不美的自由,不是吗?”
“只有当自己去尝试之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役’,明白舒适的状态是怎样的,才不会回头奴役自己。”叉叉说。不服美役是在迎接新生,也是在反思过去,寸头是打破旧有性别脚本的一个起点。
有时在路上,山点水碰到推销员喊她“帅哥”、“小伙子”,她会直接怼回去:“我是女的。”“我就是想让他们尴尬一下,”她说,“我是女性,这就是女性的样子。”
剪寸头后,里安曾在健身房女浴室被小男孩指着说:“你是男的,你出去。”面对这个诡异的场景,她没有回避冲突,而是叫住了男孩的家长。
阿咪剪寸头时,理发师的女儿在她身后拿着手机,频频抬头看向她。“我看着镜子里的寸头和她的及腰长发,她探寻的目光让我觉得,我起码让她看到了多种可能。”
“人本应如此舒适,而获得这份舒适其实不需要那么多勇气。”回忆自己决定剃寸头的那一刻,叉叉很感慨。
那天,她刷到伊朗女性走上街头的视频,看到她们剪掉长发、焚烧头巾时,她眼眶一热,当即冲进了一家理发店,说出了那句酝酿许久的“我要剪寸头”。
剃刀在耳边发出沙沙的声音,头发一簇簇在耳边掉落,叉叉感觉到自己逐渐变成一颗毛茸茸的球。那一刻,顶着越来越轻松的脑袋,她终于感受到真正的自在。
*莫莫、阿咪、叉叉、海蒂、里安、山点水均为化名。封面《愤怒的红》为豆瓣用户@不分北南拍摄提供。
撰稿丨予警 西双
编辑丨驼驼 荡妇2号 秋骞
视觉丨既明
荡秋千的妇女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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