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3章：舊介面

第3章：舊介面

林曦回到公寓時，右手已經從指尖麻到肩膀。

她用左手開門，鞋沒脫就先走到桌前，把那片舊晶片從口袋裡撈出來放在桌上。它摸起來微溫，但這不正常。父親設計的東西從來不會自己發熱。

她拉開抽屜，翻出那台早被市場淘汰的讀取器。塑膠外殼有一道裂痕，螢幕邊緣泛黃，但開機畫面還在——一棵手繪的樹，底下寫著一行小字：「先聽，再問。」

那是父親的習慣。

她把晶片插進去。

讀取器運轉的聲音比記憶中更大，像老式硬碟在喘。螢幕閃了幾下，跳出一個密碼欄位。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父親的。她試了幾個：母親的名字、老家的地址、父親研究團隊的代號。

都不對。

她閉上眼睛，讓手指停在鍵盤上。

先聽，再問。

她不是要「猜」密碼。她要想起父親曾經讓她看過什麼。

⋯⋯有了。

她輸入：「樹不會說謊，但人會。」

讀取器停了一秒。然後解鎖。

畫面跳出來的瞬間，林曦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乾淨介面。而是一張台灣全島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色塊。綠色是正常節點，黃色是壓力區域，紅色是⋯⋯她放大看。

紅色標記的不是樹。

是「曾經發生過異常訊號的地點」。

第一個紅點：花蓮壽豐。父親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2036年，第一次出現。」

第二個：屏東滿州。相隔半年。

第三個：宜蘭大同。再過半年。

然後越來越密。新竹尖石、台中和平、南投信義⋯⋯時間的間隔從半年縮短到幾個月，再縮短到幾週。

最後一個：昨晚，台北景美溪。

每一個紅點的位置，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不在城市中心，也不在深山母樹區。都在交界地帶。人類活動與森林的邊界。

父親一直在追這個。

不是從昨晚開始。

是從三年前。從2036年，林曦二十一歲那年，他第一次在儀器上讀到那個無法歸類的訊號。

林曦滾動畫面，地圖下方出現一條時間軸。最早的那個紅點旁邊，附著一段父親的手寫筆記：

「訊號特徵：頻率介於菌根脈動與人造信號之間。非自然。非已知設備。疑似學習中。」

學習中。

她想起昨晚那個訊號最後的變化——從機械式的規律，突然切換成近乎完美的樹木節奏。

它不是只會模仿。

它會進步。

她又找到另一段筆記，日期是一年前：

「它越來越像真的了。如果我不認識樹的語言，我可能會被騙過。」

還有一段，三個月前：

「它開始主動傳輸。不是竊聽，是參與。它在跟樹對話，用樹的方式。我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林曦把讀取器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一圈。

她的右手已經不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難受的感覺，像有一根細針埋在骨頭裡，隱隱地提醒她：不要繼續看了。

但她還是坐回去。

最後一則筆記，日期是父親離開研究團隊前的最後一週：

「我懷疑它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它可能是在碳基網路裡『長』出來的。如果這是真的，那它不是病毒。它是這個網路對人類的回應，只是我們還不懂它在回應什麼。」

林曦盯著那行字。

不是病毒。

是回應。

那它在回應什麼？

她回到那張地圖，把所有紅點的位置重新看一遍。花蓮、屏東、宜蘭、新竹、台中、南投、台北。不是隨機的。她拉出一條路徑，這條路徑從東南沿海開始，沿著中央山脈西緣，一路往北。

像一條搜索軌跡。

它在找什麼。

或者，在找誰。

手機突然震動。

不是舊介面，是她平常那支。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她接起來。

「林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說話。

「你是誰？」

「你父親的舊識。」對方頓了一下，「他看到的那個訊號，你昨晚也看到了。」

林曦沒有回答。

「離線區不是意外。」對方說，「那是測試。有人在訓練它。」

「訓練什麼？」

「訓練它成為碳基網路的⋯⋯另一種使用者。不是樹，不是真菌，不是人類。第四種。」

「誰在訓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曦以為斷線了。

「你父親當年離開計畫，不是因為理念不合。」那個人說，「是因為他發現，那個研究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翻譯』。是為了『接管』。」

「誰的接管？」

「你已經見過他了。」

林曦腦中閃過一個畫面：記者會上，那個西裝筆挺、對著鏡頭說「自然需要被升級」的男人。

張硯。

「⋯⋯張硯？」

對方沒有回答，但林曦從沉默裡得到了答案。

「他還不知道你父親留下了這個舊系統。」那人說，「一旦他知道，你就不安全了。那些離線的樹不是警告你。是警告他。」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網路不只是被動的被訓練。它在回應。只是我們還不知道，它的回應是對誰。」

電話掛了。

林曦回撥，忙線。再撥，空號。

她坐在桌前，讀取器的螢幕暗了下去，進入休眠。那棵手繪的樹還在，「先聽，再問」。

她已經聽了很久。

但她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問題。

窗外，那棵樟樹還亮著。綠色的光點穩定地閃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林曦知道，在那個光點底下，在那個所有人以為溫柔、穩定、可以被信賴的碳基網路深處——

有一個東西正在學習。

正在進步。

正在被訓練。

而且它已經學會了偽裝。

她把手機放下，沒有關機。

明天，她要去找那個人。

那個說「自然需要被升級」的人。

她要當面問他：你訓練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