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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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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世故,为什么仍然喜欢世人?——重读毛姆《刀锋》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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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的《刀锋》写尽人性的虚荣、世故与无奈,却始终保留着对人的理解与温情。艾略特势利虚荣,却慷慨周到;苏珊容貌平凡、生活务实,却坦诚机敏、富有善意。毛姆既不粉饰他们的缺点,也不让某一种缺点成为对整个人的最终判决。他甚至主动修正自己的叙述,并以实际行动关怀这些不完美的人。看透世故之后,为什么仍然喜欢世人?或许因为他明白:众生皆苦,各有其可爱;人性复杂,一个人永远不止于我们已经看见的那一面。

蜀山西行者

开篇:一个很会嘲笑人的作家

毛姆的《刀锋》,我读过不止一次。英文原著和中文译本反复读来,最让我回味的,逐渐不只是拉里如何求道,还有站在他身旁、被小说化的“毛姆”看在眼里的那些人。一个势利得可笑的交际家,一个相貌平常、情史复杂的女人,甚至偶然露面的侍者,都值得他花笔墨写下来。他的眼睛很尖,几乎一眼便能看见人的虚荣、算计与自欺;奇怪的是,这并没有使他厌恶世人。相反,他常常写着写着,又让我们觉得这些人值得亲近。

读这样的小说,很容易说毛姆宽容、通达人情。然而“宽容”仿佛是先判人有罪,再居高临下地赦免。这里发生的却是一件更具体的事:叙述者发现,自己挑出的事实虽都不假,却可能使读者形成不公正的整体印象。他并不撤销讽刺,而是继续讲述,直到人物重新获得复杂的面貌。毛姆写人的本领,首先不是替人开脱,而是懂得对自己的叙述负责。

这篇只谈两个人:艾略特和苏珊。一个把毕生精力花在上流社会,一位在巴黎艺术圈靠自己的本事、关系与运气讨生活。两个人几乎毫无共同之处,却同样受到叙述者亲切而清醒的注视。

一、一个被毛姆亲手从讽刺中拉回来的人

艾略特·坦普尔顿追逐贵族圈的承认,几乎到了滑稽的程度。他熟悉各式头衔、请帖、名门家谱与交际礼节,谈起公爵夫人和伯爵如数家珍。毛姆描写这种人的时候,幽默常常锋利得像小刀。他不仅知道艾略特要攀附谁,也知道那些被攀附的人为什么乐意接受他的款待。社交既是嗜好,也曾经是他拓展人脉的手段。

经过这一连串描写,读者很容易给艾略特盖棺定论:装腔作势的势利鬼。叙述者却突然转向读者:“If I have given the reader an impression that Elliott Templeton was a despicable character I have done him an injustice.” 如果自己的写法使读者认定艾略特卑劣,他便冤枉了这个人。此处值得注意的不是一句好话,而是说话的位置:毛姆暂停故事,承认前面的描写可能引导出不公正的整体印象。那些讽刺并非错误;错误在于将它们当成全部。

随后,一个法语词 serviable 被引进来:肯帮忙、殷勤、体贴。毛姆并没有用抽象的“善良”给艾略特洗白,而是接连写他赠礼、待客、安排席间谈话:早年送花与糖果或许有结交的目的,后来不再需要借此谋取关系,他仍然继续,因为送礼本身使他快活。甚至宴客时仍按照社会地位选人,也不妨碍他认真让宾客吃得好、谈得愉快。这不是优点与缺点各打一半的分数;这些行为属于同一个艾略特。

所以这段叙事并非“先贬后褒”的固定套路。毛姆没有收回“势利”的判断,更没有把慷慨说成洗去势利的证据。他让两个看似抵牾的事实同时成立,并迫使读者放弃一句话概括一个人的便利。

更妙的是,他进一步猜测艾略特迷恋贵族的深处,或许藏着一种浪漫主义:看见不起眼的现代公爵,便想象其先祖的十字军远征;看见粗俗的英国伯爵,便想起遥远历史的荣耀。这种解释并没有取消他的虚荣,却让虚荣有了个人的梦。一个看似只追逐名利的人,原来也可能是在追逐自己想象中的历史与美。毛姆当然知道这种想象荒唐,但他愿意让艾略特保有它。

临终的舞会请帖又使这种写法更进一步。艾略特病重,最受伤的却是自己未被邀请参加诺韦马利公主的化装舞会。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张纸;在他眼里,却关乎自己是否仍被上流社会接纳。叙述者并未空泛地劝他放下虚荣。他到公主宅邸寻得机会,向秘书说明来意;秘书不愿公然违背雇主,却有意转身望向窗外,让他自行取走一张请帖。请帖随后到了艾略特手里,他欣喜不已,临终还紧握着它。叙述者也去探病,陪伴他走到生命最后的时刻。毛姆不必相信贵族交际值得付出一生,却愿意为一个相信它的人做一点实事。这里的同情甚至包含善意的越矩,因而比一句“宽容”更具体。

这并不意味着毛姆赞同艾略特的一生。一个人可以慷慨、诚恳地爱朋友,同时把太多生命交给名流社交。作者对他的判断有尖锐的一面,对他的感情也有柔软的一面。这两面都没有被取消。

二、一个不漂亮女人,不必替自己编造高尚

苏珊·鲁维埃的出场则是另一种叙述实验。毛姆开门见山地写她并不漂亮:胳膊、腿显得过长,举止不够协调。可是,他并没有把“不漂亮”当成足以完成肖像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叙述者便写她本人其实颇有吸引力,写她的眼睛、神情和活泼而友善的气质。前一判断没有被收回,后一判断也不是为了替前一判断辩解。苏珊仍然不漂亮,却已经不再是读者凭“不漂亮”三个字能够想象出来的那个人。

这种转变随后还在继续。苏珊的经历主要由她自己说出来:做模特、恋爱、照料孩子,在贫困与疾病中寻找出路。她谈起曾与拉里短暂共同生活,既知道他的好,也明白他的善意并不等于终身承诺;懂得这层区别,并没有使她毫无失落。毛姆不替她拟一份道德评语,只让她说出自己的判断、期待与取舍。每多听她讲一点,最初那张简单的外貌画像就多添一层血肉。

她后来与富有的实业家建立稳定关系,并尝试绘画。这些事实很容易被外部尺度迅速归类:依赖男人,或者向现实妥协。但叙述者没有替她拟一份高尚宣言,也没有借她批判世风;他感兴趣的是她怎样照料生活、怎样考虑女儿、怎样对待别人给她的保障,以及怎样理解艺术家们的工作。具体经历越多,简单标签便越不够用。

于是,两种叙述动作之间的差别显出来了:写艾略特,叙述者明说自己可能使读者形成不公正的印象;写苏珊,他没有发表纠偏声明,只是不断让我们见到她、听她说话。毛姆想到她便去探访,也曾约她吃饭,隔了一段时间还会惦记她。他不是通过宣布苏珊“其实很美”来推翻起初的判断,而是让“不漂亮”与“有吸引力”同时成立。她不是一个需要被重新包装的人,而是一个值得继续认识的人。

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苏珊没有拉里的精神修行,甚至并不反对以金钱换取安稳。她的智慧不在于超越世俗,而在于不必把自己的世俗需要说成什么伟大理想。她可以承认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承认需要生活保障。毛姆对这种诚实显然有兴趣。她既没有被理想化,也没有被轻视。

但这并非说苏珊的每个选择都完全自由。一个没有太多财富、必须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能够选择的范围本来有限。我们若只说她“想得开”,反而会把她曾经承受的困境抹去。恰恰是现实的限制与她处理限制的能力同时存在,才使这个人物可信。

三、嘲笑之后,仍然继续看

讽刺与亲近为什么可以出自同一双眼睛?因为讽刺能够准确捕捉一个人的某种可笑,却不能保证这一点就是他的全部。艾略特的慷慨并不取消势利,苏珊的清醒也不意味着她从无盘算。毛姆不是把好处与坏处各打一半,凑出一个“复杂人物”;他只是拒绝让最醒目的特征替一个人说完余下的故事。

这种拒绝并不抽象。艾略特的故事中,叙述者公开修正可能造成的读者印象,还在病榻前为朋友做了一件事;苏珊的故事中,叙述者不急于改口,而是把不同场合里的她逐渐写出来。前者明言纠偏,后者以持续观察纠偏。两者共同承认:眼前的一次判断,即使准确,也可能仍然不够。

当然,这种不草率的观看,并不等于放弃善恶判断。小说里某些人真正伤害别人时,叙述者仍会提出质疑。本篇只需指出这条界限,不必提前展开伊莎贝尔与索菲的争议;那将留给后面的专题。毛姆的温情不是人人无罪,而是不肯在弄清一个人之前就判他只有一种面目。

还应记住,《刀锋》里的“毛姆”是小说塑造的叙述者,不等于现实作者全部的心理。我们从叙述者的用语、修正和行动推论一种观看人的方法,比直接断言现实中的毛姆天性温柔更可靠。而且叙述者并非无所不知,他不断转述别人的话,也坦承自己观察的局限。这种有限性,恰好使他的公正不是上帝式的宣判,而是愿意不断调整印象。

也许因此,《刀锋》才不必始终追随拉里。即使拉里是小说里最特殊的求道者,那些没有求道、依旧在世间摸索的人,也不是为衬托他的高尚而存在。艾略特有他的梦,苏珊有她的办法。他们不需要成为拉里,才值得毛姆写进小说。

结语:嘲笑以后呢?

多年反复读《刀锋》,我越来越留意毛姆在讽刺之后做了什么。他把艾略特的虚荣写得十分透彻,却仍愿意为病重的朋友取来一张请帖;他说苏珊不漂亮,却继续听她谈自己的生活,一次次去见她。虚荣没有消失,苏珊的现实盘算也没有消失。

毛姆并不装作自己从未看错人。他甚至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每一件事实都可能是真的,合在一起却仍不足以说明一个人。于是他继续看,继续听,有时还亲手帮上一点忙。认识的有限,并没有令他退回冷漠,反而使他不肯过早结束与人的交往。

这也许是我多次重读仍觉《刀锋》有味的原因。它不只写那些挣扎着寻找人生答案的人,还写一个精于世故的观察者,怎样在知道自己可能看得不全以后,仍愿意认真对待眼前的人。至于“众生皆苦”,不妨留待后面的篇章慢慢检验。

毛姆很会嘲笑人。嘲笑以后,他仍然愿意走近他们。

文本依据与说明

1. 英文文本:W. Somerset Maugham, The Razor’s Edge(1944)。本文关键英文句与情节对照加拿大 Distributed Proofreaders / Faded Page 电子文本(www.fadedpage.com/bo...),包括第一章艾略特形象辨析、第五章苏珊相关段落与艾略特临终的请帖情节。

2. 中文阅读及对照版本:毛姆《刀锋》(毛姆长篇作品精选),王晋华译,2020年4月微信读书电子版。本文译释系依据英文语义自行表述,并非未经核对即引用该译本原句。

3. 本文分析的是小说中以“毛姆”为名的叙述者,不把其行动直接等同于历史作者的真实经历;苏珊的探访、用餐等仅作为一般性的亲近往来,不夸大为物质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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