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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談論修行,就真的是在修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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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靈修的路上走了很多年,很長一段時間裡,談論修行和真正在修行這兩件事,在我心裡幾乎是同一件事。讀到一個好的觀點,覺得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和人討論某個教導,感覺又多了一分理解。那個感覺是真的,只是那個感覺,有時候頂替了真正該發生的事。衡量自己用的那把尺,本身就可能有問題。最難的地方,往往是先看見那個範圍的存在。

有一種人,在靈修的路上走了很多年,書架上的書換了一批又一批,靜坐的時數累積得相當可觀,說起各種教導來也頭頭是道。但如果有人問他:「你這些年,有沒有真的往前走?」他大概會停頓一下,然後說:「有吧。」

那個「有吧」,裡面有很多東西。

有真誠,有不確定,也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疲倦——對「不知道算不算」這件事疲倦。

我不是要回答那個問題。我只是認得那個停頓。

三十年前,我在印度的達蘭薩拉待了一段時間。那裡是達賴喇嘛的駐錫地,每年夏天都有來自台灣的請法團,人數多達數百人,組織嚴密,每個小組都有資深師兄姊帶領討論。

有一年,講經結束後的分組討論裡,有人直接問了帶組的資深師兄姊:「你說的這些,是從書上看來的,還是你親身體證的?」

主事者在事後提到這件事,語氣有點為難,大意是:「去年有人用很尖銳的方式說話,希望大家還是要有禮貌。」

我當時聽到,第一個反應也是:嗯,說話確實要有禮貌。

這個反應在很多年後讓我回想起來覺得有意思。那個問題問的不是什麼尖銳的事,它只是在問:「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嗎?是你的嗎?」這是一個再正當不過的問題。但現場的氣氛讓它變成了一種冒犯。

我那時沒有覺得奇怪。我以為有禮貌和認真追究是可以同時成立的事,卻沒有看見:在那個場合,「有禮貌」實際上起到的作用,是讓那個問題安靜下去。

要到很後來,我才真的對焦。

一個團體裡,當大家都在理論的層面上談論修行,就沒有人是輸家。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見解,每個人都可以顯得有在努力,沒有人需要被檢驗,也沒有人會真的前進。這種氣氛很普遍,普遍到我們待在裡面的時候,通常感覺不出來。

話說回來,「理論」和「實踐」的邊界,比我們想的更模糊。

幾乎每一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都認為自己是在實踐的。

傑德・麥肯納在他的書裡寫過一個叫鮑伯的人。鮑伯打算把自己寫的書獻給拉瑪那・馬哈希,話說得很有氣勢,但傑德問他有沒有真的在做自我探究,鮑伯的回答是:「我認為自己有吧。我會做一種練習,進入某種內省模式,偶爾會做就是了。例如我會問自己:是誰在體驗這個?」

偶爾。

這個字很重要,但鮑伯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並沒有意識到它的份量。他真心認為這樣算是在實踐,而且已經算是認真的了。

我在讀到這裡的時候,沒有辦法笑他。我也曾經有很多年,覺得自己已經在認真走這條路了,回頭看卻發現,那個「認真」是用自己的標準量出來的,跟真正的認真之間,距離遠得很。

這不是說鮑伯在騙自己。他沒有。他只是在做一件幾乎所有人都在做的事:用自己現有的理解,去衡量自己現有的狀態。

問題在於,這把尺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真正全力投入過一件事,他對「全力」這兩個字的想像,就只能來自他目前所知道的最大力氣。那個最大力氣,也許已經是他生活裡的極限,但那個極限本身,可能遠遠不是這件事需要的。

他不知道。不是因為他沒有做過任何努力或在逃避,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碰過那條真正的邊界,所以不知道它在哪裡。

在靈修的路上,這個狀態很常見,也很安靜。它不像懈怠那麼明顯,不像放棄那麼清楚。就是一種持續地、善意地、用自己的標準走著——走了很多年,卻始終在一個自己看不見的範圍裡繞圈。

最難的地方,往往是先看見那個範圍的存在。

這件事之所以難,有一部分是因為那個範圍從來不會主動現身。它不痛,不吵,也不會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在裡面的人,通常感覺還好,甚至感覺相當不錯——有在讀書,有在靜坐,有在思考,有在成長。那個範圍就安靜地待在那裡,用一種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方式,讓人繼續在原地。

有一個比喻我一直記得。

一位吉他手演奏結束後,有人走上來說:「你彈得太好了,我真希望我也能彈成這樣。」吉他手說:「不,你並不想。我每天至少練六個小時。如果你願意每天花一樣的時間,你也能做到。但你不願意,所以你並不是真的想。」

這個故事通常被拿來說:你要的東西,要付出代價。

但我讀到它的時候,心裡有另一個問題浮起來:那個說「真希望我也能彈成這樣」的人,他知道六個小時意味著什麼嗎?

他腦海裡想的「六個小時」,大概是坐在那裡,慢慢把一首曲子彈過幾遍,偶爾停下來想別的事。他以為他知道六個小時是什麼,但他不知道。

在靈修的路上,這個距離同樣存在。

一個在路上走了幾年的人,如果有人問他:「你有多認真?」他大概能說出一些具體的事——每天靜坐多久,讀了哪些書,參加了哪些課程。這些都是真的,也都算數。

但「算數」和「足夠」之間,有時候隔著一段他自己看不見的距離。

看不見,有時候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遇過一個真正清楚的參照點。他用自己周圍的人來校準自己,而周圍的人也在用彼此校準。大家都覺得自己還算認真,因為比起更不認真的人,確實如此。

這個校準的方式,安靜地讓很多人在原地待了很久。久到有時候,那個原地開始感覺像是前進。

談論修行和真正在修行,從外面看起來有時候很像。

都在讀書,都在靜坐,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解。開口說話,也都說得出幾分道理。

差別在哪裡,有時候連自己都不容易看清楚。

我自己也是。有很長一段時間,談論修行和真正在修行這兩件事,在我心裡高度相關。讀到一個好的觀點,覺得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和人討論某個教導,感覺自己對這條路又多了一分理解。那個感覺是真的,只是那個感覺,有時候頂替了真正該發生的事。

說到底,談論本身並不是問題。問題是當談論開始讓人產生一種已經在走的錯覺,而那個錯覺又剛好足夠舒適,舒適到沒有什麼理由去打擾它。

傑德甚至鼓勵絕大部分的人不要去追尋真相。他說的不是諷刺,也不是在篩選誰夠格。他說的是:真正往那裡走,會把你現在擁有的很多東西都動搖掉。如果你沒有那個意願,繼續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待著,這樣也無妨。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話的時候,心裡有一點被觸到的感覺。

我隱約有種不確定感:我真的是在朝追尋真相的方向前進嗎?

那個不確定,停在我心裡待了一段時間。

現在我偶爾遇到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聽他們說起自己的修行,說起某些教導給他們的啟發,說起最近的靜坐狀態,或是某本書讓他們想了很多。

我不太說話。他們說的有沒有價值,我看不出來。從外面,本來就看不出來。

談論和實踐之間的那條線,不是知識的問題,不是方法的問題。它是一個只有自己才能問的問題,而且要問得非常誠實才行。

達蘭薩拉那個問「理論還是實證」的人,我一直記得他。他問得對不對、問得準不準,我說不清楚。只是他在一個沒有人想被問的場合,還是把那個問題說出來了。

他大概也知道,那個問題不好聽。

但那個問題是真的。

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在某個階段,我終於沒有辦法再對自己說「有吧」。

那個「有吧」撐不住了。

撐不住之後,有一段時間什麼都不清楚。新的方向還沒有成形,舊的那套已經用不上了。就在那個空著的地方,事情才真的開始動。

那個撐不住的時刻長什麼樣子,我沒有辦法替你描述,因為每個人的撐不住都不一樣。

我只是知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在走。

而那個以為,比我想的還要長,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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