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散
第一章 斲琴
崇禎十七年的春天來得遲。揚州城裏的柳樹到了二月底還沒有綠透,東關街上的鋪子照樣開門,鹽商的轎子照樣從街心抬過,只是茶館裏說話的人聲音壓低了一些,說的多是北邊的事:闖賊過了黃河,山西丟了,誰家的親戚從京城寫信回來,說城裏米價一天一變。
聽松齋在東關街的南頭,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門楣上一塊匾,字是前朝一個翰林寫的,已經褪得看不大清。鋪子裏不賣別的,只賣琴,也修琴。掌櫃顧遠山五十一歲,在揚州斲琴三十年,從江南到京師,懂琴的人多半知道這個名字。他做的琴不多,一年不過三四張,價錢卻高,鹽商們搶著要,買回去掛在書房裏,多半一輩子也沒彈過一回。
林梧是崇禎八年來的聽松齋。那年淮北發大水,他爹娘都淹死了,他跟著逃荒的人一路往南走,走到揚州城外的時候已經餓得站不起來。顧遠山那天出城去看一批桐木,在路邊撿了他,帶回鋪子,給他一碗粥,問他叫什麼,他說不出來,只說家門口有一棵梧桐。顧遠山就說,那你姓林,叫梧吧。那一年林梧十歲,到崇禎十七年,他已經十九歲,刨木、挖槽、上漆、安軫,樣樣都會了,只是師傅從不讓他碰最後一道:調音。
調音是師傅自己的事,試琴也是。可是林梧在聽松齋九年,從來沒有聽師傅彈過一首完整的曲子。新琴做好,師傅把它抱到後院,坐在那棵老松下,左手按弦,右手一勾一挑,從散音試到泛音,聽一聽,皺一皺眉,拿起小刀在岳山上修一點,再試,再修。試完了,琴就掛到牆上,等人來買。有時候林梧忍不住問師傅怎麼不彈一曲,顧遠山只說,琴是給人彈的,不是給我彈的。
真正彈琴的人是顧蘅。她是師傅的獨生女,比林梧小兩歲。她娘沈氏是蘇州人,在閨中就以琴名,嫁過來以後夫妻倆一個斲琴,一個彈琴,揚州城裏傳為佳話。崇禎十四年江南大疫,沈氏染病,七天就沒了。出殯那天,顧遠山把她生前常彈的那張琴放進了棺材,回來以後就再不許家裏有人彈琴。
可是顧蘅還是彈。她從小跟娘學,十二歲就能彈〈平沙落雁〉,十四歲能彈〈瀟湘水雲〉。娘死後,她白天幫著鋪子裏記帳、招呼客人,夜裏等父親睡了,就摸到前廳,從牆上取下一張琴,抱到後院松樹底下去彈。她彈得很輕,指頭只用半分力氣,聲音細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林梧住在後院的廂房,頭一回聽見的時候以為是鬧鬼,披了衣服出來看,月光底下一個人影坐在松樹下,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你要是告訴我爹,我就說你偷了鋪子裏的漆。」
林梧沒有告訴。那以後,他常常夜裏不睡,坐在廂房的窗後聽。他不懂琴,分不出曲名,只聽得出有的曲子像水,有的像風,有的什麼也不像,只叫人心裏發緊。有一回他聽到一半,忍不住推開窗問這是什麼曲子。顧蘅停了手,說是〈廣陵散〉。他問什麼是廣陵散,她說,廣陵就是揚州,散就是曲子,從前有個人叫嵇康,臨死前在刑場上彈了這一曲,彈完說這曲子從今以後就絕了。林梧想了想,問那你怎麼會彈。顧蘅說:「嵇康是騙人的,好東西哪那麼容易就絕了。」
那年春天,顧遠山手上的那張琴已經做了整整三年。木料是崇禎十三年從城北一座廢寺裏拆下來的一根大樑,寺裏的老和尚說,那根樑是唐朝時候上的,比揚州城裏任何一棵樹都老。顧遠山出了二十兩銀子,叫人把樑抬回來,在後院陰乾了一年,才動手開料。開料那天他把林梧叫到跟前,用指節敲了敲木頭,叫他聽。聲音不大,悶悶的,可是敲完以後,木頭裏面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在響,嗡嗡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停。顧遠山說,這叫透,一百根木頭裏未必有一根是透的,人也一樣。
從開料到挖槽,從挖槽到合板,再從上灰胎到一道一道地上漆、打磨,顧遠山幾乎什麼都不讓林梧插手。漆上了十八道,每一道都要等它乾透,用細砂紙沾水磨平,再上下一道。到了崇禎十七年二月,琴終於成了。仲尼式,長三尺六寸五分,通體黑漆,斷紋還沒有出來,摸上去光滑得像水。顧遠山在琴背龍池上方刻了兩個字:廣陵。
琴做成那天晚上,顧遠山照舊抱到後院試音,林梧在廂房窗後看著。師傅坐在松樹下,從一弦試到七弦,散音、按音、泛音,一個一個試過去,試得很慢。試完以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就那麼坐著,兩隻手平放在琴面上,一動也不動。月亮從松枝後面移出來,照在他的手上。林梧看了很久,看見師傅的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要勾一根弦,可是到底沒有勾下去。
過了一會兒,顧遠山把琴抱回前廳,掛在牆上最高的那根釘子上。第二天一早,他對林梧說這張琴不賣。林梧問留著做什麼,顧遠山沒有回答,低頭去刨另一塊木頭了。
第二章 鹽商
四月初,北京的消息傳到揚州。先是一個從淮安來的布商在茶館裏說,三月十九日闖賊進了京城,皇上在煤山上吊了。起初沒人信,後來官府貼出告示,城裏的寺廟都敲起了鐘,大家才知道是真的。東關街上的鋪子關了三天,第四天又開了,日子總還要過。聽松齋那幾天沒有一個客人,顧遠山照舊每天在後院刨木頭,刨花堆了一地。林梧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什麼,京城離揚州一千多里,琴總還有人要。
汪德昌是四月中旬來的。他是揚州數一數二的鹽商,祖籍徽州,在河下有一座園子,養著一班崑腔小戲,每年端午在瘦西湖上擺船宴,請的都是南京來的官。他買過聽松齋六張琴,一張也沒彈過,分掛在園子裏的六間書房,客人來了就指給人看,說這是顧遠山的手筆。那天他進門,後面跟著兩個家人,一個抱著一只錦盒。他跟顧遠山拱了拱手,眼睛就往牆上找,一下子找到最高那根釘子上的廣陵琴。
「顧兄,這張就是那根唐樑做的吧?城裏都傳遍了。」顧遠山說不賣。汪德昌笑了笑,叫家人打開錦盒,裏面是十錠銀子,一錠五十兩。他說五百兩,夠買東關街半條街的鋪面。顧遠山連看也沒看,還是那兩個字:不賣。
汪德昌也不惱,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叫林梧泡茶。他喝了一口,說實話也不是我要。北邊的事你也聽說了,南京那邊要立新君,朝裏的人都換了,鹽引的事得重新打點,新來的幾位大人裏有一位好琴,我總得拿得出手的東西。「顧兄,這世道,一張琴換一家人的平安,不虧。」顧遠山說我家的平安不靠琴。汪德昌放下茶碗,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在櫃檯後記帳的顧蘅,說令愛今年十七了吧,也該找婆家了,我那個侄兒在南京……顧遠山打斷他,說汪老爺請回吧。汪德昌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說價錢隨時好商量,他等顧兄回心轉意。
那天晚上吃飯,三個人都不說話。吃到一半,顧蘅放下碗,問父親為什麼不賣。她說五百兩銀子,鋪子可以再撐十年,那張琴掛在牆上又沒人彈。顧遠山說吃飯。顧蘅說:「娘要是在,也會叫你賣的。」顧遠山的筷子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放下,起身到前廳去了。林梧看見顧蘅的眼圈紅了,低著頭把碗裏的飯一粒一粒撥著吃。
夜裏林梧睡不著,起來到前廳看。師傅坐在櫃檯後面,點著一盞油燈,對著牆上的廣陵琴發呆。林梧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正要走,顧遠山叫住他,叫他坐。那是林梧頭一回聽師傅說起師娘的事。
顧遠山說,你師娘的琴,比我彈得好。我年輕時候也彈,在蘇州跟一個老琴師學過幾年,自以為不錯,後來聽了她彈,才知道自己這輩子只配做琴。她嫁過來那年,我答應給她做一張琴,要用世上最好的木頭。找了十幾年,崇禎十三年才找到那根樑。開料那天她就在旁邊看,說這琴做好了,頭一曲要彈〈廣陵散〉,她說嵇康是騙人的。林梧心裏一動,想起顧蘅在松樹下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崇禎十四年她病了,大夫說是疫,叫人都別近她的身。我不聽,天天守在床邊。她說想聽琴,我就把家裏的琴一張一張抱進去彈給她聽。第七天夜裏她說想聽〈廣陵散〉,我彈到一半,她就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聲。後來我常想,要是我不彈那一曲,她說不定還能多撐幾天。」林梧說師傅,這是不相干的。顧遠山搖搖頭,說相干不相干,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做了一輩子琴,最後替她彈的那一曲把她送走了。從那以後他就不彈了,也不許蘅兒彈,她跟她娘太像,他怕。
說完,他站起身,把油燈吹了。黑暗裏林梧聽見他說:「那張琴是你師娘的,不是我的,也不是汪德昌的。」
第三章 秋聲
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了位,改明年為弘光元年。消息傳來,揚州城裏放了一天的炮仗,好像天下又太平了。可是到了六月,北邊潰下來的兵一撥一撥湧到江北,駐在揚州城外,說是要南下就糧。城裏的人不肯開門,兵就在城外搶,四鄉的村子燒了好幾個,夜裏站在城牆上都看得見火光。東關街的鋪子大半關了門,聽松齋也只開半扇。後來朝廷派了督師來,兵才慢慢退到別處去。林梧在街上見過一回督師的轎子,轎簾放著,看不見人,只看見抬轎的兵臉上都是灰。
城外的兵退了,城裏的日子卻回不到從前。米價漲了三倍,汪德昌的園子散了戲班,聽說家眷都送去了南京。聽松齋從夏天到秋天只賣出一張琴,買主是個從北京逃出來的翰林,付不出現銀,拿一方端硯抵了帳。顧遠山也不計較,把硯台收在櫃檯底下,照舊每天刨他的木頭。
那年秋天,顧蘅夜裏彈琴的次數多了。從前她十天半個月才彈一回,到了八月,差不多夜夜都彈,而且彈得比從前重。林梧在窗後聽著,有時候擔心她把師傅吵醒,有時候又盼著師傅醒了,出來聽一聽也好。可是師傅從沒出來過,林梧也不知道他是睡得沉,還是醒著不肯出來。
中秋那天夜裏,月亮很大。顧蘅彈完一曲〈秋鴻〉,沒有像平常那樣抱琴回去,卻朝廂房招了招手。林梧走出來,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月亮,顧蘅說:「阿梧,我想去南京。」她說秦淮河邊有好些琴師,她娘當年的師兄也在那裏,她想去學琴,學成了開一間琴館,教人彈琴。「我在這裏彈了五年,都是半夜,彈給松樹聽,彈給你聽。我想在白天彈一回,叫很多人聽。」
林梧說師傅不會答應的。顧蘅說她知道,所以要林梧幫她,等明年開春路上太平些,她就走,到時候林梧替她跟父親說。林梧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後來說:「那我跟你一起去。」顧蘅轉過頭看他。月光底下她的臉很白,眼睛黑黑的,看不出是什麼意思。林梧覺得臉上發燙,可是話已經出口,索性一口氣說完。他說他在聽松齋九年,聽她彈了五年琴,他什麼都不會,只會做琴,可是他想一輩子做琴給她彈。他說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是撿來的,連姓都是師傅給的。
顧蘅沒有回答。她把琴放在膝上,低頭撥了一根弦,那根弦嗡的一聲,響了很久。等聲音停了,她才說:「你去把廣陵取下來。」林梧愣住了。顧蘅說她想彈它一回,就一回,彈完了她就答應他。林梧說不行,那是師娘的琴,師傅說過誰也不許碰。顧蘅說她娘的琴,她做女兒的為什麼不能碰。林梧還是搖頭。顧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說你看,你連一張琴都不敢替我取,還說要跟我去南京。她抱起琴回前廳去了,林梧一個人在石階上坐到月亮西沉,露水把衣服都打濕了。
第二天,顧蘅照舊記帳、招呼客人,跟林梧說話也和平常一樣,好像昨晚什麼事都沒有。只是那以後,她夜裏不再彈琴了。一連半個月,後院都是靜的。林梧夜夜坐在窗後等,等不到,才知道原來沒有琴聲的夜是這麼長。
九月底的一個早上,林梧到前廳開門,看見顧遠山站在牆下,仰頭看著那張廣陵琴。琴的位置好像動過,琴囊的帶子係得和平常不一樣。師傅看了很久,什麼也沒問,伸手把帶子重新係好,轉身到後院去了。
第四章 春寒
弘光元年的春天,揚州又冷又濕,清明過了還下雪珠。四月初,城裏開始傳北兵南下的消息:徐州丟了,宿遷丟了,泗州的守將開門降了。消息一天比一天近,到了四月中,城外大路上全是往南逃的人,推車的、挑擔的、背著老人的,一直排到瓜洲渡口。城裏有錢的人家早走了,沒錢的走不了,也有不肯走的,說揚州城高池深,又有督師坐鎮,北兵未必打得進來。
四月十四,督師的告示貼到東關街上,說北兵不日到城下,城中丁壯願守城者,到各門報名,每日給米一升。林梧在告示前站了很久,回來吃午飯的時候說他要去。顧遠山放下碗,問他去做什麼。林梧說守城。顧遠山說你一個做琴的,會拿刀嗎?林梧說不會可以學,城上要人搬石頭、燒滾油,總有用處。顧遠山說不准去。林梧頭一回頂了師傅的嘴:「城要是破了,琴還做給誰?」顧遠山沒有回話。顧蘅坐在一旁,從頭到尾沒開口,只是把林梧的碗又添滿了飯。
第二天,汪德昌又來了。他瘦了許多,穿一件半舊的直裰,身後只跟著一個家人。他說他在鈔關碼頭雇了一條船,後天一早開往鎮江,再轉南京,船上還有一個空位。他看著顧遠山說:「顧兄,令愛年輕,留在這城裏不是辦法。我帶她走,你把那張琴給我,就當是船錢。」林梧以為師傅又要趕人,可是顧遠山沉默了很久,眼睛看著牆上的廣陵,然後說了一聲好。那天夜裏,林梧聽見師傅和顧蘅在前廳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只聽見顧蘅哭了一回,後來就沒有聲音了。
四月十六清早,天還沒亮,顧遠山取下廣陵琴,用兩層油布包好,又套上琴囊,抱在懷裏。顧蘅收拾了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林梧要送她們到碼頭,顧遠山說不必,你今天不是要上城嗎,去吧。林梧站著不動。顧蘅走過來,從包袱裏摸出一樣東西塞在他手裏,是一根斷了的絲弦,捻得很細,大約是她從哪張舊琴上換下來的。她說:「你係在手上。等你來南京找我,再還給我。」林梧把那根弦在左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他想說什麼,顧蘅已經轉身走了。他看著師傅和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往東門去。
後來的事,是顧蘅很久以後才告訴他的。那天鈔關碼頭上擠滿了人,汪德昌的船泊在最外頭,船夫在船頭喊著快上快上。顧遠山扶著女兒上了跳板,汪德昌站在船上,伸手來接琴。顧蘅走到跳板中間,忽然回頭,看見父親抱著琴站在岸上,滿頭白髮被江風吹得亂飛。她站了一下,轉身跑回岸上,抓住父親的袖子,說她不走。
汪德昌在船上喊,顧遠山也叫她上船,她只是不放手,說要走一起走,爹不走她也不走,阿梧還在城上,她要等他。船夫說再不開就走不了了,北兵已經到了邵伯。汪德昌看了他們父女一眼,嘆了口氣,叫船夫解纜。船離了岸,顧遠山懷裏還抱著那張琴,琴囊上的帶子一路都沒有解開過。
當天下午,揚州四門緊閉。四月十八日,北兵到了城下,營帳從北門外一直連到西門外的平山堂。
第五章 城破
圍城的那七天,林梧都在東門城上。他被編在一隊民夫裏,白天搬石頭、運箭,夜裏輪班守垛口,餓了就啃一個冷饅頭。從城上往外看,北兵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旗子有白的、藍的、黃的、紅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頭幾天北兵沒有攻城,只是圍著,有人說他們在等炮。到了四月二十四日夜裏,西北方向響起第一聲炮,震得城磚都在抖。林梧在東門也覺得腳下一晃,懷裏的饅頭掉到城下去了。
炮響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有人從西邊跑過來,說西北角的城牆塌了一段,督師親自在那裏堵口子。隊長叫他們都去西邊,林梧跟著人群往西跑,跑到一半,看見城上的人迎面潮水一樣地往回湧,有人在喊城破了,北兵上來了。他被人推著、擠著,從一道馬道上滾下城去,額頭磕在石階上,血流進眼睛裏。他爬起來,什麼也看不清,只知道往東關街的方向跑。
他後來記不清那一路是怎麼跑回去的,只記得街上全是人,有人背著包袱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跪在路邊磕頭,嘴裏念著什麼。有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一家門口,孩子在哭,她不哭,只是站著,好像在等什麼人。林梧從她面前跑過去,跑出很遠才想起她的樣子,想回頭,已經回不去了。
聽松齋的門關著。他拍門,拍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是顧蘅。她一看見他滿臉是血,叫了一聲,把他拉進去。顧遠山從後院出來,手裏提著一把刨刀,看見是他,刨刀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後院松樹下有一個地窖,是早年存漆用的,入口在一塊青石板底下,平時壓著一堆木料,外人看不出來。前些天顧遠山已經把它清乾淨了,搬進去兩缸水、一袋米、幾床被子。三個人要下去的時候,顧遠山又回到前廳,把牆上的廣陵取下來,抱進地窖。林梧問他這時候還管琴做什麼,顧遠山說:「這張琴要是落在外頭,就是一塊劈柴。」青石板合上以後,地窖裏一點光也沒有,三個人擠在一起,聽著外頭的聲音。
那些聲音,林梧後來一輩子也忘不了。起初是遠的,喊聲、哭聲、馬蹄聲,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又退回去。後來就近了,就在東關街上,就在隔壁,有人在砸門,有人在喊救命,有人用他聽不懂的話在叫罵。有一回,他們聽見前廳的門被踢開了,一群人進來,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地響,櫃子被推倒,琴從牆上一張一張摔下來,每摔一張就是一聲悶響,弦斷的聲音又細又尖。顧蘅在黑暗裏死死攥著林梧的手,指甲掐進他的肉裏。顧遠山抱著那張廣陵,一動也不動,呼吸輕得像是沒有。
那群人在前廳待了很久,後來到了後院,有人坐在那塊青石板上,說話的聲音就在他們頭頂。林梧閉著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過了不知多久,那些人走了,後院裏只剩下風吹松枝的聲音。
他們在地窖裏待了六天。白天黑夜是分不清的,只能從外頭聲音的多少來猜。米是生的,不敢生火,只能泡在水裏嚼。到了第三天,外頭開始有一股味道從石板縫裏滲進來,起先是煙火的焦味,後來是另一種味道,甜的,膩的,叫人想吐。顧蘅把臉埋在林梧的肩膀上,一聲也不出。
第四天夜裏,外頭安靜了一些。黑暗裏,顧遠山忽然開口,聲音很啞,說阿梧,蘅兒,要是我們出不去了,你們別怪我,那天在碼頭,我該把她推上船的。顧蘅說:「爹,是我自己不上的,不干你的事。」顧遠山沒有再說話。過了很久,林梧聽見琴弦極輕地響了一聲,大約是師傅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了。那一聲在黑暗裏響了很久,三個人都屏著氣聽,一直聽到它完全消失。
第六天,外頭有人一邊敲鑼一邊喊,喊的是官話,說大軍封刀,城中百姓各安生業。林梧推開石板,一道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爬出去,站在後院裏。松樹還在,前廳的門倒在地上,滿地都是碎木頭和斷弦。他走到街上站了一會兒,就退回來了。他後來對顧蘅說,那天他在街上看見了什麼,這一輩子都不會告訴她。
第六章 佟參領
封刀以後,城裏活下來的人一個一個從井裏、從夾牆裏、從屋頂上爬出來,見了面都不說話。北兵在各處貼了告示,叫百姓收殮屍首,又叫城外的和尚進城來幫忙。顧遠山和林梧也去了,跟著幾個和尚,在東關街口把屍首一具一具抬上板車,拉到城外去燒。顧遠山一句話也不說,抬到天黑,回來洗了手,坐在後院松樹下,一直坐到天亮。顧蘅不許出門,在家裏收拾前廳。那些摔碎的琴,她一塊一塊撿起來,堆在牆角,堆了半人高。
第九天,有人來敲聽松齋的門。來的是一個北兵的軍官,三十多歲,身材不高,穿一件石青色箭衣,腰上掛著刀,後面跟著四個兵。他進了門,先看了看牆角那堆碎琴,蹲下去撿起一塊琴面,翻過來看了看底下的款,才問這裏是不是聽松齋,顧遠山在不在,說的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話。
顧遠山從後院出來,說我就是。那軍官站起來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拱了拱手,說久仰。他說他姓佟,祖上是遼東人,早年隨家裏入了旗,如今在鑲白旗下做參領。他小時候在瀋陽,家裏請過一個南邊來的琴師,那琴師用的琴,背後刻著顧遠山三個字。「那位先生說,江南斲琴,顧遠山第一。我記了二十年。」
顧遠山說參領要什麼自己拿吧,前廳的琴都碎了。佟參領搖頭,說他什麼也不拿。他看了一眼顧遠山身後的兩個人,問是誰,顧遠山說是小女和徒弟。佟參領點點頭,從懷裏摸出三張紙,說這是三張路引,有了這個,出城不會有人攔。顧遠山沒有接,只問參領要什麼。
佟參領笑了一下,說顧先生是明白人。他說五月初五,豫王要在城北大營擺宴犒賞將士,王爺不懂琴,可是營裏有幾位大人懂,都說江南的好琴揚州最多。他在城裏找了九天,摔碎的、燒了的、劈了當柴的,數不清,好一點的一張也沒有找著。「我聽人說,顧先生去年做成了一張唐木的琴,叫廣陵。我不要這張琴,只要顧先生帶著它到宴上彈一曲。彈完了,路引是你們的,琴你們也帶走。」林梧看見師傅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遠山說他不會彈琴。佟參領說顧先生不必騙我,那位琴師說過,顧遠山年輕時候的〈廣陵散〉,蘇州城裏沒有第二個人彈得出。顧遠山說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手早廢了。佟參領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顧蘅:「顧先生不彈,令愛也可以彈,我聽說令愛也學琴。」顧蘅的身子動了一下。顧遠山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女兒前面,說:「我彈。」
佟參領把路引放在櫃檯上,說初五午後他派人來接,琴請顧先生仔細收著。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堆碎琴,說了一句可惜了,也不知道說的是琴,還是別的什麼。
佟參領走後,三個人在前廳站了很久。後來顧蘅說:「爹,讓我去。」顧遠山說不行。顧蘅說她彈得比他好,這是他自己說的,何況他三十年沒彈了。顧遠山說:「正因為三十年沒彈,這一回該我彈。」
那天夜裏,林梧又聽見後院有琴聲。他推開窗,松樹下坐著的是師傅,膝上放的不是廣陵,是從牆角那堆碎琴裏挑出來的一張,琴頭斷了半截,只綁了四根弦。他彈的不是曲子,只是一個音一個音地按,按一下,停很久,再按一下,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在試自己的嗓子。月光底下,林梧看見師傅的手在抖。過了一會兒,顧蘅也從前廳出來了,站在廊下,沒有走近,只是聽。三個人一個坐,一個站,一個在窗後,誰都沒有出聲,一直到天快亮。
第七章 廣陵散
五月初五,天放晴了。午後,佟參領派了兩個兵、一輛車來接。顧遠山換了一件乾淨的青布長衫,那是師娘生前給他做的,他一直沒捨得穿。林梧抱著廣陵琴跟在後面,佟參領准了他做琴童。顧蘅送到門口,什麼也沒說,伸手把父親衣領上的一根線頭摘掉了。
城北的大營扎在原先的校場上,中間一座大帳,帳前插著一排旗。帳裏擺了幾十張矮几,坐的都是將官,有滿洲人,有蒙古人,也有漢軍旗的,喝的是從鹽商家地窖裏搜出來的紹興酒,吃的是整隻的羊。帳子一角有一班戲子在唱崑腔,唱的是〈浣紗記〉,唱得有氣無力,坐在下面的人也不大聽,只顧著喝酒划拳。林梧認出唱小生的那個,是汪德昌園子裏從前的人,叫小桂官,去年端午在瘦西湖的船宴上唱過一折〈驚夢〉,滿湖的船都停下來聽。如今他瘦得兩頰都凹了進去,臉上的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佟參領坐在靠近帳門的地方,看見他們進來,起身迎過來,引顧遠山到帳子中間一張空几前,几上鋪了一塊紅氈。他走到上首,用滿洲話說了幾句,帳子裏安靜了一些,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戲班子停了,小桂官退到一邊,看見顧遠山,愣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林梧把琴放在几上,解開琴囊,揭開油布。廣陵琴露出來的時候,帳子裏有人低低地嗬了一聲。琴面在燈下黑得發亮,像一汪深水。顧遠山在几前坐下,先不動琴,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裏,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有人不耐煩,敲了敲酒碗。顧遠山睜開眼睛,把手伸出來,放在弦上。他彈的是〈廣陵散〉。
林梧後來回想,那一曲大約彈了半個時辰,可是他覺得像一輩子那麼長。起初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穩。那是開指和小序,林梧聽顧蘅彈過,可是師傅彈出來的不一樣,顧蘅彈的是一個少年人,師傅彈的是一個老人,背上背著很重的東西,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帳子裏漸漸靜了,划拳的停了,喝酒的把碗放下了。
然後是大序。聲音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低音像地底下的水在流,高音像水面上的風。林梧在聽松齋九年,聽過幾百張琴,沒有一張是這樣的。它的低音沉得像是從地窖裏傳上來的,每一聲都在帳子裏轉好幾圈才散;高音卻清得透亮,好像那根唐朝的大樑把一千年裏聽過的鐘聲、雨聲、念經聲都存在了木頭裏,這時候一起放了出來。
到了正聲,琴聲忽然變了。林梧聽顧蘅說過,〈廣陵散〉說的是聶政的故事。聶政的父親替韓王鑄劍,誤了期限被殺,聶政入山學琴十年,漆身吞炭,改了容貌,回到韓國,在韓王面前彈琴,趁韓王聽得入神,從琴腹裏抽出匕首,刺死了他。正聲這一段,就是聶政的怒氣。師傅的右手越彈越重,指甲撥弦的聲音像刀子在石頭上刮,左手在徽位間走得飛快,弦被扯得嗡嗡亂響。那聲音裏有刀兵,有一座城的人在喊,有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有地窖裏三個人擠在黑暗中的呼吸。
帳子裏的人坐不住了。有一個滿洲將官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臉色很難看,大約他也聽出了這曲子裏的東西。佟參領起身走過去,按住他的手,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瞪了顧遠山一眼,又坐下了。
顧遠山什麼也沒有看見。他的眼睛閉著,頭微微仰著,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衣領裏。到了亂聲,琴聲急得像暴雨打在瓦上,一聲緊過一聲。林梧聽見一根弦斷了,是七弦,最細的那根,啪的一聲,斷頭彈起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顧遠山沒有停,他把左手移到六弦上,繼續彈。接著六弦也斷了,然後是五弦。每斷一根,帳子裏就有人倒吸一口氣。師傅彈著剩下的四根弦,三根弦,兩根弦,曲子沒有亂,只是越來越少,越來越低,像一條河被一段一段地截斷。最後只剩下最粗的一弦,他用大指在上面重重地勾了一下,那一聲又低又長,在帳子裏迴盪了很久,等它快要散盡的時候,顧遠山用力一挑,一弦也斷了。
帳子裏一點聲音也沒有。林梧看見師傅右手的食指在流血,指甲裂開了,血滴在廣陵琴的黑漆上,一滴,兩滴。顧遠山睜開眼睛,看著那張沒有弦的琴,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朝上首拱了拱手,又朝佟參領拱了拱手。
佟參領走過來,站在几前,問這曲子叫什麼名字。顧遠山說叫廣陵散。佟參領說他聽說過,是嵇康臨刑時彈的。顧遠山說:「嵇康說這曲子從他以後就絕了。他說錯了,那時候沒絕。今天在廣陵,它是真的絕了。」佟參領沉默了一會兒,問這張琴怎麼辦。顧遠山說:「參領記了顧遠山二十年,這張琴就送參領。只有一句話,從今以後,請參領別再給它上弦。」佟參領看著他,過了很久,雙手抱拳,深深作了一個揖。他從懷裏摸出那三張路引,放在顧遠山手裏,叫兩個兵送他們出營。
回城的路上,師傅一句話也沒說。走到東關街口,天已經黑了,街上沒有燈,只有幾處還在冒煙的廢墟透出一點紅光。顧遠山站住了,對林梧說,明天一早你帶蘅兒走,去蘇州,她外婆家在閶門外,還有一個舅舅;南京你們不要去了,聽說北兵已經過了江。林梧問師傅呢。顧遠山說他不走,城外的和尚說屍首還有好幾萬沒有收,他一個做琴的,什麼也不會,只會抬東西。林梧說他也不走。顧遠山說:「你答應過蘅兒的。」林梧低頭看了看左手腕,那根斷弦還繞在那裏,三圈,被血和汗浸得發黑了。他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清早,顧蘅跪在前廳給父親磕了三個頭。顧遠山把她扶起來,從櫃檯底下取出那方翰林抵帳的端硯,用布包好,塞進她的包袱,說到了蘇州賣了它,夠你們過一陣子。他送他們到東門,看著他們隨著出城的人群走遠。林梧回頭看了好幾次,師傅一直站在城門洞裏,一動不動。城門洞很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那件青布長衫。
第八章 無弦
康熙二十三年春天,蘇州閶門外的山塘街上,有一間小小的琴館,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聽松」兩個字。館主是一對六十歲上下的夫婦,男的做琴,女的教琴。來學琴的多是附近人家的女兒,也有讀書人,也有和尚。女先生的規矩很怪,只在白天教,太陽一落山就關門,誰來也不開。
顧蘅和林梧是在順治二年的夏天到蘇州的。她外婆早已過世,舅舅收留了他們。第二年冬天,兩個人在舅舅家的堂屋裏拜了天地,沒有吹打,也沒有請客,只是林梧把那根斷弦從手腕上解下來,要還給她。顧蘅接過去看了一會兒,又給他係了回去,說:「你還沒到南京呢。」
顧遠山的消息是順治四年傳來的。一個從揚州來的和尚說,顧先生在城外跟著寺裏收了一年多的屍首,後來在梅花嶺下搭了一間草棚住,那年冬天病了,沒熬過去,寺裏的人把他埋在嶺下,跟許多沒有名字的人埋在一起。林梧和顧蘅後來去過一次揚州,在梅花嶺下找了一整天,到處都是新墳舊墳,分不出哪一座是他的。他們在嶺下燒了一刀紙,顧蘅帶了一張琴去,到底沒有拿出來。回蘇州的船上她說,爹那天說絕了,就讓它絕了吧。
此後三十幾年,顧蘅再也沒有彈過〈廣陵散〉。她教學生〈平沙〉、〈梅花〉、〈瀟湘〉,有學生問起廣陵散,她只說那曲子失傳了。林梧做琴,一年三四張,琴背都刻一個「松」字。汪德昌的消息他們也聽過,說他後來在南京捐了官,專管鹽務,生意做得比從前還大,前幾年死了,出殯那天半個南京城都去看。
那年三月,一個年輕人找到聽松琴館來。他二十出頭,穿著北方人的袍褂,說話帶著京腔,背上背著一個長長的布包。他進門先問這裏是不是顧遠山先生的家人,林梧說是。年輕人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說他姓佟,他祖父是鑲白旗的參領,去年冬天在北京過世了,臨終前交代家裏,把一張琴送回江南,交給顧家的人。祖父找了很多年,前幾年才打聽到顧先生的女兒在蘇州。他把布包解開,裏面是一個舊琴囊,琴囊裏是廣陵。
三十九年,琴面上的漆已經生出了斷紋,一圈一圈,像梅花,又像冰裂。琴上沒有弦,岳山和龍齦上連弦痕都淡了,七個琴軫整整齊齊插在軫池裏,一個也沒有少。林梧把琴翻過來,龍池上方師傅刻的「廣陵」兩個字還在,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淺,是後來加上去的:「乙酉五月,聞斯曲於廣陵,此後不復張弦。佟某謹識。」
顧蘅把琴放在膝上,用手指摸著琴面,摸到一處,停住了。那裏有兩點深色的痕跡,滲在漆裏,三十九年也沒有褪掉。她低頭看了很久,林梧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那年輕人說,祖父生前把這張琴掛在書房裏,從來不許人碰,也不許上弦,可是每年五月初五,他都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一個下午,對著它,什麼也不做。家裏人問他做什麼,他說聽琴。家裏人說琴沒有弦,聽什麼,他說:「你們聽不見,我聽得見。」年輕人說,他從小就想知道,祖父那些下午到底聽見了什麼。
顧蘅抬起頭,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又看了林梧一眼。然後她把琴擺正,坐直了身子,把兩隻手放在琴面上。林梧知道她要做什麼。他看著她的右手抬起來,在一弦的位置上虛虛地一勾,左手同時按在十徽上,輕輕一吟。沒有聲音,琴館裏很靜,只聽得見山塘河上搖櫓的聲音,和遠處寒山寺的鐘。她的手指在琴面上走著,時快時慢,有時候停很久,有時候急得像雨。林梧看出來了,那是開指,那是小序,那是大序;正聲來了,那是聶政的怒氣,是一座城的人在喊。她的手越動越快,又漸漸慢下來,最後右手大指在一弦上重重一勾,就停住了,兩隻手平放在琴面上,像四十年前那個晚上,她父親坐在松樹下那樣。
那年輕人站在一旁,一動也不動。過了很久,他問這就是廣陵散嗎,顧蘅說是。年輕人說他什麼也沒聽見。顧蘅點點頭,說你祖父聽見了,我也聽見了,嵇康是騙人的,好東西哪那麼容易就絕了。
林梧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那根斷弦還在,三圈,早已褪成灰白色,細得快看不見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夜,她坐在松樹下,問他敢不敢替她把這張琴取下來,他沒有敢。如今琴就在她膝上,她終於彈了它,在白天,有人聽著,雖然聽得見的人,這世上已經沒有幾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