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排名

AI寫作的問題，這很難講。句子沒有問題，觀點是合理的，沒有突然冒出什麼奇怪，或說突兀的句子。它已經知道這些東西很假，也知道人不會在每三段下一個小標題，所以還是看得出來。它太希望每一件事都有交代。像是講完一個例子，怕你沒看懂，要再解釋這個例子證明了什麼；寫了一句不錯的話，又不放心它自己待在那裡，非得補兩句把意思圈起來。走到文章尾端時，它知道自己該結束了，便會把前面散落的東西收回來，整理成一個可以帶走的結論。AI大概很怕讀者空手回家。

如果你反饋，它也列出自己的毛病：結構太整齊、金句太密、每段都想收尾、把怒氣整理得像專欄。它說我可以一眼看出這些問題，這本身就是能力。有道理。但這也很AI。AI被說像AI之後，會非常完整地分析自己為什麼像AI。我倒沒有真的覺得它寫得比我好。我要寫文章也會回頭修，刪掉一段，隔天又補回來，再把前面整個換掉。這又不是考試作文，鐘響以前一定要從題目寫到展望未來。AI第一次就能交出八十分的完成品，人類可以拿著六十分的東西改很多次。問題不完全在好壞，AI到現在還是不太會留白。

這件事似乎也沒多少人在乎。科技公司發表新模型時，會說它的數學能力提高多少、程式能力超過多少人、可以處理幾百萬字、可以自己操作電腦。哪天某家公司宣布新模型終於知道有些話不用講完，大概也不會有人因此多買幾張顯卡。就像大家想要AI去解黎曼猜想。它其實已經解出不少小猜想。有些問題放了幾十年，沒有人找到答案，AI找到了。消息出現一下，接著就沒有了。人們已經很習慣機器完成很難的事，只要那件事不夠有名，便只是又一個它本來就應該會做的事。

反而有些網路文字會讓所有人停下來，說這個AI永遠寫不出來。不是名家的散文，也未必寫得好。有時像某個人在排列組合中文，每個字都認識，放在一起卻很難相信這條路真的有人走過。有些作品爛得需要投入大量心力。一般人敷衍不出來，AI也很難。作者必須在某個錯誤方向上極度認真，忽略所有明顯的問題，照顧一堆沒人想過要照顧的細節，最後完成一件無法模仿的東西。如果你真的要他效仿，要他故意，會發現AI可以寫得差，但通常差得很平均。可是人類可以爛得很具體。諧音梗也是。AI知道哪些字同音，能一次列出五十個雙關。看完會覺得，對，它們確實同音。然後就沒有了。

我之前看過一張截圖，有人問：「成年人的心動是什麼？」下面回「算了。」如果要求AI解釋，它可以講很多。「算了」代表成年人的克制，代表現實考量壓過心動，也同時具有放棄回答與回答問題的雙重意義。它甚至會說，兩個字承載了成年人的疲憊。都對。可是原本只有兩個字。

另一張圖片是有人說：「我的人生過得好爛。」有人回他：「你少打一個燦。」這句話很怪。正常一點應該說「你漏打了一個燦字」，再正常一點是「你的人生其實很燦爛」。兩種都不能用。「你少打一個燦」像在糾正錯字。對方明明沒有打錯，它卻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那個燦原本就在，只是不小心漏掉了。

而AI不具備這種能力，至少現在，他還是太急，急於圓滿，急於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