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托爾德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行者:誰】20

托爾德
·
·
羊群

樹,是一位無言的長者,承載遠古的記憶,卻從不訴說自己的故事。


兵守村入口處聳立一棵千年老樹,村民對它的來歷一無所知,卻心懷感恩。因為它為人們遮風擋雨,也靜靜守護著埋葬於此的烈士,以及棲居於此的人與物,從未缺席。


此刻,樹旁的空氣凝重得像繃緊的弦。村民們聚成一團,強裝兇狠,將一人團團圍住。他們握著鋤頭、鐮刀,惡言相向,躡著腳試探著,卻不敢靠近;既怕對方逃脫,又怕對方反撲。這股不自然的敵意,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推著他們變得偏執而無理,像一群汗毛倒豎的小獸。


霜之梵從遠處緩緩走來,悠然蹲到樹下,以三指捏著泥土細細查看。未幾,她將煉好的養料灑在樹根旁,便起身拍去袍上的塵土,動作從容得像在完成一場日常的儀式。靜靜觀察片刻,目光掃過被圍困的那人,唇角一牽。她邁開步子,朝人群走去,步伐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嚴。


「這是在做什麼呢?」她的聲音清亮如泉,穿透喧囂。


「大夫,你來得正好!」一個村民脫口而出,語氣裡滿是欣喜。


村民們臉上的惶恐被一絲笑意掩蓋,紛紛轉向她,像是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他們稍稍散開,讓出一條窄窄的路,兩人才終於看清彼此面容。那一刻,瑜亭凜的目光與霜之梵的眼神交匯,前者的錯愕與後者的從容形成鮮明對比。


「大夫。你說,這人該怎麼處置?」


「怎麼處置?」霜之梵笑著看向瑜亭凜,眼神溫和,邁前一步,「當然是放人。」


「這…這怎麼得?」村民們面面相覷,滿臉錯愕,語氣裡透著遲疑與不安。


「怎麼不得?」她走到瑜亭凜身旁,輕拉她的手腕,語氣從容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不是什麼壞人,是我的朋友。她是來找我的。」


「可是…可是…」村民戰戰競競地交互眼神,臉上疑惑非常,「她的臉…」


「她臉上的是傷疤。」霜之梵環視圍成一圈的村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嚴,輕易壓住他們的質疑,「哪有眼神這麼清明純淨的魔童?」


話音落下,空氣凝滯片刻。


村民們看了瑜亭凜的臉良久,方才如釋重負,僵硬的臉上漸漸擠出笑容,紛紛尷尬地躹躬道歉,語無倫次地表達懊悔。瑜亭凜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措手不及,村民的熱情讓她招架不住,感覺快要溺死於他們的笑容裡;她愣在原地,進退失據,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攫住,動彈不得。霜之梵掩嘴輕笑,聲音清脆,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也趁機牽起瑜亭凜的手,拉著人轉身離開。村民們似乎被她的笑聲感染,熱情更盛,嚷著要送些瓜果蔬菜賠罪,追在她們身後許久,聲音久久不散。


好不容易讓村民們散去,兩人相視一笑,像是分享了一個只有彼此懂得的秘密。她們沉默地走向霜之梵的小屋,步伐輕鬆,帶著一絲默契。


屋內,她們並肩坐在臥榻上,中間隔著一只小几,几上茶盞冒著淡淡的熱氣。瑜亭凜長舒一口氣,這才從方才的喧囂中脫身,接過霜之梵遞來的茶,如飲甘露般一飲而盡,滿足地閉了閉眼。


屋內的寧靜像一泓清泉,將外界的紛擾隔絕,只剩茶香與兩人之間無聲的相伴。霜之梵靜靜看著她,唇角的笑意溫柔而深邃。


「別怪他們。」霜之梵的聲音溫柔如水,帶著一絲寬容,像在撫平剛才的波瀾,「都是純真的人,對神鬼有所畏懼是人之常情。」


「他們是把我當邪魔了?」


「嗯。」霜之梵笑了笑,輕啜一口茶,眼神柔和卻透著洞悉,「千百年來,他們相信造物的創造裡有正義,同時有邪惡;有仙人庇佑,亦有邪魔作祟,這是正邪相對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裡,正邪是個平衡,好和壞是並存的。所以,邪魔是不能被消滅的,只能敬而遠之,人必須將自己和邪魔的距離拉開,拉得越遠越好。」


「那些邪魔的臉上也有疤痕?」


「胎記。」霜之梵唇角微揚,笑容淡然而篤定,「邪魔有很多,當中以魔童最為可怕。而魔童的臉上有胎記。」


「魔童?」瑜亭凜抬眼,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魔童是純粹的邪魔,不是邪念的依附。作惡是其天性,是其存活的養份,他們不能停止作惡。再者,魔童的惡不顯現於有形,而是深隱於萬物之中,無形而長流。這種惡,侵害的是人心、社會的框架、世道的價值觀,摧毀的是人類作為群體相處的根本。這種惡,最是致命。相傳,魔童的臉上有彎月或藤蔓般的胎記。」


「我的刀疤。」垂頭苦笑,看著自己的手一會兒,才又抬頭問,「那你覺得他們相信我不是魔童嗎?」


「他們相信我。」霜之梵為她添滿茶盞,又為自己斟了一杯,語氣從容,「我說你不是,他們便會相信。」


「你剛才說我眼神清明純淨,他們也相信嗎?」


「這倒不一樣。我只是引導他們去看。他們看到了,自然就信了。」


瑜亭凜聞言,微微赧然,低頭啜了口茶。尤多利總說她有一雙像蒼穹的眼睛;但她並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被村民團團圍住,迎著他們驚懼的眼神,瑜亭凜幾乎要相信自己真是惡魔轉世。畢竟,她手上沾過的血,數也數不清。姑勿論動機,在她下手的那一刻,確實將人性與惻隱之心抛諸腦後,才能毫不猶豫地奪人性命。滿手鮮血的自己,即便不是惡魔,怕也早已不配稱作人。


清明純淨嗎?


「與其說正邪共存,不如說兩者從來難分彼此。一個人的好壞,誰有資格定奪?」霜之梵輕啜一口茶,隨手將茶盞置於二人之間的小几上,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不過,純淨與否,你我之間,倒是有些東西可以分辨。」


「你是說……靈力?」瑜亭凜挑眉,試探著問。


「你來這裡,無非因為這個吧。」


瑜亭凜一怔,語塞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烏摩爾時,不知是霜之梵那病弱得惹人憐的模樣,還是她舉手投足間散發的那股無形威嚴,一行人對她的話竟沒半點懷疑。雲傾尤甚,對她深信不疑,彷彿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不容反駁。於是,他們對霜之梵的指引幾乎唯命是從,縱有不捨,雲傾還是聽話地立即前往梵宮。仰仗炩泉水的靈力,佐以數味從兵守村帶回的藥草,混入誠木香薰,霜之梵說那將喚醒其被封鎖已久的靈力。果不其然,不消一個星期,他便能感知瑜勒飛的靈力;即便微弱如絲,卻真切得讓他心頭一震。一個月過去,他首次觸及自己體內那股沉睡的力量,清晰而洶湧,終於能無從辯駁地確信自己的族人身份。那一刻,喜悅如潮水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他帶著這新生的力量回頭尋她時,卻發現霜之梵不辭而別。


「多得霜大夫的指引,雲公子的靈力恢復得極好,如今已能清晰感知自己的靈力。」瑜亭凜語氣恭謹,並帶一絲試探,「他知曉你不辭而別,執意要來找你。王爺怕他半途放棄會影響進度,便派我來拜訪。」


「王爺讓你來?」


「其實……是我自己想來拜會,就自薦來了。」瑜亭凜笑了笑,坦誠得像個幼童。


「孩子。」霜之梵聞言,唇角綻放溫柔,柔和得像春日初融的雪,讓瑜亭凜不由一怔。只見她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泡了一盞新的茶,慢悠悠地斟滿兩杯,慢悠悠地聞著茶香,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他的靈力被壓抑了那麼久,恢復過來定必要花點時間,得循序漸進,絕不能操之過急。」


「知道。大夫。」稍稍點頭示意,瑜亭凜把茶杯捧在手裡,猶豫了好一瞬,「大夫您剛才說,雲公子的靈力被壓抑。能否說及詳細?」


「你殺了很多人吧。」


霜之梵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瑜亭凜愣在原地。她垂下頭,喉頭像是被什麼扼住,無言以對。不一會,被霜大夫那如箭穿透腦殼的輕咳喚了回去,她看向霜之梵;只見其人溫柔地凝視著自己,像是老人看向小孩那般。


「是的。我……」


「但你的靈息並沒為血腥所玷污。你的靈力依然清澈而強大,即便相隔千里,也未減弱半分。」


「相隔千里。大夫是說,你一直感應到我的靈力?」瑜亭凜一愣,抬眼看向霜之梵,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可是勒飛說……」


「靈力可強可弱,可清可濁,還有很多的可能性。」稍頓,然後看進亭凜的眼裡,讓她頓覺什麼正在心裡鼓動才別過臉去,「你們得好好摸索。」


微笑,然後點燃身邊角几上的香薰。


「閉上眼睛。」溫柔如耳語,霜之梵如是說。


木香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像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牽引她的心神。那是一種神奇的體驗,心要跟隨著無形的它往某個方向,棄下看不見的重,飄浮到某個空的境地裡。那裡沒有重量,沒有紛擾,只有純粹的寧靜,卻又真切得讓她幾乎能觸摸到。


「感覺如何?」霜之梵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是從遠處傳來,卻又近得像在耳邊。


「很輕。」慢慢張開眼睛,感覺依然很輕,「很舒服。」


「你要記住這種感覺。」霜之梵微笑,往杯裡添茶。「以不同的腦袋回到一樣的現實裡的感覺。」


確實如此。


茶流進杯裡的聲音清晰不已,她彷彿能聽到每一滴茶敲進杯子、與其他分子碰撞的聲音。那種清晰,像是將時間的流逝拉得無限緩慢,慢到瑜亭凜能聽見每一顆分子的低語,窺見它們在杯中交錯的軌跡,預知它們流往的方向。甚至,只要她願意,便能介入分子的舞動,改變下一秒的走向,扭轉千分之一秒的命運。


她如是覺得。


「源寒處於寒圈內,絕大部分都被冰雪覆蓋,氣候酷寒,與陵森不相上下。不過,靠近洛海的一側,因神洋暖流的影響,氣溫相宜,聚居了不少人。那片區域有條名叫濏的河,貫通東西。濏不是一條很壯濶的河,但灌溉了源寒少有的農地,它的周邊地域也就成了源寒的糧倉。除了糧食,濏也滋養了好些品種的植物;其中有一種喬木叫伊遠,木質堅硬,而且氣味氛芳。伊遠百毒不侵,一般蟲蟻對它沒有任何破壞力。它的樹皮能解毒,香氣則有鬆弛神經的作用。以伊遠的樹皮入藥,提煉成香薰,能放鬆心情、舒緩壓力,有寧神的作用。是源寒的國寶。我點燃的這種香薰裡就是混了伊遠,能助你靈力凝聚,加強修練和修復效果。」


「原來如此,難怪感覺如此奇妙。」


「同樣的香氣,對雲傾卻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它會讓他瞬間精神渙散,然後昏睡過去。」


「雲公子提過這事,說在你這裡突然暈倒,然後你就替他解毒。所以,讓他昏倒的不是曲道的蠱毒?」


「曲道的蠱毒有一股很甜膩的氣味,一般人聞不到。」霜之梵微笑,把茶喝掉,「那毒不會令人昏厥。他剛來我這裡時,我正用這香薰幫助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入睡,沒想到對他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雲公子也是我們的人。」瑜亭凜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股在他體內壓制其靈力的力量遇上伊遠的香氣,就像被催眠了般瞬間失效。理論上,這是靈力凝聚與釋放的契機,他能自行破解壓制,靈力便能展現。但他的靈力被抑制多年,就像一頭被困在小籠子裡的野獸,脫困之際只覺疲憊不堪。加之他從未感應過自己的靈力,乍然承受這股力量,無法適應,便昏倒了。」


聽著,亭凜呆若木雞,牢牢看著霜之梵的臉。


回想在烏摩爾雲傾的大宅內,霜之梵即便被病痛折磨,靈力起伏不定,仍強大得令人屏息。那股力量遠超行者上下所有人,甚至能抵他們所有人的總和。這種媲美晰神的力量可畏,卻不帶絲毫攻擊性,溫和得像一泓靜水,輕輕將人包裹其中。人彷彿墜入巨大的虛空——空蕩,純粹,近乎虛無,什麼也沒有,連恐懼、疑惑,甚至最細微的情緒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然而,又無比清晰地感知到霜之梵的存在。那靈力中沒有生氣,沒有任何能與霜之梵這個個體連繫的線索;這並不尋常。


這樣不尋常的人,瑜亭凜卻對她生出一種奇妙的、莫名的好感。


「霜大夫。」瑜亭凜凝視著她,目光久久不離,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住,許久才擠出一句,「大夫……在烏摩爾之前,我們可曾見過?」


「感應到什麼,讓你覺得有這種可能?」霜之梵挑眉,語氣輕緩。


「我……」瑜亭凜一愣,話未出口,臉頰竟瞬間漲紅,支吾道,「你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好感。」


霜之梵聞言仰頭大笑,笑聲清亮,毫無拘束。她起身,緩步走到玻璃窗前,目光落在後園的盆栽上。


瑜亭凜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竟沒要開口,無意打擾。她彷彿是風景的一部分,看著,根本沒有把她看出來;就像本來就是畫裡人,沒有半點突兀,同樣不屬人間。她再轉過身來,往自己看時,亭凜已忘掉了時間,只懂回以微笑。


「相遇從來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霜之梵壞笑。那種壞,在她的臉上竟有一種撫慰的作用,「不過,不一定記得。」


「這……」


「你有很多還沒摸清卻想要得到答案的問題。」霜之梵莞爾,然後走到一旁的案前坐下,「只是,夜了,我有點累。」


「真是抱歉。」瑜亭凜這才驚覺窗外天色已暗,時間如水流逝,飛快卻又緩慢得讓人無從察覺。她尷尬地撓了撓後頸,「其實,我……」


「靈力這回事,必須有自身的經歷,才有說下去的意思。」沒動半分,屋裡的燈卻齊齊亮起,霜之梵微笑,「有些事,言說遠遠不夠。」


「大夫。」瑜亭凜不禁摸了摸後腦,一臉尷尬地說,「其實我不太聰明,也沒怎麼唸過書。你說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懂了;我也怕我根本摸不清,我想問的到底是什麼。」


霜之梵再次笑出聲來。她起身,走到瑜亭凜跟前,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瑜亭凜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心頭一陣莫名的暖流湧過,像是被這觸碰喚醒了某個沉睡的記憶。


明明年紀相仿,她卻像個長輩,慈祥得讓人無端生出依賴。她的眼神溫潤如水,又藏著一抹威嚴,大抵能輕易看穿人心,卻選擇溫柔以待。


明明是初見,卻覺得彼此似曾相識,在某個未被記起的時空命運交錯,共同擁有某段沒留痕跡的經歷。


明明是陌生而浩瀚的靈力,對族人的靈力尚且如霧中探花卻對其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心底深處的某根弦被輕輕撥動。


好奇在心中萌芽,但更強烈的是一種不自覺想靠近、想依賴的衝動,純粹得像是本能。


「帶我去梵宮吧。」霜之梵伸手,輕輕撫過瑜亭凜的頭。她的唇角揚起一抹淺笑,語氣從容,卻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決然,「也是時候走這一趟了。」


瑜亭凜抬眼,迎上霜之梵的注視,剎那間被一股夢幻的攝力拉扯,整個人僵在原地。霜之梵的虹膜一瞬間從深褐化作碧綠,宛如一抹柔和卻能刺穿意識的閃光,輕輕劃過她的心神,留下無聲的震顫。


(作者有話說)

圖片和文本不太相同,因為茶几應該在二人之間、臥榻之上,環境氛圍也應該破舊樸素些。然而,多番修改後還是用回這張,只因霜之梵的眼神。

ChatGPT應該不太會看東方美女的相貌。就連我自己也不太能分辨它弄出來的是霜之梵、古瀾還是君上。

超搞笑!

然後呢,它對女人的表情變化竟然沒男人的表情變化來得了解。每次生成人物設定圖,表情圖都讓我想「女人真的很難看懂!?」

男人
女人⋯⋯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