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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中國古代的身體文學史——從山水詩人謝靈運的「寓目身觀」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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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年代,有誰看中國古代文化和文學?雖舊能創新?筆者留學日本學習Sinology,得到養老孟司《身體の文學史》及三島由紀夫《行動學入門》啟發:作為詩學大國,中國山水文化及文學中,不也有對人及其身體之審美?筆者通過Matters廣發英雄帖,希望有志於研究文化及文學者,能夠上下求索。硬實力也要有軟實力:從《長安三萬里》到《哪吒2》,從手遊《黑神話:悟空》到全國旅遊文化,讀文科中文系的或也有一片天地?

一、問題的提出:山水文學中被遮蔽的身體

在中國古代文學的研究傳統中,山水與田園一直被視為詩歌最核心的審美對象。從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所言「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到現代學者對「山水詩派」的系統梳理,學術目光長期聚焦於詩人如何「向外看」——如何描摹自然、如何借景抒情、如何以物觀道。然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卻始終未能得到充分審視:作為審美主體的人,其身體本身——尤其是視知覺與身體觀照——在這一審美活動中居於何種位置?

這一問題之所以長期隱而不顯,有其深層的文化成因。道家「身與物化」的超越理想,追求「離形去知,同於大通」的境界,身體的物質性往往被視作有待克服的障礙;儒家「比德」傳統則將山水道德化,關注的是自然物所折射的德性光輝,而非審美主體當下的肉身感受。在此雙重範式下,山水詩中的「身體」似乎被成功遮蔽了——然而,遮蔽不等於不存在。恰恰是在那些看似純然寫景狀物的文字縫隙中,身體正以另一種方式悄然在場。

本文試圖提出並初步論證的,正是這樣一個命題:中國古代文學中存在著一條隱而不顯的「身體文學史」線索,而山水詩的奠基者謝靈運,正是這一線索上最具源頭意義的關鍵人物。他提出的「寓目之美觀」及由此衍生的「寓目身觀」美學,不僅標誌著山水審美的自覺,更標誌著中國詩學中審美主體「身體性」的第一次明確登場。

二、「寓目之美觀」:一份被忽略的身體美學宣言

謝靈運在《山居賦》自注中留下一段極為關鍵的文字:

「南山是開創卜居之處也。從江樓步路,跨越山嶺,綿亙田野,或升或降,當三里許。途路所經見也,則喬木茂竹,緣畛彌阜,橫波疏石,側道飛流,以為寓目之美觀。」

這段文字的重要性,日本學者小尾郊一早已敏銳察覺。他在《中國の隱遁思想》中明確指出:「自然山水之中的所謂『美』的自覺,在謝靈運以前還未曾被談及過,這是謝靈運首先提出的『美』的哲學。」這一判斷極具洞見。在謝靈運之前,人與山水的關係或是玄學式的「目擊道存」,或是比德式的「仁智之樂」,山水本身從未被明確賦予「美」的獨立價值。謝靈運的「寓目之美觀」,則第一次將山水拉回到純粹的感官經驗領域。

細審這五個字,其革命性清晰可辨。「寓目」二字,意指視線的暫時停駐與寄託——它不是超越性的掃視,而是具體的、有選擇的凝視,是眼睛主動投向景物並與之建立關聯的身體行為。「美觀」二字,則直接點明這種凝視所產生的,是一種訴諸感官的、令人愉悅的形式美感。換言之,山水之所以美,不是因為它體現了「道」,而是因為它被眼睛看到了,並被判斷為「美」的。這幾乎可以視為中國詩學史上第一份身體審美的宣言:審美,始於身體感官的介入。

然而,謝靈運並未留下系統的美學論述,他對於「美」的思考散見於詩文創作之中。這就要求研究者必須從他的具體作品中,歸納並重構其身體美學的思想輪廓。

三、「寓目身觀」:一個核心概念的提出

本文嘗試將謝靈運的詩學美學凝練為「寓目身觀」這一概念,以概括其超越前人的獨特貢獻這一概念包含相互關聯的三重內涵:

第一是「寓目」是向外的審美觀照:眼睛投向山水田園,在喬木茂竹、橫波疏石之間獲取視覺的愉悅。

第二是「身觀」則是向內的審美觀照:審美主體意識到,這個正在觀看、正在聆聽、正在山水之間跋涉的「自己」,本身就是一道值得書寫的風景。

第三又是什麼?從外向的內在的,構成了第三個審美觀照,因為有美景才有人的觀照;但同時因為有人的寓目身觀也才構成了美景的一部分?

所以,中國古化傳統的山水(田園)文化及文學就有需要重新的釐定:審美不止於山水,還有寓目身觀的人?

細讀謝靈運的有關山水詩文,這種「寓目身觀」的美學觀照幾乎無處不在。他的詩句從不靜止,而是充滿身體的動作與軌跡——「策杖」、「攀崖」、「遵渚」、「眺嶺」、「披雲」、「臥石」——這些動詞構成了一個移動的身體在山水間的完整記錄。山水之美,因身體的介入而得以呈現;而這個介入山水的身體,又因其優雅的感知姿態而成為審美觀照的對象。謝靈運所寫的,不僅是「風景」,更是「看風景的人在看風景」這一完整的審美事件。

這正是「寓目身觀」與一般山水描寫的根本分野。它將審美主體從透明的、無身體的旁觀者,轉變為一個在場的、可感的、自我凝視的存在者。在中國詩學傳統中,這是身體性的一次清晰登場。

四、美學鋪墊:王羲之「視聽之娛」的先聲

其實,謝靈運(385年—433年)的「寓目身觀」並非憑空而至。在其稍早的時代,王羲之(303年—361年)所寫下的經典《蘭亭集序》中,已可見到相關美學觀念的萌芽: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這段文字在思想史上的意義不容低估。「仰觀」與「俯察」的對舉,展現了身體在垂直空間中的伸展;「遊目騁懷」則將視線的自由移動與精神的舒展相連結;而「極視聽之娛」更直接肯定了感官經驗的正面價值——「視」指向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流觴曲水之美,「聽」則涵納清流激湍的水聲與名士們吟詠唱和的歡愉。五官的充分滿足,在此被確認為一種值得追求的愉悅。

然而,王羲之與謝靈運之間仍存在一道微妙的界限。王羲之的「視聽之娛」可能是偶發的、群體性的——它發生在一次特定的雅集之中,是由眼前景象觸發的感興,且這種快樂是名士們共用的集體情感。

但是,到了謝靈運的「寓目身觀」則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它變成了自覺的、個人化的美學行動。一個「以為」——「以為寓目之美觀」——道出了他的主動選擇。他並非在聚會中,而是獨自深入山水,有意識地將感官經驗固定為一種審美方法。更重要的是,從「娛」到「觀」的轉變,意味著從被動感受向主動凝視的飛躍——「觀」是帶有距離的審美凝視,它標誌著一種更為成熟的審美意識的誕生。

由此可以說,王羲之的「視聽之娛」為謝靈運提供了思想上的鋪墊:它確認了感官經驗的正面價值,為身體進入審美領域打開了通道。而謝靈運的「寓目身觀」,則是將這條通道拓展為一條寬廣的詩學道路。

五、文本證據:對句藝術中的身體痕跡

如果說「寓目身觀」是謝靈運身體美學的思想綱領,那麼其詩歌創作中的具體修辭手法,則是這一綱領的文本實踐。日本學者古田敬一在其專著《中國文學的對句藝術》中,將謝靈運視為六朝對句藝術的集大成者,並特別歸納出三種具有代表性的對句類型。這些研究本是修辭學與技巧論的進路,但當我們從身體美學的角度重新審視,它們恰恰成為「寓目身觀」最有力的文本證據。

第一是「俯仰對」——強調空間上「高與低」或「視線上下」的呼應與對比——是謝靈運寫景的標誌性手法。然而,「俯」與「仰」的對舉,不僅是修辭技巧,更是身體在垂直維度上伸展的記錄。詩人抬頭與低頭這一微小動作,被昇華為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姿態。身體的空間定位,直接決定了風景的呈現方式:我的身體如何移動、如何安置,山水便以何種面貌展開。

第二是「視聽對」——調動視覺與聽覺的感官交織——則建構了一個完整的感官空間。看水之澄澈與聽鳥之清啼並置,靜態的視覺意象與流動的聽覺感受相互穿透,使詩境立體而生動。這正是「寓目身觀」中「寓目」的具體展開:審美不僅依賴孤立的視覺,而是多種感官共同參與的身體性體驗。

第三是「色彩對」——著重於視覺意象的色彩營造與對比——則將「美觀」推至極致。謝靈運對「綠」與「紫」等色彩字的精心運用,使山水畫面絢麗鮮明。這種對色彩的高度敏感與刻意經營,恰恰證明「寓目」所求的,是視覺上的充分愉悅,是感官本身被滿足的快感。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夠從古田敬一對謝靈運的對句技巧分析,賦予了一個全新的闡釋維度:這些對句手法,不再是單純的修辭技藝,而是謝靈運身體美學在語言層面的直接體現。它們是「寓目身觀」留下的身體痕跡。

六、結語:從山水文學到身體文學的一條審美隱線的浮現:上下求索

綜上所述,本文試圖勾勒的,是中國古代文學中一條長期被忽略的「身體文學史」線索,並將謝靈運確立為這一個重要線索的關鍵起點。而且,我們將會上下求索,打開研究中國文化及文學中的身體美學史觀!

從王羲之「視聽之娛」對感官價值的初步肯定,到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將感官經驗自覺化、綱領化,再到其詩歌中「俯仰對」、「視聽對」、「色彩對」等修辭手法對身體經驗的完整記錄——一條清晰的脈絡已然浮現。謝靈運的貢獻,不僅在於發現了山水之美,更在於發現了審美主體的身體性。山水田園文學的真正起點,恰恰不是對自然的發現,而是對審美主體「視知覺」及「身體觀照」的發現。

謝靈運之後,這條身體的隱線並未斷絕,而是以不同面貌延續於後世文學之中。杜甫夔州詩中衰病的身體、李賀筆下奇幻的感官世界、晚明小品中對日常身體經驗的精微書寫,都可視為這一線索的接續與變奏。就算是佛禪介入了的唐代,有著「詩佛」美稱的王維,在其詩中刻意淡化了「寓目身觀」的主體,但只要看看他的《終南別業》的名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當你意識到「寓目身觀」的審美觀照,即不難發現「水窮處」和「雲起時」的山水田園以外,也有著詩人的身體「行到」和「坐看」;以至於兩者相加大於三的審美觀!「水窮處」何其難,身體「行到」又何其苦,但當能夠「坐看雲起時」,一 切也值得了!

上下求索,追本尋源,或許是謝靈運在山水之間的「寓目身觀」,為中國文學打開了這扇通往山水---身體的審美觀的大門。重新審視這一源頭,不僅有助於我們理解謝靈運詩學的深層結構,更為重寫一部以「身體」為視角的中國文學史,提供了一個可以為我們上下求索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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