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與油脂之間 (8)
索然無味。
再次踏進那家熟悉的酸菜魚店,心裡浮現的念頭乾脆得讓她驚訝,最後那口酸湯底,已經讓她的舌頭完全失去知覺,只有一股隱約的麻,像一種警告。那些曾經能讓她冒汗發抖的味道,如今都滑過舌面,無聲無息地退場,像長期服藥後的抗藥性一樣,對刺激免疫了。
她無比深刻記憶著在中國無名城市裡踏進的連鎖酸菜魚店,至於怎麼輾轉流浪走到如此偏遠城市早已拋在腦後,理由充滿不可抗力,正如同碗裡厚厚浮著那層保溫般的一層油,載浮載沉的美味不知道是真材實料還是食品化學製造出的無比辛香,各自強烈的氣味碰撞出多股勢均力敵的路線,沒人會喝那碗遠方又油又鹹的混合辣物,但眼前這碗,改良的口味與高湯,是允許清空見底的,整個餐廳都是如此帶著高熱量下肚,她持續吃著,機械式的不停,也感受不到快感。
她坐在窗邊的位置,餘光掃到鄰座玻璃倒影,一對情侶黏膩的捧著對方的臉認真端詳,她只能在即將盆底朝天的浮油看不清自己的臉。
牽著孩子走到便利商店的用餐區,寬敞的地下室,還有遊戲間,都是社區裡捐出來不需要的玩具。
雨天讓接送的車子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抵達,她百般聊賴的觀察躲雨的人們,小孩一手抓著撲克牌,
手機碩大顯示著18:46,媽媽催促著孩子收拾,把所有物品丟入Christiane Dior的托特包,走上樓,也許能剛好趕上安親班放學的時間,順路接另一個孩子,她的手停在難以拆開的包裝上,孩子滿臉期待,在她身邊的便利商店裡打開了各種食物包裝,魚鬆飯糰、優格、總匯三明治、微波小籠包,現在對她來說全都一樣的味道,一樣的塑膠封膜,一樣的油脂殘留。孩子大聲喊:「媽!這個布丁不一樣耶!」他像發現寶藏一樣快樂,而她卻覺得那一刻空洞得像一齣過曝的戲。
那些無聊的食物。她也曾經喜歡過,一個人時將它們視為救命索,咬下一口就覺得有人陪伴。可現在,它們的味道像是被全世界嚼過無數次,回到她口中時已經沒有任何新意。那孩子的雀躍,像是她過去的一個版本,但現在她只能冷眼看著。
口味的日常都將失去意義?當味蕾不再回應刺激,當記憶不再附著味道,那她還能靠什麼記住生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