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十九

買的黑膠櫃今天送到，送貨師傅說下午四點左右到。為了這個，妳竟然壓力大了一天。鬼知道為什麼拿個凳子湊合了兩年，妳才肯買下這個櫃子。

妳只當這是承諾焦慮——說冷，連個家具都怕承諾；說暖，連對家具都懷著承諾。妳忽然笑了一下，這拙劣的句子，倒是很貼切地形容了妳。

經理趁休息在大堂裡分從老家帶的點心，妳沒吃。妳知道會有只給妳的一份。此刻正掐著錶微微煩躁，他最好能在妳走之前給妳送過來。

終於，他走了過來，之前的小別扭也看不見了。他始終是認輸了。

「我想甜的妳大概也不愛吃，這個是茶味濃些，甜味很淡，妳拿回去嚐嚐……」

妳看著他落敗後的眼，忽然下手輕了些，「謝謝，你真周到，太細心了。」

還是給他點什麼，拿去度過今天吧。妳不知自己現今是如此仁慈了。

擺好櫃子，順便打掃了一遍。總是這樣的，不去看便沒事；可挪了櫃子，就看到細縫裡的灰，野火燎原到全屋都不得不清洗一次。

把唱針放下去，妳倒了點酒喝。點開手機，倒是心有靈犀。

他的訊息，晚上一起吃飯嗎。

他吃飯的樣子，妳是第一次看得這麼仔細。

平日裡你們見得倉促。黑燈瞎火，要緊的是別的事，妳沒工夫看他怎麼吃飯。今天他坐在妳的燈下，慢條斯理地吃，妳倒看清了。他夾菜，總要先在盤子上空懸一下，挑，像是這一桌都歸他驗過才能下筷。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動，偶爾吧嗒一聲——就那麼一聲，妳心裡某處輕輕一沉。妳這才想起，妳沒多久前站在那個樓下看到的某個窗裡，大約就是這幅景象。

他興致不錯。講他那些妳聽過兩遍的得意事。講的時候眼睛亮，等妳捧。妳笑得恰到好處，眼睛彎起來。那點妳曾經當作深淵的東西，看久了，也好像只是個淺坑——只是當初妳自己願意往裡跳。

妳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又被他勾著。這兩樣在妳身上從來不打架。妳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他的平凡，又硬是為他心口發緊。愛一個妳看不起的人，妳早就熟門熟路……

兩個人配酒，吃著那茶味的點心。

酒勁上來，妳鬆了，笑了，話也軟了。他愛極了這樣的妳，卸了防的，不像平日那樣渾身是刺。黑下來的時候，和天底下任何一對尋常人，沒有分別。

半夜，妳起來上廁所。

回來，妳輕手輕腳躺下。他睡熟了，呼吸勻長，一條胳膊還搭在妳這邊。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點光。

沒有緣由。眼淚自己出來的，一行又一行，順著臉往枕頭裡去。妳沒出聲，幾歲起就練會了。

妳任它流。身邊的男人倒不知怎的醒了，湊過來心肝寶貝地吻掉妳眼角的水。他要的妳已經給了他，他便也當作，妳要的他都給了妳。

妳由他。眼淚還在出，他親不完的。妳不知道妳有什麼好哭，該有的都有了。

回過神來，看見他眼裡的火，被妳的眼淚，慢慢點著了。妳順勢摟住他。

眼淚還在流，可妳已經不哭了——是了。一向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