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變的是門禁

遲奈
·
·
IPFS
·

門禁提前的第二天,校園裡最先學會變化的,不是人,而是時間。

從前十點半以前,夜晚還算夜晚。操場上還有人在打球,超市門口還站著三三兩兩的人,奶茶杯拿在手裡慢慢喝,宿舍樓下的小路總有幾對人走得不緊不慢,像一切都還來得及。十點半這個鐘點並不算寬裕,卻還留著一點餘地,足夠讓人把一段話說完,把最後一口麵吃掉,把手機裡那首歌聽到一半,再晃回寢室去。

如今忽然改成十點,夜晚便像被人從中間折了一道。

白天還看不大出來,太陽照著,樓還是那些樓,樹還是那些樹,課照常上,鈴照常響,連食堂窗口裡擠出來的蒸汽都和往常一樣。可一過了晚上九點,整座學校便像有誰在暗處撥快了一隻鐘。許多人開始頻繁地看手機時間;九點二十,操場邊就有人收球;九點半,超市排隊的人忽然多起來;九點四十以後,校園裡那些原本慢吞吞的腳步,便都不約而同地快了。

原來不過是半小時,現在卻像從每個人身上各剪去了一截什麼。剪口看不大見,卻都在。

第二天傍晚,我從教學樓出來,特意繞去了校門口。

白日裡那塊新牌匾仍在那裡,紅得很正,金字也依舊亮,像昨天的儀式並不曾結束,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繼續存在。牌匾底下,門卻比昨天更顯眼了。校門兩側加高過的圍欄,在暮色裡拉出一條生硬的直線,圍欄上那圈倒刺鐵絲,到了傍晚不再像正午時那樣白得刺目,反倒沉下去,發著一點暗暗的光,像一圈收斂著牙齒的嘴。保安亭的燈亮了,玻璃後頭坐著兩個人,一個低頭看登記本,一個抬頭看人。門禁桿豎在那裡,不聲不響,像一根細細的指頭,提醒你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不該再出。

學校確乎是大學了,至少牌子上是這樣。只是「大學」這兩個字立在頭頂,「管理」二字卻落在門上。前者很高,後者很近。高的那部分給人看,近的那部分給人受。

九點一過,校門口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有從外面吃完飯回來的,有抱著剛列印好的材料往回走的,有打完球、一身汗從操場折返的,也有幾個手裡提著奶茶和炸串,一邊走一邊低聲催:「快點快點,別磨蹭了。」大家並不是在逃什麼,不過是趕門而已;可一旦「趕」字落在腳下,人就總有點像在逃。有人笑著跑,有人罵著跑,有人跑了一半又停下來低頭看時間,像生怕自己的表比學校的表快了半分鐘,白白把自己嚇一回。

一個男生拎著外賣袋從校道那邊衝過來,拖鞋拍在地上,聲音很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宿舍樓下還不忘把袋子舉高一點,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米飯和雞排,而是足以證明自己晚歸有理的證據。宿管阿姨站在門口朝他喊:「看時間!看時間!現在是大學了,更要有大學生的樣子!」這話說得很順,好像「大學生的樣子」裡,本就包括在夜裡九點五十八分端著外賣衝刺回寢這一項。

樓下的人都笑了兩聲。笑完,腳步卻更快了。

這種笑是常有的。學校裡許多荒唐事,最先總是以笑的樣子出現。大家笑一笑,彷彿事情便輕了,彷彿只要還能笑,就還不算太嚴重。可笑過以後,人照舊趕路,門照舊要關,登記照舊要記,真正被改掉的,往往是人心裡那點還想認真問一句「為什麼」的勁頭。

輔導員晚上又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算是對新門禁的解釋。她說學校剛升格,管理肯定要更規範一點;說外面不安全,大家晚回寢也容易出事;說現在學校正處在關鍵階段,很多事情都要先嚴後鬆,希望我們理解。這些話都不算錯,甚至可以說很周全。它們有一種特別穩妥的力量,穩妥到幾乎無法反駁。誰若這時候站出來說自己不理解,倒像是非要和「安全」「規範」「關鍵階段」這些好詞作對似的。

可我看著那幾句話,心裡仍覺得有點古怪。

學校似乎總是這樣。它一面叫我們「大學生」,一面又並不十分相信大學生能自己為自己的行蹤、作息和選擇負責。它一面說你們已經長大了,一面又恨不得在每道門口都安排一個人、一本簿、一支筆,替你記下什麼時候回來,去了哪裡,為什麼晚了幾分鐘。好像「大學生」這個稱呼更多是用來要求你自覺、服從、配合,而不是用來承認你已經是一個可以被信任的人。

九點四十以後,樓下更熱鬧了。

有人踩著自行車猛衝回來,車輪剎在宿舍門口發出尖細的一聲;有人一邊跑一邊把還剩半杯的奶茶往朋友手裡塞,說喝不下了你拿著;也有人走得不快,臉上帶著一點故作鎮定的神氣,彷彿慢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知道快也未必有多大體面。幾個學生會的值班幹事站在門口幫著清點人數,手裡拿著一張表,看見誰晚了幾分鐘,眼神便先變得很勤勉,像終於有一件正經權力落到了自己手裡。

「以後早點回來。」一個幹事對從外面進來的女生說,口氣並不兇,甚至帶一點勸慰的意思,「現在學校不一樣了,不能還像以前那樣鬆。」

「以前那樣鬆。」我聽見這句話時,差點笑出來。彷彿從前那樣已經算鬆,彷彿學生能夠十點半回寢,是學校施捨下來的某種寬容,而不是一個成年人最起碼應當擁有的、安排自己晚間生活的一點點餘地。語言有時很奇怪,一旦被誰說順了,再荒謬的話也會顯得像常識。大家聽多了,慢慢也就不覺得荒謬了。

十點差三分時,門口開始有些急。宿管阿姨的嗓門比剛才又高了些,催樓上的,喊樓下的,順便罵兩個磨磨蹭蹭站在門外還不肯散的男生。電動門半開著,像留了一道不算大的縫,專給最後幾個人鑽進來。那時候,門的神情是很明顯的。它不像白天,只是擺在那裡;到了夜裡,它忽然有了脾氣,有了時辰,也有了誰能趕上、誰要倒楣的興致。它像一張臉,不講話,只看人。誰從它底下走過去,便都得在它面前縮一縮肩膀。

最後一個回來的,是個從校外兼職趕回來的男生,手裡還攥著頭盔,額頭上一層汗,呼吸亂得很。他到門口時已經十點零一分。只差一分鐘。

宿管阿姨不讓他立刻進去,先要他登記。

登記本攤在桌上,白紙黑線,整整齊齊。男生彎下腰,在那上面寫姓名、班級、宿舍號、晚歸原因。他寫得很快,筆卻還是有點發抖。旁邊站著兩個值班的學生會幹部,一個看他寫,一個看表,神情認真得彷彿不是在記一個晚歸學生,而是在處理什麼關係學校前途的重要文件。樓裡樓外的人都看了兩眼,沒有人說話。只一分鐘而已,既不驚天,也不動地,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學校真正想要的也許從來不是那一分鐘,而是你低頭寫下「晚歸原因」的那個姿勢。

那姿勢很要緊。

人只要一低頭,把自己的行動解釋給別人聽,把本來屬於自己的時間寫成一條理由,再簽上姓名和班級,便會慢慢習慣於把許多事都先過問一下,先猶豫一下,先想想會不會麻煩,值不值得。久而久之,不必誰來逼你,你自己心裡先有了一道門。門外是想做什麼,門裡是該不該做。門上並不一定真有鎖,可人已經學會在心裡把它關上。

男生寫完登記,進了門。門隨即合上。

那聲音不算重,只是很準時。比起昨晚,它今天關得更熟練了一些,像學校在一夜之間已經摸清了該怎樣把一所「大學」的夜晚安排得整整齊齊。樓下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值班室裡的燈還亮著。遠處校門口那塊新牌匾也亮著,紅底金字,在路燈下有一種近乎堂皇的安穩。白天它叫人仰頭,夜裡它也還在那裡,像學校新長出來的一張臉。而門、圍欄、倒刺、登記本、點名簿,這些東西則在它底下各守各的職分,像那張臉背後從不出鏡的骨頭。

我站在走廊盡頭往外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一點操場上剩下的草味,也帶一點鐵門剛合上時殘存的涼。樓裡樓外隔得並不遠,只是一道門而已。可門一旦按時關上,裡頭和外頭便忽然像不屬於同一種生活了。外面還有夜色,還有路,還有人可以繼續走;裡面燈光雪亮,水房有人洗衣服,樓道裡迴盪著拖鞋聲,一切都秩序井然,像一個被妥善收納起來的集體。

我忽然想起昨天新校牌揭下紅綢時,那一陣整齊的掌聲。

那時候大家都在笑,都覺得學校總算有了「大學」的樣子。如今第二天還沒有過去,我卻已經先看見了它的另一副樣子:它並不急著讓學生像大學生那樣生活,倒先急著讓學生像更聽話、更整齊、更便於管理的人那樣生活。彷彿「大學」這兩個字並不是通往寬闊的路,而是一層更新、更體面的說法,好把舊有的門關得更理直氣壯一點。

後來我慢慢知道,門禁並不只是門禁。

它是學校升格後,最先伸到學生生活裡的一隻手。表面上不過提前了半小時,實際上卻像一把尺,把什麼時間該回來、什麼地方不該去、什麼樣的人算自覺、什麼樣的人算不聽話,都先替你量了一遍。它不大,卻很細;不響,卻很穩。許多更大的東西,往往都是從這種小地方開始的。

那天夜裡,樓裡熄燈以前,我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牌匾還在那裡,高,高得很;紅,也紅得很。圍欄上的倒刺在燈下冷冷發白,像一排比白天更清楚的針。那時候我忽然明白,學校升格以後,第一個真正落到學生身上的變化,不是課堂,也不是圖書館,而是出入。人先要被關得更像學生,然後才被允許叫作大學生。

「大學」兩個字掛在門外,門禁卻是寫給門裡的人看的。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游山之记

第十章 把它寫下來

大學之名
11 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