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与博弈

儿时就常听得有人说：人比人、气死人。而彼时的自己对此还无法理解：那有什么好气的呢？多年以后，尽管个人依然难以感同身受，但通过想象和推理或许可以近似而略微地体会他们的痛苦：有些人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差异，因而也就对自我的独立性和平等性缺乏信心，他们更倾向于通过与他人进行比较来肯定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一旦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人之后自然会感到自卑乃至愤懑，那是心灵空间被压缩之后又自认为无从舒展，就像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牢笼之中又找不到出路，难免闷闷不乐。于是也有人希望帮助他们摆脱痛苦：不要去跟别人比，不要起分别心。

然而，虽不能说这种自求超脱的理念毫无道理可言，但显然也是因噎废食了。假如人类完全丧失对事物进行比较的能力、那根本就无法生存。譬如水源对于人类的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许多古文明都奠基于大江大河的两岸，但江河也可能因洪水而泛滥，总不能因此就让人们都搬到沙漠里生活吧？且不说人类，一只老鼠也会找合适的地点挖洞，出外觅食则要选择更安全便捷的路径，还得判断某些东西到底适不适合做食物，而以上所有都必须经过比较才能进行抉择。简而言之，任何一种具备一定智能的生物都会本能地对不同事物进行比较。此外，人类不光会仔细地比较不同的事物以进行选择，每个人自身的成长也都需要对他人和过去的自己进行比较，从而更有效地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寻找更便捷的成长路径。当然了，正如恐惧对于生命的存续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而也就成了自由之路上最大的障碍，比较自然也会导致类似的负面反馈，无论狂妄自大还是自轻自弃，都会让一个人的心灵空间变得更加狭隘。简而言之，比较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比较就像一把刻刀，人们可以通过比较来雕琢更好的自己，但要是用力过猛就可能会伤到自己。

除此之外，比较还很容易引发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张三看到一棵树上结了不少苹果，经过片刻的比较之后他就认准了其中又大又红的那颗，可是李四也持有同样的看法，假如双方各不相让，那就难免会起纷争。但是，难道博弈的结果就只有“其中一人得到整个苹果”这一种可能性吗？显然并不是，假如双方都认为独吞整个苹果要付出的代价过高，那他们自然可以对半分。假如张三自认为够不着那个苹果，而李四却想到一个好办法——让张三踩在自己肩膀上把苹果摘下来，那么他们还可以事先达成共识：由于这个点子是李四想到的，因此他可以分到一多半的苹果。而就此还会引出下一个问题：“对于赛跑这项体育运动，为什么人们赞赏并奖励那个跑得最快的而不是把冠军颁发给最慢的？”显然，跑得最快的那位也可以跑得很慢，但第二名也不如第一名跑得快。换言之，第一名之所以得到普遍的赞誉是因为他所呈现的可能性具有覆盖性——覆盖所有那些比他更慢的人，而反过来却并不成立。更进一步说，那个第一名还会拓展人类所能呈现的可能性的边界，这也就是比较和博弈的积极意义了。不妨再以牌局为例：1，每个人起手拿到的牌就像是天赋；2，各人的牌技则是在天赋的基础上结合后天不同的际遇和学习的结果，境遇也比较看运气，因此应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自我提高；3，尽管各人一开始拿到的牌不同、每个人的牌技也有差异，但只要都遵守同一套规则，那么这场牌局就是公平的。换言之，比较和博弈的重点并不是第一条、也不是第二条中较为依赖运气的那部分，因此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再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更好的博弈策略却可能是看起来更反常的。就以著名的“囚徒困境”来说，如果两个囚徒都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策略，那么他们还是都要坐牢；假如都想重获自由，那就必须做到宁愿遭受更长的刑期也不会首先出卖对方。前文曾提出一个观点：“一块冰无法融化另一块冰”，当面对一块巨大的坚冰时，先让自己变成一滴水或许也是更好的博弈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