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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灣文學獎金典獎.入圍名單與評語》從當代議題到生命凝視,呈現新世代文學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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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灣文學獎金典獎入圍名單於今(21)日正式公布。本屆金典獎共有276件作品參賽,最終30件作品入圍,涵蓋小說16件、散文4件、詩6件、非虛構4件;其中具蓓蕾獎資格作品有6件。入圍作品從當代議題到生命凝視,兼顧異質性與文學性,不但展現當前臺灣文學創作的多樣,也反映跨越形式、框架的書寫自由,開展出跨世代創作者致力揮灑獨特視角的紙上爭鳴。接下來,這30部作品將共同競逐1名金典獎百萬年度大獎、7名金典獎、3名蓓蕾獎。

評審團表示,今年的複審過程是一場專業且綿密的文學交流,不同專長背景與創作技藝的評審們,彼此聆聽來自不同族群、經驗、語言的觀點,在多次討論與投票中,激盪出精彩的火花,最後得出一張有力概括過去一年臺灣文學創作與文學出版的名單!本屆入圍作品從小說、詩歌到散文、非虛構,都回應社會議題的書寫,也有突破形式、令人驚喜的佳作;族群、跨性別、多語、政治等多樣性的書寫題材與風格,交織多元聲響,迴盪在評審團的各樣思緒中。

本屆小說共有16部入圍,是各文類中數量最多者。除了持續書寫社會與個人處境,也有不少作品從新的題材與敘事形式切入。評審特別觀察到,今年部分作品透露出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全球局勢與區域關係不再只是遙遠的國際事件,而逐漸進入個人日常與生命選擇;人工智慧等科技快速發展,也開始成為創作者思考人與技術、真實與虛構,以及未來生活的重要題材。這些書寫顯示,臺灣文學正在以自身的位置回應快速變動的世界。

另外顯而易見的創作軸線則回到人的生命經驗。舉凡地方與社會歷史、危險與極限經驗,以及衰老、疾病、長照、死亡與情慾等議題,在在呈現創作者對社會與生命的深度凝視,且展現不同形式的言說方式。有些作品直面死亡,有些從高風險活動探索生命界線,也有作品從照顧、疾病及家人老去重新理解人與人的關係。文學在這些作品中不只是記錄事件,更成為創作者面對生命有限性、理解他人處境的方法。

此外,今年的台語、客語及原住民族語作品數量豐富,也初步展現國家語言推展至今的進步成果,顯示越來越多創作者開始以母語書寫自己的文學。這些作品不僅跨越文類限制,書寫也逐漸突破過往以鄉土、地方為主的題材框架,甚至有創作者試圖跨越語文的界線,結合多種語文融入創作,反映文學書寫的多元風貌,題材有越來越貼近年輕世代的趨勢,開展了近未來世代發展的可能性。

從入圍名單亦可看見不同創作世代持續推出新作。資深創作者並未停留在既有題材與形式,而持續尋找新的書寫方法;中生代與新世代創作者則從自身所處的社會、語言及文化經驗出發,提出不同觀看世界的位置。不同世代並行將小說、詩、散文與非虛構的議題拓展延伸,共同拉開當代臺灣文學的寬度與縱深。


2026臺灣文學獎金典獎 入圍名單與評語

  • 《Haipis 紅嘴黑鵯》,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 Bukun.Ismahasan.Islituan 著,讀冊文化出版

《Haipis 紅嘴黑鵯》是布農詩人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

Bukun.Ismahasan.Islituan的「布農—華語」對照詩集,「紅嘴黑鵯」本身雖為布農神話,但整本詩集主題寬闊,含納疫情、生物學、人類史、資本主義乃至現代性探討,此外《Haipis 紅嘴黑鵯》的詩歌體裁亦顯多樣,有寓言詩、近似俳句的極短詩、歌謠體的長詩等,主題與形式的相互出入,使整本詩集具備高度立體的可讀性。

「牛糞長出白菇/出現的時候是白色的/就像出生時身無一物生出來的嬰兒/那樣的/不被嫌棄(〈普羅的愛〉)」雖然布農語和華語的構詞模式、句法系統皆有巨大區別,然而卜袞並未將布農原詩「翻譯」為平滑流暢的華語,因而最大程度保留了頓挫、不穩定、粗礪、多義、而仍持續旋向詩意核心不偏移的詩質,帶讀者進入菇類、小米、竹雞糞便的心靈。雖然布農語的語音特徵(如擦音、濁音)在翻譯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逸失了,《Haipis 紅嘴黑鵯》仍為此屆詩歌企圖最宏大的作品之一。(複審委員:楊智傑)
  •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楊智傑著,時報出版

「因為他太苦了」、「因為他很坦誠」、「因為他是被傷害的」,書寫若以此判斷優劣,似乎便讓文學成為嗜血的宗教,總要作者奉獻上人生的精血。讀者則如貪食血肉的怪獸或是盲信的教徒。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是銀針繡出波光粼粼的海面,每一次浪擊都是刺,楊智傑的創造力在於其筆下同時具有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方面是聲討的憤怒的,卻也同時是自棄的朝內塌陷的,一方面意圖使惡的敗壞的陰暗的現形,卻也不避諱暴露自己的月球暗面。

散文命名點出「瘋」這個字,無論是家族血脈中陰影糾纏或學院封閉塔樓中糾葛,書寫者退無可退,全面潰敗,在人際關係和感情位置上,他經常是被逐出的。現實無足以容納,只能名之為「瘋」,可現代最極致的瘋狂並不是閣樓上的瘋女人或瘋男人,而是,病理化的被系統和大眾判定為不適格、異常,而且連自已都這樣審視自己。在一片敞亮與明白中無處安放。那樣再無立錐之地,被逼成針尖那樣細與尖的心靈,會發出怎樣激烈的高頻?這批散文就是這樣的無聲的尖叫。讓人感受到文學作為一種發力,到了極境,就是去書寫不能書寫。以及無從上訴的極致控訴。(複審委員:陳栢青)
  • 《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半覺羊著,聯經出版

說故事如何殺出重圍?《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是皮卡丘的電光一閃,讓人靈光乍亮,眼底閃爍無數小星星。小說家以無機質的語言說有機質的人間故事,以精準的文字切入複雜的問題層面,其內容或可用「科幻」作為概括,小說中體現的諸般科技不只是作為物質或是技術存在,而被以一種問題的方式試圖逼現人類心靈始終存在的愛與慾,罪與罰,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小說家總是能抓出故事裡最矛盾的核心,進二退一,正反立說,一個概念被他周周折折的講,前前後後的透析,用情節上上下下的搖晃,讓人心左左右右的不知伊于胡底。到了最後竟總能體現一種雜質都沉澱了般的瞬間澄澈,仿似開悟。小說的技術是使(現)實則虛(構)之,而其最佳解是虛(構)則(現)實之。與其說,他用了什麼,都給我來一點。不如說,原來我們早就來一點了,生活再無話可說,可到他筆下,竟總讓我們想問,他用了什麼?那是說故事對於現實的勝利與突圍。(複審委員:陳栢青)
  • 《大腿山》,程廷 Apyang Imiq 著,九歌出版

「Naqih bagah su——你有一雙壞手」,族中長輩會不會因此生氣呢?可Apyang Imiq 的文字長出好看的指節,短而充滿律動,能鬆能緊,去勢靈動,壞壞的,總往本來以為不該放的地方探去,《大腿山》撩撥部落裡不可言說的倫理與性別邊界,種種不得體,只好DIRTY,就得體了。有了身體,就有了活。小說裡人人都在幹活兒。那裡有一種不滿,但並不只是因為欲求,而更多是一種情動,被一股莫名的強大的驅力所推動,Apyang Imiq 的本事就是讓情感一瞬間滿載使一切皆有可能,化鋼鐵為繞指柔,使郎情中互有妾意。

於是小說作為一個容器,捕捉了變化的當代,那個瞬間很大,可以是部落大身體——現此時社會變遷下族民生活,或政治風暴中抉擇,亦或部落內部代際關係。但也能是很具體的,有鬆緊軟硬的肉體——你不覺得下田插薑苗時讓後面那個人看到我農裝後露出的小褲褲特別性感嗎?同/異/原/平,壞手偏讓分隔線都乖乖躺下,有時成牆,有時成橋,有時程廷。(複審委員:陳栢青)
  • 《山之瘟》 ,魯亮.諾命 Lulyang Nomin 著,晨星出版

魯亮.諾命 Lulyang Nomin在當代原住民文學中絕對是個異數。他甩開傳統抒情包袱,開創出極具爆發力的變形寓言。從〈山瘟〉裡人變老鼠,到〈蚤〉之中跳蚤彷彿著魔般地入侵了整個部落,無人倖免,他將人性的貪婪與欲望具象化為荒誕的肉身異化。這種卡夫卡式的荒謬與變形,絕非單純的西方文學模仿,而是直接向泰雅族更古老、更悠遠的神話傳說借火,點燃了直視當代部落深層痛苦與狼狽的魔幻火炬。

這股變形火光的背後,燒出的是部落最真實的生存創傷。作品中基督信仰與傳統 Gaga 規範的激烈拉扯,赤裸裸攤開族人在外來文化長久侵擾下,亟欲在無形心靈世界尋找救贖的焦慮;而從殖民理蕃到白色恐怖時期樂信‧瓦旦遇害的政治陰影,更撕開了當代山林被體制與資本聯手剝削的血淚真貌。

魯亮右手寫族語、左手寫漢語,用神話與異化交織的文學刀鋒鑿開並不美好的現實,更呈現那原本屬於泰雅爾族的山林記憶與土地歌聲。(複審委員:乜寇.索克魯曼)
  • 《山丘上》 ,黃元懋著,啟明出版

《山丘上》真怪。封面、封底沒有任何文案,僅僅寫著「黃元懋」三個字。整本書沒有序,文章沒章法、沒邏輯,乍看簡直廢文,然而小小聲朗誦,文字有節奏,有聲腔,作者有個性,三言兩語,形象躍然紙上,渾然是瑞蒙.卡佛小說走出來的人。

誰是黃元懋?版權頁只一行文字:「臺北人,影像與音樂工作者。《山丘上》為其首部文字作品。」上網肉搜,Google說黃元懋是獨立樂團「當代電影大師」主唱,難怪文字像歌詞,整本書根本是不唱歌的蛋堡,YO~YO~YO~

作者討厭自我介紹,但讀完整本書,我們什麼都知道了——元懋住在汐止,女朋友叫扣口,元懋食慾很好,臺北移動靠機車。彷彿社群上按讚追蹤的網紅,作者樂於分享一切,《山丘上》就是那種沒有限時動態,沒有照片的IG,文學是時代的鏡像,折射出一個年輕藝術家臺北居大不易的喟嘆,首部文字作品以《山丘上》名之,但年輕藝術家還在半路上:「大家都期待,期待自己的音樂能超越語言,只有你希望你的語言能超越音樂,你一直在找正確的話,找正確的重量,因為重量夠重就不需要字,字能超越眼前就成了詩……」所以要說這是一本詩集,也不是不可以。

元懋說歌詞會在騎車時冒出來,他會停在路邊,把字句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有一次,扣口對元懋說她在為樂隊寫新歌詞,非常不順,她思考創作像什麼,她說「像爬山,山很高」,元懋說創作像撈金魚,用紙網撈,那就是,《山丘上》是一缸美麗的金魚在紙面上游來又游去。(複審委員:李桐豪)
  • 《六個抬棺人》,駱以軍著,印刻文學出版

小說的其中一種美學是,如何用最短的引線引動最大的爆炸?怎麼在拔槍對立之時冷不防扣動扳機?而在駱以軍這裡則是,怎麼樣一瞬間鬆懈你的警覺,繞過理智的防守,一個轉瞬觸發你大腦開關——明明只是聽了一個故事,怎麼一忽兒抵達了這裡?「那一刻,窗外嚴霜皆倒飛」,那樣乍暖還寒,乍悲猛喜,哭之笑之。

駱以軍就是可以把最不相關的放在一起,神聖與世俗,生與死,遠與近,讓掉書袋變成抖包袱,性感變感性,所謂「縮地成寸」,那是故事的魔法。而《六個抬棺人》比故事多了一層,那就是他寫的是「說故事」的故事,因此這本小說比別人多了一個「說」的意識,那便進入臺灣文學從上世紀至今的大哉問:「文學的效力能抵達何處?」《六個抬棺人》由此打開萬花筒寫輪眼,不同故事之間的全面啟動,又各自因為過度飽滿而滲漏,進而互相侵蝕與介入,幻中有幻,多重引渡。而文字上的澎湃洶湧,帕華洛帝在唱詠嘆調那樣的沛然腔調,足以讓讀者再是七月半吃普渡,此刻也淚眼惺忪如能得渡。如此俱懷逸興壯思飛,卻又能在小說內面的情感上一點一點縮緊,他違逆的是好小說自身的某種功能性:「看一眼,就知道之後人生的全部」、「一股黑色的旋風從未來吹來,我此後的全部生涯都已一目瞭然」。

這與其說是宿命,不如說是,因為小說是一種切片,透過描述一個瞬間,瞬間讓讀者知道結果與全貌。但小說家偏要逆反一切,他要讓筆下角色在故事的前臺和後臺不停竄場,他要用說故事的方式顛覆故事的法則好來擾動小說。他兜故事的底,又揭故事怎麼做底的。但探了故事的底,他又想揭人世的底:「這個世界,人的心是……」可縱然瞭然於胸,小說家依然選擇要用說故事的方式去面對。正是要窮盡故事的不可能去完成其可能。像是一千零一夜一般,說故事來直面死亡,不如說,用故事,或是文學來去頂著那些將摧毀的,必將敗滅的。再說一個故事。再說一個就好,再一下下,再一下……(複審委員:陳栢青)
  • 《巴黎愛染經》,白樵著,時報出版

《巴黎愛染經》或許是當代華文文學中,最令人心驚肉跳的前衛作品。全書以重返巴黎與當年求學染病兩條線交錯,把極致的肉體狂歡寫成一場世俗的修行。

最震撼人的,是白樵大膽且露骨的筆鋒。閱讀其間真的會被那些毫無遮掩的性、疾病與痛覺嚇到,但他卻是有意識地要把那些不為世人理解的邊緣經驗徹底揭開。他拿自己的身體當實驗場,用冷靜枯淡的筆條寫最狂亂的肉體,擺脫了以往愛滋文學的沉重悲情,結合密宗「愛染」概念,將疾病轉化為野蠻生長的精神力量。

當然,這並非一本輕鬆易讀的作品。大量的神秘學理論與精緻冷靜的學術修辭,拉開了一點情感上的距離感;而那些密集的極端性愛細節,也讓整體敘事顯得相當密實複雜,讀者很容易在龐大的資訊量中轉不過彎來。

但總結來說,《巴黎愛染經》用最粗野的性與極致的語言拿命去碰撞生死。它證明了肉身可以是混亂的修羅場,也能是自我救贖的菩提道,是一部看完令人嘆為觀止的先鋒之作。(複審委員:乜寇.索克魯曼)
  • 《臺北聞人蔡金塗》,鄭進耀著,鏡文學出版

一位去世將近40年的幫派大哥,如何為他寫傳?更何況,這位「臺北城哥」並非普通角頭,他舉足輕重,是當時的地方頭人、協商者和仲裁者,民間社會的KOL,但也曾是被管訓的流氓,身份錯綜難以定位。

這是一本奇特的書,內容豐富廣博,遠遠超出人物傳記,更像灰色版的臺灣現代史。蔡金塗的生平(1914-1988)橫跨日治、二戰到戒嚴時代,活動領域涵蓋政商、宗教及江湖,一生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然而作者持平冷靜,並未把「城哥」浪漫化,寫成本土的俠義英雄,而是脈絡化,深描(thick description)當時的複雜網絡,耐心梳理歷史因由。

值得稱讚的是,作者不僅是整理訪談、穿織史料,也細心嚴謹推敲,交叉比對口述史,參伍求證,戮力極深。透過他的闡述鋪陳,我們得以走入政權、法律和政治的交界縫隙,看到那個夾在黑白之間,曖昧模糊,因而可供擺弄操作的灰色空間,這些「灰社會」裡湮沒已久,不為人知的秘辛,正映現出臺灣現代化的曲折歷程。(複審委員:蔡珠兒)
  • 《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王羅蜜多著,前衛出版

─台文版─
「䖙」佇咧康熙辭典內底所寫的是:「【唐韻】杜兮切,音啼,臥也。」,䖙佇現代華文內底,會使講是已經死去的文字,罕得佇咧文章內底看會著矣。是講,這个字佇台語內底咱猶聽會著,嘛運用甲誠四序,只是罕得人知影原來這个字就是彼个意。

仝音無仝意的語言趣味,佇現此時的台文書寫內底,猶不時看會著,這是台文小說佮華文小說誠無仝的所在。《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這本冊內底,就有誠濟這款雙重指稱的所在,予閱讀的人除了故事本身的趣味之外,閣會當看著台語活跳的面貌,有影是誠出擢的一本冊。

這本小說內底的12个故事,初初叫是每一篇攏是獨立的,看了後才知影,內底每一个故事,加減攏有一二絲仔線索,共離經、譀古、不可思議的代誌,串講串著,袂輸是共咱現此時佇電視、網路所看著的新聞,用「半䖙倒」的詼諧,來展現台語內底才揣有的氣味。

這12个故事絕對毋是譀話,顛倒會使講是另外一款的「神話」—用台語文學重新來認捌這塊土地的神話。(複審委員:洪淑昭)

─華文版─
「䖙」在康熙辭典裡面所寫的是:「【唐韻】杜兮切,音啼,臥也。」,在現代華文當中,䖙,可謂是死語,文章當中已經很少見了。然而,䖙這個字在台語裡卻仍然聽得到,並且常常使用,只不過很少人知道:原來這個看起來不熟的字,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那個音、那個意。

這樣同音不同意的語言趣味,在現今的台文小說中,隨處可見,這也是有別於華文小說的特點。在《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這本書中,諸如此類雙重指稱的地方多不勝數,讓讀者除了故事本身的趣味外,還能看見台語生動的樣貌,本書誠然屬於台文小說當中的傑作。

本書的12個故事,初看時以為每一則都是獨立的篇章,看了之後才知道,裡面的或多或少都留有一些線索,把離譜、誇張、不可思議的事情,每言必中,彷若將現今在電視、網路所看著的新聞,讓人以半臥之姿來笑看,更加展現了台語特有的文氣。

這12個故事絕非空泛,反而是「神話」——用台語文學來重新認識臺灣這片土地的一部神話。(複審委員:洪淑昭)
  • 《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洪伊君著,南方家園出版

墓地,對一般人而言是往生者永眠的地方;對人類學家來說,則是瞭解人與土地、祖先與社會群體關係的線索。這本《失墓紀》從標題來看,彷彿寫的是新竹雞蛋面公墓遷葬的田野筆記,細讀才發現,它不僅具有人類學在民族誌、生命史的書寫功能,其流暢的文筆與溫暖敍事,更有文學的閱讀價值。

作者在新竹雞蛋面公墓遷葬過程中,長期與受訪者互動,紀錄這些以墓為生手藝人的生命故事,即便再日常不過的閒談與嘆息,在《失墓紀》巧妙安排與書寫下,讓人看到了它不一樣的意義。

墓碑標示家族,祭祀則確認親屬關係,掃墓是生者與祖先的連結,而匠人手中的工具與技藝,則保存著一套非文字性的地方知識。不管是在墓地割草放羊的風景,還是正在拆墓撿骨的人,當墓地因土地開發而消失,被移動的不僅是骨骸,更是人與地方長久建立的生活情感。

《失墓紀》以溫潤的筆觸,從正在消失的地景中,尋找在地故事與集體記憶,是墓地裡,找到理解地方社會、親屬關係與文化變遷的一個入口。(複審委員:洪淑昭)
  • 《死亡可以是溫柔的》,郭強生著,天下文化出版

死亡,正如生命一類概念性的大詞,由於現代體制精巧的統計化與符號化過程,在這時代變得抽象了。郭強生的散文《死亡可以是溫柔的》是一種還原,一場將死亡由抽象與符號領域,搶救回現實、分解成一系列機械動作、徒勞的折返、難堪的磨損、和源自醫療物件的冰涼觸感:鼻胃管、血氧機、到外籍看護簡訊傳來的「Grandpa is gone」的過程。

可供對照的死亡書寫是西蒙・波娃的《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然而波娃畢竟有妹妹共同承擔母親的死亡過程,郭強生則是以一個60歲「孤兒」,被迫要在父親的死亡中,「看進生命缺口的更深處」。

《死亡可以是溫柔的》有多處與經典文學死亡敘述的互文,雖然扎根於極致的私我寫作,在少子化與高齡化的臺灣,這本散文集除了文學性,同時也具備高度的普遍性與社會意義。(複審委員:楊智傑)
  • 《再生》,劉梓潔著,皇冠文化出版

劉梓潔短篇小說集《再生》寫各種死亡及死亡中的日常。有中年男人同性旅伴之死、學生不倫師母之死,有各種已死、將死及未死。這些死亡皆非典型,不召喚傳統意義上死亡帶來的不悅與陰影,這來自作者獨有的臺式幽默,例如諧音為薄伽梵歌(boja van gogh)的荒唐建案名稱、被形容為庫雄(日文的避震器クッション)的發胖舊日情人肉體、或一個將Youtube發音成"U-two-be"的有錢鄰居……這些看似對情節推進毫無作用的語言設計、成為《再生》這本小說抵抗死亡及其必朽性追趕的加速道具。

《再生》的敘事節奏則帶有質數或爵士的特徵,一種不在拍點上的切分音,意義發生的位置總在讀者預期的稍前或稍後一拍,表面鮮活歡快,底下卻是臺灣式(臺中式)的侘寂。在這意義上,《再生》乃作者對敘事技術的再次突破與變形。(複審委員:楊智傑)
  • 《光的受孕》,柴柏松著,時報出版

柴柏松《光的受孕》詩質內斂,如一以光斑生成的微縮庭園,而要營造箱庭內景,意象物件的篩選與節制,就成為經營重點。《光的受孕》主題內容大多與「光」有關,圍繞著對小物事和小情感(如白瓷、焚香、溫和的動物)進行不同採光、透光、遮光等處理,而形式上,頻繁出現的鬆散的雙行體(Couplet),則操作著意義的中斷與暫蔽,使整本詩集在掌間呈現曖曖折射之感。

然而中斷著什麼?隱蔽何物?上身的光,與下肢的陰翳。本書後半段的短文與對談部分,聚焦作者對跨性別身分進入與揭露的困境,包括賀爾蒙藥物、芳療、身心的變形、化妝乃至「先生/小姐」稱呼、「男廁/女廁」的糾結,此現實經驗並不直接解釋詩集前半部,也幾無對身分困境的呼告,卻以一種「光團之外的黑暗」之勢包圍、補充前半部作品,以暗部照明亮部,確為一具備少見張力的表現形式。(複審委員:楊智傑)
  • 《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曾昭榕著,聯經出版

女體,是一個柔軟靜好,不聞煙硝,暗地內裡卻廝殺劇烈,血流成河的戰場。這本小說以七個短篇,細寫女體到母體的各種困境,直探諸般磨難,從月經到停經,從求子到育嬰,女身戰場總在打硬仗,滿佈無人知曉的傷口,發炎的乳頭,破裂的會陰,尖長的採卵針,身體耗損已夠慘烈,家庭職務、社會審視和批判,更加無情驚心。

主題雖然沈重,此書卻流暢好看,作者文字精純,筆觸沉穩,敘事技法豐富靈活,有傳統的寫實主義,意識流的內心戲,也有生態味和科幻感,輕俏揉雜暗黑,夢境混接寓言,風格華麗多變。他始終強調女性的肉體感受,拒絕陽性的理性和線性敘事,以跳躍、錯置或夢囈的語法,來呈現女性經驗的複雜性,是一本秀異出色的「陰性書寫」。最特別的是,他大量運用植物和昆蟲意象,以蜂、蛹、花果來隱喻,比對生物法則與女性的生殖宿命。這一點,也讓我想起林文心的《滿花》,兩書遙相呼應,值得延伸並讀,相互輝映參照。(複審委員:蔡珠兒 )
  • 《西納列克 Snaliq》,高俊宏著,春山出版,入圍評語

《西納列克 Snaliq》乍看有些摸不著頭緒,無法確認這是小說、學術論文、還是生態書寫?起頭是高俊宏追憶一場宜蘭與桃園交界山間迷路的驚魂往事,第二章卻娓娓道來日本植物學家藤波來臺追查家族秘辛的緣由;再下一章,泰雅族耆老念茲在茲都是一本記錄部落族人抗日歷史,與一名傾聽植物痛苦的生態學者……各方人馬各有個的心魔與執念,交會於西納列克,追尋失蹤的亡靈,卻身陷迷霧森林裡。

高俊宏開頭巨細彌遺交代山間受困的往事,是事實,也是譬喻。該書時而是嚴謹的田野調查,時而是天馬行空的情節,殖民與被殖民的控訴,存在與死亡的辯證,中間還浩浩蕩蕩雜揉了《聖經》「以佛所七眠子」、大江健三郎、阿比查邦等世界各地洞窟傳説,讀者隨著作者兜兜轉轉,忘路之遠近。但《西納列克 Snaliq》迷人之處也在此。歷史從來是迷霧森林,受限自身的經驗與偏見,誰都在出路與迷路之間動彈不得。文學是一場遠征,高俊宏大膽而破格的寫作,讓我們得以在深陷歷史的迷霧與隘口前,再往深處推進一點點。(複審委員:李桐豪)
  • 《我的鴉鵲公主》,甘耀明著,鏡文學出版

屋樑藏著鬼叫,咖哩飄來藥香,一開頭就異時空,奇幻引人入勝,只是,這本小說用客語寫成,像我這樣不諳客語的讀者,必須左顧右盼,一路看註解,才能剝除文字障,解碼通關。

也正因為這樣,我得以跳脫日常,跨進另個次元空間。原本熟識的華文,變得詭異陌生,沿途怪字出沒,魔性動詞狀聲詞如出柙異獸,訇訇奔來,令我顧此失彼,顛躓迷亂……然而讀著讀著,識字漸多,開始產生耐受性,我嚐到新鮮的字味,生猛的美感,欣然領略到那些未被漢化,難以狀寫,特殊可貴的形色情境。

這種閱讀的「文盲感」,也正呼應書中的「聽障」,聾人阿惜與聽人餅仔這對姑侄,相互扶持成長,發明自己獨有的溝通方式,建立另一套理解世界的方法,正如書中的客語和手語(還有三種呢),不依附主流的華語和台語,才能恣意自由,表達殊異的生命經驗。

除了語言,此書的情感細膩豐沛,幽默溫暖,極其深刻動人,透過識讀(也是翻譯)跨進這個「花啦嗶啵」,字句繽紛閃爍的異時空,真是美妙旅程。(複審委員:蔡珠兒)
  • 《克漏字》,黃崇凱著,春山出版

有史的意識,自覺性朝臺灣文史的空白進行填補和挖掘,以及對當代空氣中尚未命名的焦慮或投射的敏銳捕捉,精準切中政治與社會議題,猶能透過近未來的假設(那個神奇的字眼:IF……如果臺灣島飄移了,如果臺灣收容他國難民,如果囝仔公廟蓋到了月球,如果……),點燃黃崇凱《克漏字》26篇小說的驅動力:朝過去發射未來卻能抵達現在。

可以說,黃崇凱的小說裝置回應了七年級以降世代所心心念念的創作大哉問:試圖趨近這個虛構無法完全抵達,寫真/寫實/非虛構無法全部覆蓋,論述無能概括的當代生活,小說要如何可能?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小說家還能在文中搞笑之戲仿之玩弄語言之後設之……《克漏字》遵循英文字母有26篇,它提供一種完成:這裡面有最多面貌的黃崇凱。它的完成則揭示一種未完成:臺灣文學還有更多克漏字可以被填空被啟動。(複審委員:陳栢青)
  • 《私輓歌》,鍾文音著,印刻文學出版

文字,總比肉身與回憶保存得更為長久,面對至愛離世的悲痛,若有人能以文字緩緩闡述那段從「我們」變成「我」的心路歷程,把難以言喻的那痛、那思念,留下得以依尋的脈絡,在無盡黑暗中,找到重新活下去的那線光,那麼,這樣的文字就值得一看再看。

《私輓歌》就是如此的一本書。

與作者上一部作品《別送》的題材相同,全在描述至親死亡之後的經歷,是作者在事實與獨白之間不停的迴旋與自剖;然《私輓歌》裡則有更多關於戀人間的生活片斷(那已然成為絕響的日常),作者用極具溫度的文字慢慢拾掇、緩緩回眸,行行復行行,將每一段記憶,試著在死亡面前,尋找它存在的意義。

失侶之慟,是那樣無窮無盡而無以名狀,痛久了,便逐漸硬化成殼,將無能為力的哀容裹起,不欲人見,亦望不到頭。而《私輓歌》,則是以文字替無聲悲鳴找到了出口,宛如蟬之蛻,讓未亡人知悉:在那印記之後的靈魂,可以自此釋然了。(複審委員:洪淑昭)
  • 《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胡慕情著,鏡文學出版

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每有山難,總是罵聲四起,輿論交相撻伐,「明知危險,為什麽還要去?」3年前飛龍瀑布發生意外,5人不幸死亡,作者從此案切入,深入調查訪談,還原事發狀況,紀錄搜救經過,進而宏觀鋪陳,探索人與自然的關係,叩問險難的終極意義,是優秀紮實的環境文學,難度極高的跨域書寫。

《河人》兼具廣度深度,有氣候地理水文的環境知識,自然活動的技能和沿革,登山、攀岩、溯溪、溪降、潛水(根本是戶外小百科),也串連部落族群和殖民歷史,淵博宏肆,讀之眼界大開,令人明目益智,但最牽動我的,是人。

作者有第一手的戶外經驗,敘述帶有溫度體感,也因同理共情,寫人格外真實深刻,他上下求索,進入各種身分視角,爬梳遇難者和搜救者的人生故事,推敲內在動機心境,勾勒出立體的山林人物群像,以文字為殉難者紀傳立碑。說到底,登山(以及所有野外活動)的精神,在於「因為受苦、涉險而能自我塑造」,這書看似報導文學,其實是生命書寫。(複審委員:蔡珠兒)
  • 《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王柄富著,雙囍出版

王柄富屬於Z世代,今年不到30歲,寫詩資歷逾10年,勤於紮馬練功,去年得過周夢蝶詩獎,這雖是他的第一本詩集,技巧已頗純熟,並無新人常見的青澀,亦無華美炫目的招式,反而溫柔低眉,平和沖淡。

節制克己,似是他的特色,初讀清淡索然,但是回頭再看,字句素雅,排比圓融,節奏舒緩,漸漸感受到勻稱之美,愈嚼愈有味。他善於抒情,但很少宣告自己的情緒,即使偶有洩露,總在感情即將滿溢時,後退轉身,停止解釋說明,讓詩句在最接近答案的地方擱置,留下未完成的情感,撐出奇妙的張力。

這本詩集的題材,大抵是愛情傷感、看海爬山這些等閒之事,王柄富總能空翻扭轉,在平常中洗煉出新詩意,而字裡行間的平衡內斂,低眉善目,透露出更多訊息。我覺得這位詩人雖年輕,宛然卻有「老靈魂」,從書題出處這首詩的最後兩行,最能看出溫柔敦厚的情性:「回應你即使幸福有頂點,真正愛過的人/會永遠站在低處」(複審委員:蔡珠兒)
  • 《相伨》,林連鍠著,九歌出版

─台文版─
現此時的台語,有誠濟語詞佮語法,因為失去使用的語境,逐不時咧誤用。台文小說,拄拄仔好會當解決這个困境,咱會當對故事佮對話內底,去理解這个詞佮這句話的使用背景。

《相伨》正正就是遮爾仔出擢的台文小說,逐篇故事,齊有這款的特色。

舉例來看:「龍眼椏袂勘得熁著火,就piak-piak叫,著起來矣。」短短三句話,就共身軀的感受、耳空的聲音、眼前的火光,若電影仝款,共畫面佮聲音齊展出來矣。猶閣有「khat」、「浡甲滿塗跤」、「勻勻仔火燃予滾」……遮的詞若共換做華語,無定著意思猶仝款,是講,聲音感就無去矣。

毋但按呢爾,佇這七篇故事內底,不時看會著厝邊頭尾相伨的感情、小人物為生活拍拚的身影,猶閣有臺灣人對土地彼款剝袂離的留戀。若準,台語文學是一蕊當開的花,這本冊就是上蓋在的根。

「用家己的語言,來寫出家己的故事。」是誠濟台語文作家創作的理念,《相伨》用端的、正範的台語,一字一句來寫出上在地的故事,猶閣有彼段會用得正確來使用台語的過去。(複審委員:洪淑昭)

─華文版─
如今的台語,有很多的語詞與語法,由於失去了使用的語境,經常讓人誤用。而台文小說恰巧能夠解決這樣的困境,因為我們能從故事與對話當中,理解到這個詞和這句話的使用背景,聲形俱全。

《相伨》正是如此優秀的台文小說,每篇故事,都有上述的特色。

舉例來看:「龍眼椏袂堪得熁著火,就piak-piak叫,著起來矣。」短短三句話,就把身體的感受、耳朵的聲音、眼前的火光,彷若電影,將畫面與聲音全展現出來。還有「khat」、「浡甲滿塗跤」、「勻勻仔火燃予滾」……這些詞句,徜若轉換為華語,或許意思仍舊相同,然而,聲音的節奏感就消失了。

除此之外,在這七篇的故事中,隨處可見鄰里之間的情感、小人物為生活奮鬥的身影,還有臺灣人對土地無法剝離的依戀。徜若,台語文學是一朵盛開的花,這本書就是扎得最深的根。

「用自己的語言,寫出自己的故事。」是許多台文作家的創作理念,《相伨》以熟練而純正的台語,一字一句寫出最在地的故事,還有那段能夠正確使用台語的曾經。(複審委員:洪淑昭)
  • 《保留地》,游以德 Sayun Nomin 著,聯經出版

若僅以「原住民科幻或是幽默小說」來看這本小說,反而限縮了讀這本書的視野。在「科幻」、「神話」、「神鬼」的外殼下,《保留地》的內涵,其實是在寫「集體記憶喪失與尋回」這件事。

以此觀點來看《保留地》的故事,鬼魅與神仙就不再只是奇幻元素,泰雅人的起源或許也不是神話而是史實,而原住民文化則是屬於那些還記得的族人們。此外,未來超科技的想像,則像是被現代觀點所掩蓋,卻始終沒有被真切理解過的集體記憶。

〈Negrito〉這篇故事將時空如莫比烏斯環般旋轉,末世與創世,死亡與生命,因即是果,果亦是因,時間在這個故事中不存在前後,代代相傳的神話,勢必有人在當下做出取捨,這是一個相當精彩、富有哲理的故事。另一篇饒富意趣的〈山地神仙〉,則是點醒有相同語言與文化流失的我們:「現在的故事,說的是誰的記憶?」

記憶不單是對過去真實的回望,更有可能是情感的連結,與內在自我的召喚。而這正是《保留地》這本小說最迷人的地方。(複審委員:洪淑昭)
  • 《開天闢地去野餐》,陳怡安著,九歌出版

年輕詩人挑戰詩歌正典的方式,有正面衝擊,有繞道挑釁,但上述姿態在陳怡安的詩中一應俱無。可以說是寫作的野餐式思維嗎?詩歌的「野」不再對立著詩歌的建制,更像是串連各種語言、約好了時間,備好了餐墊,進行了一場集體的郊遊。是的,快樂的野餐——我們多久沒有從這樣的出發點讀詩了。「此刻心臟在耳後/聽血液轟轟轟轟」。

在《開天闢地去野餐》中,陳怡安透過將各種看似無關的龐大材料,匯聚為個人文體,引入混亂,然後控制混亂,真心卻不上心,讓繁複與輕盈兩種難以兼容的質地,罕有地在同一本詩集,同一首詩、同一詩節中顯現,其操作必仰賴高度直覺,這種波赫士式的詩學企圖,在陳怡安的詩中巧妙地成立起來。《開天闢地去野餐》向讀者揭示了久違的詩歌創造力的本質。(複審委員:楊智傑)
  • 《最後的天空:臺灣政治思想史研究》,吳叡人著,春山出版

吳叡人先生的《最後的天空》,是一冊以浩瀚學術為底稿、卻流淌著動人文學血脈的精神史史詩。全書開章以新康德主義的「人格」概念出發,提出「成為真正的人」這一思想起點,深刻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為這與布農族文化中「min-Bunun」(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布農人)的生命實踐形成強烈呼應——兩者皆是在困境中奮力宣告自身的存在,從個體覺醒走向民族人格的塑造。

作者以此為樞紐,在世界史座標下一路展開對「臺灣人」主體的浩瀚探索。內容涵蓋樂信·瓦旦與高一生對原住民族自治的摸索、蔡瑞月以身體舞出對威權的無聲凝視,以及廖文奎與彭明敏對公民民族主義的理論奠基。特別在論及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時,更將「孤兒」的被遺棄感深刻提升為強權夾縫中的主體命題。

作者以兼具史家冷靜與詩人情懷的筆觸,還原多重殖民與地緣困局下的歷史現場。這不僅是一部嚴謹的思想史專著,更是一曲獻給臺灣島嶼的長歌,是金典獎不可忽視的重量級經典。(複審委員:乜寇.索克魯曼)
  • 《雲端往事》,陳昌遠著,二十張出版

AI與人類的對壘,彷彿《冰與火之歌》劇情來到尾聲——AI異鬼大軍兵臨城下,GPT、Gemini 能抓刀寫新聞稿,演偶像劇,甚至,競逐文學獎。這一天會來到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AI終將修煉成精,學會人類的口是心非、眼淚與謊言。喃喃持咒,下對指令詞,誰都可以召喚張愛玲與海明威,任你驅使。

「一根起子,把一顆螺絲鎖死,從此以後,它們日子就在那了」,詩人報紙印刷工人出身,早年經歷寫成《工作記事》,其後,藍領工人坐辦公桌,對著鍵盤敲敲打打,大機器的小螺絲釘害怕被取代的焦慮比誰都深,然而再焦慮還是寫作。AI臨摹名家手筆,詩人逆向行使,將程式語言轉譯成文學語言,種種舉措或許是螳臂擋車,也許是蚍蜉撼樹。這一天都會過去的,一整座大英圖書館以54Mbps網速上傳雲端,盛大的文明淪為大數據。文學是一種時代備忘錄,這本詩集留下的每一個句子,每一聲嘆息,都是工人智慧與人工智慧駁火,留下最字不量力、最光輝的彈道與傷疤,隱隱發著光。(複審委員:李桐豪)
  • 《裸山》,韓麗珠著,木馬文化出版

屈指算算,華麗的空城被掏空已經是7年前的事了。事發之時,新聞傳回我島,島民莫不同仇敵愾,呼喊「昨日空城,今日島嶼」,時移事往,空城歷經大清洗,接著是大疫、城中大火,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來臨,然而烏俄戰爭、加薩戰火、美伊戰爭……世上層出不窮的戰事割裂了閱聽者本就稀缺的專注力與同情心,更後來,隔海滑手機,讀到空城書店被抄檢,領袖被控勾結外力,指尖彷彿被針扎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按下哭臉符號,然後就滑過去了。

來日大難,各自紛飛,空城居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但小說家還在那兒,當時代的記憶輕如鴻毛,隨風飄散,但小說家堅持寫一本厚厚的書,沈甸甸如一座大山,壓在讀者心頭上。

一座空城,兩場運動,三條裸命,互舔身上的傷口。但小說家並非新聞專題那樣用力搖著讀者肩膀:「你得控訴!你得聲張!」,小說家將真事隱去,安安靜靜動用自身的感官,用眼耳鼻舌身意回憶當年往事,用虛構的人,替空港的同鄉感受真實的痛。文學是道德勇氣的展現,小說家什麼都沒說,但有心人都懂,所有的繞開與迂迴,都是為了抵達那座山——提醒讀者莫失莫忘,空城曾經不空,樂在此,愛在此。(複審委員:李桐豪)
  • 《蕉葉與樹的約定》,Nakao Eki Pacidal 著,鏡文學出版

Nakao Eki Pacidal 的《蕉葉與樹的約定》,表面寫「能高野球團」的熱血,骨子裡卻是一場對殖民創傷與生命追尋的深刻剖析。作者拋開傳統歷史小說的包袱,不被殖民者的史料牽著鼻子走,而是用精準的虛構,直接扒開歲月的風塵,把被歷史掩埋的情感流露出來。

作品最犀利之處,是撕開了棒球被殖民者「溫和利用」的包裝。對阿美族少年而言,棒球不是榮耀,而是不對等結構下唯一能「證明自己」的籌碼。從離鄉打球到蕉葉妄想靠從軍換取認同,字裡行間全是在體制下掙扎求尊嚴的徒勞與沉痛。

更獨特的是,作者玩了一把俐落的「穿越」戲法。她借用非原民傳統的「鬼」概念讓靈魂得以穿梭於不同的時空。這個鬼並不駭人,更像是部落集體記憶的化身。Nakao 藉此把被迫噤聲的歷史挖出來,讓土地自己說自己的故事。

副標意為「互相承諾帶彼此回家」。全書將族語、日文與拼音揉在一起,戳破身分被剝離的迷惘。即便結局滿是離散的無奈,那份跨越死生的約定,依然帶著迷途的靈魂走回屬於自己的土地。(複審委員:乜寇.索克魯曼)
  • 《隱隱微光》,利格拉樂.阿𡠄著,國家人權博物館/蔚藍文化出版

《隱隱微光》是臺灣當代原住民涉及白色恐怖歷史書寫極具份量的著作。作為受難者家屬,作者阿𡠄用三十年走遍部落田野,補齊長期被忽略的原住民白恐拼圖,讓被威權壓制、主流遺忘的碎裂記憶重獲尊嚴。

歷史看似遙遠,但阿𡠄的文筆像是一把銳利的番刀劃開歷史迷霧,讓人發現那些迫害原來也發生在自己身邊,也才明白族人臉上隱約且深刻的悲情所為何來。可以說:歷史迫害從未平息,悲痛依然作用在胸口。

全書透過「餘波」、「微光」與「冰山」三輯,呈現攜帶父親骨灰報到的教員、被迫在家人性命與軍官逼婚間抉擇的女孩等沉痛故事。阿𡠄不僅寫出威權體制的恐懼,更回應了後代「講完故事後如何繼續往前走」的生命追問,記錄下族人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韌性。

《隱隱微光》將解密檔案與部落口述交錯,讓噤聲多年的靈魂回鄉。它不只是歷史見證,更是一場「讓創傷從陰影站到日光下」的精神實踐,帶領我們帶著對家鄉長輩的敬謹與同理,堅韌地活下去。(複審委員:乜寇.索克魯曼)
  • 《騙子》,陳柏煜著,時報出版

「什麼是色情?當牡蠣含著某塊小碎石,卻忍住不吐出柔韌的肉收縮,翻轉它,翻轉它,適應卻不貿然壓碎它。」打開精美的詩集,第一首詩、第一個句子,已然替整本書定了調。詩人我手寫我口,我手輕攏慢撚抹復挑,我口吐露芬芳與閃亮詩句。

全書以文字雕琢了一座紙上美術館,舌燦蓮花與浮誇,沿途為讀者導覽安迪沃荷、鮮紅的泳褲與自戀庭園……說詩集是一本裝幀精美的導覽手冊也未嘗不可,讀者按圖索驥,前方有冷冽的光照,流露知性的暈影,以為是展間,湊進一看竟是同志酒吧的暗房,「最S的滑過邊緣就變成M」,飽脹的男孩,開到荼蘼,又難堪,又美麗。啊,被騙了,但所有讀者都笑咪咪的,看上去不像生氣的樣子。(複審委員:李桐豪)

為了讓更多讀者能夠接觸到金典入圍好書,自2026年10月1日起至12月31日,全臺獨立書店、連鎖書店、公共圖書館及國高中職暨大專院校圖書館,將陸續推出金典獎入圍書展,除了線下展示,亦有電子書平臺及網路書店的線上書展,至少150個單位踴躍參與。書展及相關活動訊息將公布於臺灣文學獎官方網站與粉絲專頁,請關注臺灣文學的民眾密切留意,共同參與這場文學盛會。

2026臺灣文學獎金典獎最終得獎名單預計於11月初公布,並於11月15日(日)下午在臺北華山文創園區紅磚六合院西2館舉行贈獎典禮,屆時也歡迎各界蒞臨,為所有入圍、得獎者及他們精采作品獻上掌聲。●(全文於2026-09-21在Openbook官網首度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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