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娜的眼睛(上)

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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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我正睡得香,突然听到了孟巧巧的声音。千翊晨,起床!上课要迟到了!

我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对她说,你先走吧,我不去了,起不来。

孟巧巧出门了,寝室里安静下来,我翻了个又身睡着了。

我在床上又睡了一个小时,然后起来了。这学期我有很多课,每天都排得满满的。周一早上的那节统计课我经常睡过去,教统计的是个中国女老师,每次上课脸上都带着空洞的微笑,望着教室的最后一排空椅子,说话就和背英语课文一样,我就没听懂过她在讲什么。

虽然统计课经常睡过,但是统计课后面的会计课我不能不去。教会计课的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她的课我是一定要上的。

从大二开始,我们要学习一些初级的商科课程,比如宏观经济、微观经济、初级会计、统计和商业法律。初级会计分为两门课,一门是财务会计,一门是管理会计。

我们在读大一的时候就听说过,到了大二,会碰到最难的三门课:会计、经济和商业法律。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难关,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做着准备。

由于英文教材太难懂,所以有人买了中文的教材。大一的暑假,有隔壁班的同学给我发QQ,说她们在集体买初级会计的教材,问我要不要也捎一本?我说好啊。这本教材是学校教材的中译本,连章节划分都是一模一样的。

当时学院里有两名教初级会计的老师,一位是中国老师,另一位是外教。由于学院里的外教普遍都比较严苛,所以很多人都去选择中国老师的课。大二开学后,有隔壁寝室的同学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一起注册中国老师的课?她说中国老师的课很抢手,去晚了就抢不上座位了。

那时候就连孟巧巧都知道要去注册中国老师的课,我平时做事拖拉,她还特意提醒过我,说翊晨啊,你还没去注册课吗?你赶紧的,我听别人说中国老师的课已经快没座位了,你要抢不上就得去上塞林娜的课了。

我问她,塞林娜是谁?她说,塞林娜是另一个老师,外教,据说很变态。

当时学院里,学生们都用“恐怖”“变态”来形容外教们。因为外教特别喜欢用作弊、抄袭的事情来吓唬学生,动不动就说,如果你们要是作弊,就会挂科,还会留档案。在外教的课上写论文,不是写写就行了,必须要列出参考资料,还要保证查重率在10%以下。之前有一个学生,在论文里写了一句“中国的国土面积是960万平方公里”,就被外教判定为抄袭,理由是“你怎么知道中国的国土面积是多少?我说过吧,查资料必须要注明资料和数据的来源”。

外教们并不知道,我们在初中的地理课上,就被要求背诵中国的国土面积,这不是什么需要查资料才能知道的东西。在我们的认知里,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中国的国土面积是多少,就像人人都知道故宫在北京一样。那时候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文化碰撞。这种碰撞产生的误会,在我们年轻而懵懂的心里,留下了“恐怖又严苛”的印象。

不知道是我天生不喜欢扎堆哄抢的氛围,还是孟巧巧整天在寝室里长吁短叹,说外教的课有多难多难,让我产生了轻微的叛逆感,总之,我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去注册中国老师的课。我在想,就算外教的课不好过,但是我努力一下,说不定可以呢。就算上课听不懂,我还有中文版的教材,我可以提前预习。

还有就是,我觉得塞林娜这个名字很美,我很好奇这个传说中变态的外教,究竟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上课的第一天,我坐在教室里,等待老师到来。塞林娜的课上只有十几个人,因为大多数人都去上隔壁中国老师的课了。听说那边的教室几乎都快坐满了。

教室的门打开了,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双眼皮,瞳孔里倒映着光芒。

塞林娜从门口探出头,脸上带着一抹惊奇的笑容,像是很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教室里面,然后才走进来。

我看着她走上讲台,对我们做自我介绍。之前听孟巧巧她们说,塞林娜是“印度阿三”,她们一定是搞错了。塞林娜说自己来自印尼,是和我们一样,有黑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亚洲人。她的头发有些微卷,皮肤颜色比较深,五官精致好看,有一种东南亚异域的美感。

我一直看着塞林娜的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恐怖变态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眼睛的。

做完了自我介绍,塞林娜简单地和我们介绍了会计学科的应用。她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发音是地道的美式口音,但又没有美国人那么重的鼻音,听上去清爽又干净。

第一节课,塞林娜简单给我们介绍了初级会计的一些概念。第二节课,她给我们讲了会计学中最基本、最首要的公式。资产(Asset)=负债(Liability)+所有者权益(Stockholder's Equity)

第三节课,塞林娜开始讲会计中的借(Debit)和贷(Credit),告诉我们在T型账户(T-Account)中,借和贷该怎样做。我听得稀里糊涂的,就和以前上过的好多课一样,头两节课听得明白,后面就越来越不明白了。

回到寝室,我把中文教材上对应的那一章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了一遍,才明白了会计里的借和贷是怎么回事。等到下一次去上塞林娜的课,我发现自己又听得懂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上课前都看一遍中文教材,然后再去上课。财务会计的计算很多,很难。课后作业题里,经常会遇到难题。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现金流量表(Cash-flow Statement)、银行对账单(Bank Reconcilation),是财务会计的三大“噩梦”,往往做完以后回头一看——完了,又没配平。

偶尔有弄不明白的地方,我就试着向塞林娜提问。她每次都很耐心,很温柔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以前从来不会在课上提问,第一次提问,是在塞林娜的课上。我把她的回答写在笔记本上,下课之后再整理笔记、写作业。

我学得很认真,但并不是因为很喜欢这个学科,也没想过以后要做这一行。我好像,就只是喜欢上塞林娜的课而已。

有一次上课,塞林娜问我们,有一个长得像羽毛,可以用脚来踢着玩的东西,用中文怎么说?她一边问,一边做踢毽子的动作。有人告诉她,说这个叫“毽子”。

塞林娜把这个词说了两遍,毽子,毽子,我说得对吗?

“毽子”的“毽”这个字,拼音是jian。因为在英语的系统里,没有 /j/ 这个音标,很多欧美人都发不出这个音,他们会发成“zhian”,把声母ji用zhi代替。

但塞林娜能发得出这个音,发得字正腔圆。平时听惯了她讲英语,突然听她说汉语,我才发现,她的声音其实非常动听,像鸟儿在歌唱。如果她会说中文,听上去该有多悦耳。

第一学期结束后,我在财务会计这门课上拿了B。在塞林娜的课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决定了,下学期的管理会计,我还想要上她的课。

快到寒假的时候,学院突然发布了一个通知,从下学期开始,不允许学生再自己选择教授,必须由学院来分配。据说是因为第一学期,初级会计这门课的两个老师教学比例严重失衡。如果所有学生都去上一个老师的课,对另一个老师来说不公平。为了方便管理,所以学校就强制规定,从下学期起,不允许学生再擅自换老师,必须按照学院分配的来。

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所有人都慌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中国老师的课更好过,学生应该有权利自由选择上哪个老师的课。因为美国那边的学校就是这样,同一门课有好几个不同的教授,学生可以自主选择自己喜欢的教授。既然我们学院一直都是和美国那边的学校同步的,那凭什么剥夺我们选择老师的权利?

我也慌了,因为我还想上塞林娜的课,但是学校把我们班分配给了中国老师。一想到下学期不能再看到塞林娜的眼睛,不能再听到她清爽的英语,我感觉痛心疾首。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有些人情绪非常激烈,不仅骂学校独断专行,还连着塞林娜一起骂,说她是“印度阿三”,说她讲话叽里呱啦听不懂,说她变态,恐怖,课教得太难。

我听着那些人的言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反感和厌恶。

来到这个学校两年了,我见过很多人都是怎么上课的。老师在上面讲,其他人在下面玩手机、睡觉。面对外教和外国学生,连一句完整的英文都讲不出来,两眼空茫地望着对方,然后很尴尬地说一句:“你讲话语速太快了。”

这个学院里大多数人都是来混的,认真学习的人凤毛麟角。下课之后,如果你不回寝室躺着,或者出去玩,而是想留在教室上自习,他们就会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用很嫌弃的口气说一句:“妈呀,你是学霸啊?”

学霸在这个学院里不是褒义词,反而是某种贬义的标签。很多人考试靠作弊,作业靠抄。但是讽刺的是,借给他们作业抄的人,却是班里学习最好的人,她们口中被鄙视、看不起的“学霸”。

就连孟巧巧也是这样,每天下课回寝室,就各种打电话找人要作业抄。有时候作业太难了,连班里学习最好的人都写不出来。孟巧巧打一圈电话,找不到人抄作业,急得长吁短叹,坐立不安,似乎早就忘记了,作业其实也是可以自己写的。

这个学院的风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天蹦迪泡吧的人,在同学之间才受欢迎、吃得开;认认真真上课、学习的人,是假正经、不合群。两年前,当我以不算高的分数考进这所学校时,才发现,我的高考分数居然在整个系里排名还是靠前的。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学习很好的人,可是在这个学院里,我居然也成了“学霸”。

所以当我听见他们那么骂塞林娜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炸了。

塞林娜到底做错什么了?

他们说她是“印度阿三”,可她明明是印尼人,这就是他们对老师的尊重吗?

他们嫌她讲话叽里呱啦听不懂,那你们英文差怪谁?外教讲英文还要迁就你们吗?

他们说她“恐怖”“变态”,可会计本来就是专业课,当然难。你们都要出国了,却只敢上中国老师的水课,这算什么?出了国以后怎么办?难道到了美国,还指望所有老师讲中文吗?

他们抱怨查重、引用,说外教“为难人”。写论文就应该查重、引用,这是规矩,不是为难谁。

至于作弊,明明是他们自己作弊,却怪老师“吓唬人”。对学生来说,考试作弊难道是应该的吗?

我越听越生气。明明是他们自己不上课、不努力、只想混过关,结果一张嘴,全是老师的错。

那天我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他们讨厌塞林娜,我喜欢她。就是这么简单。

或许是为了维护塞林娜,又或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我当下做了一个决定:我出国以后要学会计专业。

塞林娜是我的会计入门老师,我认可她,喜爱她,我想成为她。

可能是学生们意见太大了,也不知道学院管理们是怎么想的,总之,第二学期开始之前,学院突然又发了一条通知,把两个老师的教学分配又变了一下,我们班又被分配给塞林娜来教了。

新学期开始了,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手心有些发凉,内心激动又紧张。

教室的门打开了,有人从门外探进脑袋,我抬起头,又看到了塞林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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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翊晨无论今晚还是明天,我们一定会抵达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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