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的一场电影短片“粉黑大战”——论“青天大老爷”和同温层

2020年春天，我辞职赋闲在家，说是家，其实是租来的房子，但是我第一次有了独居的空间。忘记怎么了，追上一档网络综艺，电影导演们作为选手参赛拍摄短片，而知名大导和演员扮演投资人，可以选择自己心仪的选手，还有一群演员们可供导演选手选择，如此据说模拟了真实的电影行业业态。

在这档综艺里，我遇到了一位颇为“可疑”的导演，他的短片据说聚焦北方农村里的“真实困境”。这位以艺术性和清高为节目人设的导演，言称优秀电影总是得不到观众与票房的赏识，他的使命就是拍出“人的不自知”——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巨匠们全都关注的事情。

暂且不论票房和好片是否总是对立的，也不论艺术片是否必定和曲高和寡划上等号，可故事骗不了人。这位导演在他所构建的“人不自知”的世界里，一位穷得上不起学的14岁农村女孩，由于无法承受男人捐赠学费的“道德重担”，选择以身体“霸王硬上弓”来偿还，在影片结尾逻辑断裂的剪辑和声效烘托的“氛围感”显示，女孩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短片看完之后，越想越不对劲。故事结尾象征悲剧的绣花鞋和路边的杂草，倒是看不出半点惋惜或者反省，反而好似烘托了“女性不得不如此”的命定性，甚至对于无知无觉命运轮回的崇敬——看吧，你们再折腾再争取，还是逃不脱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郁结的情绪需要抒发，而影评、社群、讨论小组就是干这个的。在互联网时代，你总是很容易找到有相同兴趣的人。点开这档综艺的豆瓣小组，仅有的几条回复延续着节目组的论调：这是真正的艺术家啊，俗人们哪能欣赏得了这样的电影！一位帖主试探性地问女孩的动机合理吗，又是纷纷表示“你不懂农村”。

我在帖子回复中力挺楼主，又新开帖表示对影片思想的疑惑、不满。三番五次下来，渐渐有相同的声音出现，我们对于片中女性的刻画如此一致地感到不适，而这种声量如此地黯淡。每当提出质疑， 四面八方的评论又找到了新的角度来维护——“十几岁的女孩怎么懂得去主动诱惑男人？”“这一段是男人的幻象，导演表达得隐晦。”“可导演在节目里说的故事梗概就是这样的。”“一旦作品拍出来，解释权就在观众了。”“何况那个男的还那么猥琐。”“那段剔牙的片段拍得很有艺术性，很真实。”“现在很多贫困县都减免学费了，不像拍的这样。”“真实农村的黑暗你不懂。”“但凡对真实女性的心理有一丝一毫了解，都拍不出这么意淫的东西。”“艺术的世界不该只有一种声音，支持表达自由！”

在讨论最白热化的几天，我被一股深深的道德义愤攫住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回帖，废寝忘食。新出现的各种谬论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怪物，我铆足了炮弹，争分夺秒地回击，保护那块自家的后花园。一开始试着讲道理，后来发现真理也得“走量”，于是每天把若干相关讨论顶一遍，让它们飘在小组页面的顶端；不管新的回复是不是给我的，只要看到了就把道理重新捋一遍。屏幕那头与我“对线”的网友们，我怀着对仇人般的专注想象他们的轮廓、性格。突而愤怒突而哂笑，强烈的情绪交错，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实存感。我想，我好像爱豆的“数据女工”。

也正是在这次交锋过程中，我懂得了发言的根据——能够带动人们的往往并不是情绪宣泄，而是有逻辑地讲道理；言论的边界——相较于阴阳怪气与嘲讽挖苦，社区更容易将明显带有攻击性质的词汇判为违禁；甚至是合作的艺术——在我们拥有相同观点的网友中，事实上大家的立场也不尽相同，我很愿意摆明“女性主义者”的立场，而有人不满这位导演处理人性一以贯之的偏狭，有人可被划分于“粉红女权”麾下，而有人持自由主义立场、不便言明，也有人中途转换过立场，但无论如何，发帖、回复、辩论成了一条默契的纽带，我们若干人愿意为了共同“抗敌”搁置分歧。

彼时恰逢“网络清朗活动“的大网铺开，以“整顿饭圈”为名，豆瓣不得不整顿关停了一大堆娱乐小组、也是讨论八卦的根据地。如今时隔五年，这些小组依旧未能复活，豆瓣社交板块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而我浴血奋战的小组组长也出面，无奈甚至有点可怜地呼吁：别吵了别吵了……我又霎时发现，我发言可能被贴上“黑子”的标签，以文艺讨论为出发点的论战有可能被归为“粉黑大战”，这让从没追星过的我感到意外。而电影短片里又有那么多留白，呼之欲出的观点性被（故作）高深的手法蒙了个雾里看花，抽丝剥茧地分析也抵不过看客自由心证地选边站队，这使这场论战几乎成为了无法终结、无法定论的战争。

因网络综艺节目而生的讨论热度，话题走势也追随着每周一更的节目内容。这档“导演竞技”节目也引入了“专业评审”——业内影评人，对各导演作品发表见解。豆瓣小组等社交媒体作为节目场外传播的一环，据说制片方、导演选手等等都相当重视。在节目后半程的时段，有一位专业评审在组内开贴：我是XX，关于节目大家有什么要问的……这效果好比两拨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这下终于有人来“评评理”了，这可是参与了节目录制的评审。我问问题之庄重之恭敬，好比等待被贴小红花的学生，两手乖乖放在裤缝两边，“你认为XX导演怎么样呢？”

我迎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他三言两语对那位我们讨论旋涡中的导演不以为意，不愿展开，似乎不言自明。这对我们观念的认可来得那么快，那么轻，轻得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分量。多少个不眠不休奋战的夜晚，我是在等待这一份认可吗？我得到了节目内某位专业人士的观点，我得到了一份“正义”，然后呢？此后组内“反对派”的声音渐小，不知何故，整个讨论也在逐渐息声。一场轰轰烈烈的论战，迎来了结束却没有仪式，没有庆祝也没有投降。文艺欣赏、性别观念的对立，漫流在人们真实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每一次起念……

回顾作为“局中人”的我，由于极其在意一片舆论场上的得失，而把专业评判权交给了一位权威，我赋予了他法官、裁判的地位。如若抛开这场游戏，这位专业影评人的水平也许一点也不“专业”。我拱手把我已经知道的真理，重新放在了天平上。对于那一场论战来说，“青天大老爷”的论断或许确实对局势产生了或大或小的支配，然而他只不过复述了我已经明确知晓的事。我们在生活中，也总是需要一位“权威”，在我们犹豫是否要换一份工作、未来的人生路要怎么走、什么是价值排序中最重要的品性，多希望耳边有一个先知般的声音，就这么定了！可它会到来吗？

有时它是我们臆想中的虚无的神，伸手企及温暖和确定性。有时它被投射成一个党，一个具体的人，一个灵性信仰。当我们把理智孤注一掷地递给“青天大老爷”，你不知道你交出了灵魂，而对方是什么牛鬼蛇神——或者，你应该交出吗？

当把目光从如此终极层面收回来，就是我如何对待、如何听取周围的声音？在互联网上，很容易找到兴趣相投的人，也很容易针锋相对——我们可以不必把每一次观念分歧都变得这场论战般的惨烈，可以看到导演的作品心里骂一句SB，看到附和他的网友心里默念审美低下。在这个时候，我可以游刃有余地寻找同温层。

对权威保持警惕，更加自信地寻找同温层。害怕一脚踩空的失控感，需要温暖和认可是人的本性。答案都在你的一念之转，大可以与敌人血肉相搏、make a noise，也可以潇洒地从盟友那里汲取养分。而你知道，那颗种子早已深深地扎根在你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