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詐。」科托看著眼前的早餐，揚眉，斜睨輝廷曼，「早餐吃這麼豐富，你不該是個大肥婆嗎？」

「你不是說要保證自己什麼時候都有力氣的麼？」

「怎麼？是要把我推出去送死麼？」

輝廷曼臉上掠過一抹尷尬，搖頭復點頭。

吃罷早餐，輝廷曼便拉著科托出門，把人塞進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小貨車。這輛小貨車不同於科托在沙坡里開的那輛，看上去便知道是簇新的，還是品牌新推出的款式，說不上價值連城，但也不是普通便宜貨。看著她把車匙塞進自己的手裡，科托皺眉。

「老闆讓我出新聞。你來當我的司機，不會虧待你的。」

「你還真覺得我會拒絕的喔。」

科托笑著，沒再多說，發動了引擎，開往哥達第二號府城艾士璧。

艾士璧座落康達西面，距離若兩個小時車程，經濟總量與首府康達只差毫厘；因其人口僅為康達的四成，其人均產值更是遠遠拋離首府。康達乃金融都會，希述南部的融資核心，與數字商業糾纏不清；加之作為加東軍政府駐地，政治與基建耗費了大量公共資源。艾士璧則聚焦科研，是創新科技搖籃，植根於此的都是沒個十年都看不見成果，葡萄成熟時卻驚天動地的企業。

柱樑不同，簷下的人自也各異。

康達海納百川，無論志在政壇、商界、軍旅，抑或醉心藝術，皆能在此找到立足之地。城市因而人口稠密，人與人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出門便難免與他人擦肩，社交成為首要技能。

艾士璧的氣氛則迥然相異。這裡聚攏的多是性情孤僻、專注探索的奇才，原本便是稀有之輩。城市廣闊如荒原，土地無垠，人與人的距離可遠至天涯。中產階級在艾士璧買地建屋並不難，興建的單棟物業亦多奢華；前後庭園加上車庫，面積偌大，屋和屋之間動輒相隔數分鐘車程。即便赤身離家，行上一段亦未必見人。鄰里之情淡薄，加之科技發達，購物無需上街，許多人在家工作，足不出戶，人與人的疏離，非人人能懂，亦非人人能接受。

耐人尋味的是，艾士璧的人對馬情有獨鍾，幾乎每家每戶都養了馬，在自家或公家的草原上放養。人與馬的親密，遠勝人與人的交情。在這科技掛帥的城市內，馬是突兀的、高貴的存在。

「這次拍賣的名駒，估價夠在康達換半棟華宅。」

「什麼時候對畜牲感興趣了？」科托瞥她，語帶揶揄。

「興趣不是表面的東西吧。」輝廷曼無奈地笑說，「我想探究這其中的人性。你不覺得奇怪嗎？對人冷若冰霜，對馬就熱情如火，當中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吧。」

「無非就是歷史傳承，還是金錢。」科托聳肩，「要麼是發現新大陸，要麼是物以類聚，還能有什麼？」

「反正我覺得有趣。」她饒有意味地扭頭看著科托，笑得燦爛。

目的地是一處私人會所，建有一座兩層高的宅樓和偌大的馬廄，背靠一望無際的草原，宛如愛馬者的天堂。為了這場拍賣，宅樓內外都作了相對應的佈置，現場也提供酒水小吃，讓與會人士享用。與會的人看來非富則貴，身穿設計講究的戎馬裝，口銜雪茄，手持酒杯，言談無不與馬匹相關。拍賣會還沒開始，那匹矚目的名駒尚未現身，但會所馬廄內的馬倒是能任君選擇，與馬主談攏便能購得心頭好。實在，大部分的交易都發生在馬廄，拍賣會不過是宣傳策略。

身著普通衣服的二人格格不入。科托取了一杯酒，輝廷曼便拉著她往馬廄走。

「不說還以為是什麼世紀婚禮會場。」科托瞥著四周，語帶嘲諷。「從哪裡弄來的入場券？」

「古瀾小姐給的。」

「啊！原來是大老闆的差事，怪不得你連周日也閒不得。」

「古瀾小姐說這機會難得，叫我帶你來見識見識。專題倒是其次。」

「其次？」科托挑眉。

科托未再多言，唇邊掛著一抹狡黠的笑，逕自走向馬廄旁的練馬場。

練馬場面積不小，繞場一周約兩百呎，一端連通馬廄，另一端通往廣袤草原。練馬場以木欄柵圍起，欄外是小型看台，台上已聚了不少人，一邊觀賞場內緩步行走的馬匹，一邊議論紛紛，好不熱鬧。

二人放棄在看台尋位，轉而倚在一旁的大樹下。此時，一位身著騎兵戎裝的年輕女子，帶著數名保鑣來到練馬場邊，與看似馬廄主管的中年男子交談。男子恭敬異常，腰彎得幾乎折斷，宛如僕從。看台上的人毫不掩飾地朝女子張望，指指點點，低聲議論，毫不避諱。

「長得挺標緻的嘛！」科托摸著下巴，以手肘蹭了蹭輝廷曼，笑說。「我發現哥達的女人一般都是高傲冷漠的。不像你，純淨如水。」

「我本來就不是哥達人。」輝廷曼瞥了科托那帶些輕佻的臉一眼，無奈地撅嘴。「何況我又非王侯貴胄，高傲不來。」

「我倒不這麼看。」科托燦然一笑，「叫我當你司機時不就很高傲麼？」她不顧輝廷曼的感受，勾住她的肩，湊近耳邊低語，「你可認識那漂亮妹子？」

「誰不認識？她不認識我罷了！」輝廷曼嘀咕，又一次失策地以肘撞向科托的腹部，卻被她那硬如磐石的腹肌震得生疼，「不就是加東將軍的女兒，加東雨。」

此時，那個叫雨的女子在保鑣和那大叔的伴隨下進了練馬場，走到中央的草皮上，近距離觀看在場內踱步的馬匹，臉上不時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每一匹馬在其身旁經過，她都饒有興趣地看，然後便蹙眉，似是還沒遇上一匹讓她看得上眼的。

未幾，主管朝馬廄方向揮臂，隨即有人牽來另一匹馬。

「呵！」科托瞥了那馬一眼，勾住輝廷曼的頸項，在她耳邊輕聲道，「也不知你哪來的運氣，又有好題材可寫了。」

那匹馬毛色黝黑亮麗，看上去如絲綢光滑；額間和鐵蹄則呈雪白色，俊逸中透著冷傲。牠的個頭比一般馬匹要大，腿部粗壯結實，身體肌肉線條盡顯秀美，眼睛也如冒星光般亮，走進場內無不吸睛。

加東家的小姐終於綻開笑顏，朝那駿馬走去。

她伸手摸了摸俊馬的脖子，仰首看著那雙眼睛。在馬兒身旁，她活像個孩子，甚至能說她配不上那匹馬。只見大叔讓人拿來了馬具，掛到馬背上；套上馬轡時，馬兒低吼，聲音渾厚，引得旁人又添幾分讚歎。沒多久，在人們的注視下，女子踏在保鑣的腿上借力，跳上了馬背。

「呵。好樣的。」科托笑著說，一派看熱鬧的模樣。

馬夫牽著馬，大概想讓她感受一下而已，並沒打算往草原走。未走幾步，馬兒便顯出桀驁，不顧馬夫指令，時走時停，頸項伸縮，左右搖晃，顯然對背上之人頗為不滿。馬夫察覺不對，卻未有動作，勉強牽馬前行，愈發惹得牠躁動不安。

場外看客漸感不妙，議論四起，有人高喊危險，催促小姐速速下馬。奈何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馬兒猛然抬前蹄，甩開了馬夫，站了起來；女子緊抓著韁繩和牠的脖子，才逃過被甩下馬這劫。馬兒在場內跑起來，跑姿奇怪，一對前腳像是在跳舞一般，後腳卻是壯漢瘋狂深蹲。女子在馬背上顛簸，宛如騎著一頭狂牛，險象環生。保鑣們想要上前抓住韁繩，卻被馬兒抬起的腳逼得節節後退。有人拿來了套索，往馬頭拋，被牠靈巧地一一避開。

科托看著這一幕，唇邊笑意更深，環顧四周緊張萬分的人群。馬廄那邊有人荷槍往練馬場小跑而來。

「怎麼辦，科托？」輝廷曼急得幾欲淚下，緊抓科托的雙手，力道之大掩不住顫抖。

「怎麼辦？你想我去救她？」科托挑眉。

輝廷曼頓了半秒，然後不住點頭。

科托輕嘆，微笑，輕撫她的頭，便扭頭往那馬兒看去。短短數分鐘，原本優雅的名駒拍賣會已亂作一團，宛如災難現場。又嘆了一聲，她拍了拍大腿，便在那荷槍的人到來前快步往練馬場跑去。

科托推開練馬場的門，穿過慌亂的人群，立於一旁，靜觀馬匹動向。那匹馬彷彿感應到她的視線，躍動時把身體挪動，正面向她而來。

「抓緊韁繩！夾緊馬肚！」她大喊。

見馬上女子一臉慌張和不解，她忍不住偷笑，然後稍微彎下身去，拉了拉腰背，再如風一般往馬兒衝去。趁著馬兒彎下脖子的一瞬間，她抓著牽馬繩，躍起，踏在一旁那慌得折腰的保鑣的腿側，借力往上一躍，一下子便坐到馬背上，在後把女子穩穩抱住。

「韁繩給我。抓緊馬鞍。」

科托和馬兒的角力開初教旁人更為激動，生怕她把馬兒激怒，將兩人都甩下。未幾，眾人便發現她並沒被馬兒牽制；無論牠怎麼擺動，她皆能以靜制動，穩住自身，亦穩住懷中之人。

「那邊那個打了類固醇的蠢貨是你的保鑣？」科托湊近女子耳邊低語，目光掃向場邊一個身著緊身汗衣、肌肉鼓脹卻嚇得面無血色的男人。女子瞥了一眼，點點頭，又被馬兒的躁動嚇得一顫。「待會我把你扔給他。你抓緊我的手臂，離開馬背再鬆手。」

說罷，她左手緊握韁繩，右臂猛地環住女子的腰。女子驚叫一聲，雙手本能地扣住科托的手臂。未及她回神，科托已將她一把拉起，朝外甩出，正落入那肌肉男懷中，二人滾倒在地。

「加東小姐，您沒事吧？」大叔與保鑣們忙衝上前查看。

確認她僅有輕微擦傷，眾人方鬆了口氣。周圍看客也露出笑顏，議論剛才的驚魂一刻。輝廷曼為加東雨的脫險暗自慶幸，想與科托說笑，才記起她仍在馬背上。

馬背上的科托毫無懼色，實在還掛了一分笑意，彷彿與頑童嬉戲，任由馬兒發狂，她一一應對過來，也沒有要強行阻止牠的意思。嘴角的一抹笑意，眉宇間的英氣，一刻讓人覺得她是縱馬殺敵的將軍，手裡只差點什麼武器。

「開閘！」

她朗聲喊道，卻無人響應。聳了聳肩，她彎下身去，像是跟馬兒說了什麼悄悄話，拍了拍牠的脖子，便一扯韁繩。馬兒隨即轉向草原的方向，昂首嘶鳴，聲震四野，重新吸引眾人目光，隨即載著科托朝前狂奔。

「科托！小心啊！」

無人開閘，馬兒徑直衝向柵門，優雅一躍，輕鬆跨過，馳入無垠的草原，瞬間沒入天際。

練馬場霎時陷入死寂。良久，一名馬夫上前，向大叔請示是否派人馭馬追尋。他們這才來到輝廷曼跟前，查問科托可有馴馬的經驗。大叔幽幽地說，從來沒見過這樣難馴的馬兒，而且還像是懂人性般耍弄騎牠的人。這麼一說，讓輝廷曼嚇得臉色煞白。

她怎會讓科托出手救人？她連科托懂不懂騎馬也不曉得，怎麼就認為她能應付？

未幾，科托騎著那匹馬悠然歸來。她與馬兒皆從容自若，無絲毫角力，彷彿只是在草原上享受陽光與青草的芬芳，漫步而行。陽光灑在她臉上，她抬手遮額，望向光輝，唇邊綻開笑意。那一刻，她褪去縱馬疆場的英氣，溫雅如貴胄子弟，散發著落日般醉人的風采。

大叔低語，那馬被馴服了。

輝廷曼眼泛淚光，半走半跑地來到練馬場邊守候。科托甫下馬，她便撲上前，緊緊擁住她，臉埋在她頸間輕蹭。馬兒靜立二人身後，似通人性，知趣地不作打擾。

「現在才想起你究竟要我做什麼了嗎？」科托笑著，擁住懷中微微顫抖的她，「你還真是看得起我啊！」

馬兒突然仰首吼了一聲，像是也樂了般。科托扭頭給牠一個眼神，也不知道牠有沒有看到。

「你這孩子，真是聰明過頭了！」她笑對馬兒，輕拍牠的頸，撫過牠的身軀，將韁繩丟回馬背。

這時，大叔一臉不悅地行近，停在馬兒跟前，叉著腰，頂起肚腩，皺起眉，一臉怒氣地盯著馬。

「這畜牲！我不宰了你就不是男人！」

「等等！」科托輕輕推開輝廷曼，踏步上前靠近那大叔，「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你是不是男人我不管，這馬可沒犯下死罪。這麼好的馬死在你手裡就真是天煞了！」

「牠差點把加東小姐甩下馬……」

「那是因為你明知牠未被馴服，卻隱瞞真相，冒險讓她騎上去。讓賓客試騎未馴之馬，錯在人，不在馬！」科托斷然道。

「你……」

「再說，」科托雙臂交胸，微微俯身，凝視大叔那張肥腴的臉，「這馬的來歷，你不會不知。若傳出去，可不是小事。」

「你這是在嚇唬我？老子可是……」

「正好我這位朋友……」笑著，她伸手勾著輝廷曼的肩。「……是日落行旅的大記者，一定會替馬兒拍幾張英俊照片，好讓艾士璧外的人知道這裡有這麼好的馬。到時候，」她笑得狡黠，拍拍大叔的肩，「自會有許多人來找你。」她特意加重「許多」二字。

大叔無言以對，氣惱地甩袖離去。見他悻然退場，科托樂不可支，仰天大笑，毫無拘束。身後馬兒低鳴，似與她共笑那人的愚昧。輝廷曼一臉茫然，望向科托，便被她攬住肩頭。

「怎樣？想騎馬了？」科托調笑。輝廷曼忙搖頭，惹她笑聲更盛。二人並立馬旁，仰視牠的雄姿。「這馬如此傲氣，豈肯輕易讓人騎？」

「科托。」輝廷曼低聲，偷瞥四周，「你剛才嚇唬那人，說的是什麼？」

科托不語，目送馬夫牽馬遠去，冷笑一聲，復攬著輝廷曼，引她至大樹下，避開練馬場上仍投來目光的眾人。她倚著樹，待人潮漸散，才掏出香煙，點燃，抽了一口，緩緩吐出一縷。

「聽過阿路法嗎？」

輝廷曼搖了搖頭。

「薩勒總該聽過吧？阿路法就是薩勒的原住民。」

「荒漠馬賊！」輝廷曼驚呼，忙掩嘴，逗得科托笑著輕撫她的頭。

「你也被洗腦了？阿路法是遊牧民族，騎馬技術一流，世代以放牧為生。後來一群冒名的馬賊經常搶劫越過荒漠的商隊，才污了他們的名聲。阿路法人是絕不會做行劫搶掠此等卑劣之事。」

「但是，博物館裡……」

「你可知那些假冒阿路法的馬賊為何一夜消失？」

「被真阿路法人殺了？」

「不。」科托似乎很喜歡輝廷曼的猜想，笑得燦爛，「是被薩勒殺了。」

「被薩勒殺了？」

「薩勒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沙漠。有些地區或許跟人們認知的一樣，就是滾滾黃沙；也有些地方是石地一般，地質屬硬的。土質最為奇特的是一些有沙漩的地區。所謂沙漩，就是被黃沙掩飾的無底深淵；踏進去就是跌入了漩渦，直接送到地獄去了。」

「他們跌進沙漩裡了？」

「是。」科托又抽了一口煙，呼出好幾個煙圈，「還沒說那些被風沙嘯捲走的。所以，要在薩勒行走，飛機大炮沒用；唯有熟知地勢，兼有好拍檔，才能成事。阿路法人能在薩勒活上幾百年，他們的好拍檔就是這種馬。」

輝廷曼遙望馬廄，似想再窺那駿馬一眼。

「這種馬叫黑蠍，天生個頭大，形美壯碩，步伐輕盈，迅捷無倫，彈跳力強，即便誤踏沙漩邊緣，也有能力立即退出來或跨過去。牠們是天生的戰馬，通人性，高傲無比，不是誰都能騎。整個荒漠，唯阿路法人能馴此馬，乘之縱橫大漠。如此高貴的族人，會去做劫掠商隊的勾當？」

「那他們做的是不是這種馬的買賣？」

「他們從不向外販賣這種馬。」科托瞇起雙眼，笑裡有一絲冷，「偷馬的人，總沒好下場。」

「你怎麼知道？」輝廷曼聽得津津有味之餘亦不禁心生疑慮。「科托。難道你是……」

「生存在邊緣的人，出出入入地獄，總得多知道一點。」她又摸了摸輝廷曼的腦袋，像是安撫孩子一般，「你生於安穩之中，當然不會明白。你或許是因為工作、因為興趣而想要知道多點那個世界裡頭的事；我卻是為了生存，為了我的目標。」

「目標？」

科托沒再說下去，笑看著遠處往這邊走來的兩個男人。加東小姐的保鑣。

宅樓內，拍賣會正舉行得如火如荼，人們在競價大廳裡喊著天文數字般的銀碼。大廳外是樓梯，通往相比下安靜不已的二樓；樓層就只是一條窄長的走廊，和走廊途經的各個房間。走廊盡頭的房間是個四正的偏廳，裝潢簡潔，置有雅緻的傢俬和復古風的藝術品，氛圍嚴肅。

在這氛圍裡的，立著那位冷艷的女子。

加東雨換了一襲白裙，露出略經包紮的手臂傷口。她倚坐沙發，啜著茶，見二人進門，抬眼一笑，倒沒要起身相迎的意思。科托與輝廷曼勉強回以微笑，在男子引導下，坐到另一組沙發上去。

「請勿見怪，我扭了腳，不便站立。」她語氣淡然，毫無歉意或窘迫。「上茶。」

「美女你也別見怪。」科托笑著，毫不客氣地攤躺在沙發上，「我見那馬受欺凌，順手相救，不小心傷了你，抱歉。你該不會要我賠錢吧？」

「我認得你。救了我哥的人。」加東雨笑得牽強，「你救了我，為表感謝，今晚請二位到寒舍小住，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不必了。你也好，你哥也好，好意我心領。我只想早點回去睡我的膠囊。」

「你可是有其他要求？但說無妨。」

「我的樣子看來一定很貪財吧。」說罷，故意露出個貪財相。就像允格旅館門外那人。「我喜歡的東西多著呢！錢嘛，都買不起我想要的。」

「總有我能做的吧！」加東雨語氣略重，略帶不悅。

「若加東小姐真的想要做點什麼來讓自己好過些，」科托看著那張掛著一絲怒氣的漂亮臉蛋，笑得更為燦爛，「就買了那匹馬，把牠送回屬於牠的地方吧。讓牠尋個心甘情願臣服的主人。」

「你是說我駕馭不了牠？」

「剛才那麼一齣，我很難說你能。」科托笑著答，「說你行，也不過是看你長得美，要討好你而說的客套話。」

「你不也能馴服牠嗎？」

「哈！」科托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笑著說，「不怕你笑我自誇。我這人確實有些本事，馴馬這種事也是手到拿來。美人。你在這方面還真不能跟我比。」科托壞笑，翹著腿，「我沒錢，要不然就買了牠了。」

「那我懂了。」加東雨壞笑，看著保鑣把茶泡好，送到科托和輝廷曼的跟前，才說，「你去跟那姓簡的說，那匹馬我今天就買走。」

「是。小姐。」

「馬，就養在我家。」加東雨續道，「我不管牠來自什麼地方，我家現在就是牠的家。你們今晚在我家作客，便會知道我不會虧待牠。終有一天，牠會知道誰是牠的主人，也會甘心臣服。」

科托稍頓，然後哈哈大笑，沒再說什麼。

加東雨語氣再強，試圖展露的霸氣還是被一絲稚嫩掩蓋，宛如小皇帝的童言。望著這張猶帶青澀的漂亮臉孔，科托暗忖，加東總算是有個有點意思的孩子。

實在，加東雨在南部也算是一方人物。她創辦的公司專研尖端交通工具，諸如民用太空船、磁浮列車、電動飛行車，皆是世人夢寐以求之物。雖尚未盈利，仍處燒錢階段，但她在民間聲望極高，遠超其兄長。包括輝廷曼在內，南部多數人皆視她為加東家這一代的領袖。

她的家建在艾士璧城邊一座小山上，如堡壘般聳立，不無霸氣。小山周邊的地方皆是她的遊樂場，草原、樹林、湖泊，儼如私人的地質公園，確實不是小地方；馬廄亦堪比賽馬場的偌大，且設備齊全，養著四匹品種不一的馬，剩最好的一方留給幾乎要了她命的這匹黑蠍。

「給牠取個名字吧。」加東雨說。

「又不是我的馬，」科托笑著，摸了摸探頭相迎的赤色馬兒，「關我什麼事？」

「現在只有你能騎牠，牠認你為主人，名字就由你來定。」加東雨道，「待牠日後認我，我自會為牠改個好名。」

「你還真是有趣。」笑悠悠地說，科托看著還是空著的那方馬房。

「來我這兒，替我馴這馬。」加東雨續道，「條件隨你開。」

科托微怔，隨即放聲大笑。加東雨不悅，皺眉問：「你笑什麼？」

「美女。你可知自己買了什麼馬？」科托挑眉。

「不知。」加東雨答得坦然，毫無羞赧。

「雲踏黃沙，黑蠍中的極品，和玄熽同種。」

「什麼玄熽？什麼黑蠍？」加東雨一臉茫然。

「看來你除了什麼磁浮列車、太空船那堆，還得跟你父親學學老天造的走獸。」科托大笑。見加東雨回神，似要發怒，她收斂笑意，「黑蠍是薩勒獨有的馬種，雲踏黃沙是黑蠍中最頂尖的血統。玄熽，是阿刻河岸左使安科阿勒的坐騎。」

加東雨與輝廷曼聞言，皆怔在原地，久久無語。

有說，玄熽是阿路法族長為示誠意，破例贈予安科阿勒的厚禮，以換取阿路法在荒漠的自由馳騁；亦有說法，馬是被強奪而來，致使阿刻河岸與阿路法勢同水火。玄熽乃戰馬中的極品，只聽令於安科阿勒，旁人不得動其分毫；甚至負責飼養的馴馬師也得奉牠若主子，對其卑躬屈膝。若玄熽狀態不佳，安科阿勒便不會出戰。安科阿勒死後，玄熽失蹤，傳聞牠自行投進噬血湖中殉主。

薩勒內外，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匹玄熽；牠成了忠誠的象徵。

「那我更要牠忠心於我。」加東雨斷然道。

「有意思。」科托摸了摸下巴，笑說，「不過，那是你的事。我可幫不了你。」

說罷，她轉身走回大宅，輝廷曼隨後跟上。加東雨獨對空蕩的馬廄，茫然若失。

【行者：誰】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