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十五
「詩文,上個月的住客記錄,妳再幫忙重新整理一下吧」,經理終於感受到妳的冷落,忽然擺起官威來。把「幫忙」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
妳笑著應下。
再多的活,對妳都算休息。好過站在這裡任腦子空轉,想東想西。妳的腦子太累了,給它派點不鹹不淡的差事,反倒清淨。
那疊記錄,別人理要一天,妳一個鐘頭就辦妥了,而且妥得漂亮——錯的房型勾出來,漏的押金標上,連哪幾筆退款拖了帳期,妳都順手列在末尾。經理拿過去,挑不出一個錯。愣了一下,又有點不是滋味。妳看得明白,他想壓妳一頭,結果又一次被妳乾淨地接住、還回去,顯得他多餘。
這些事有什麼難。難的是周圍這些人。慢,糊,做三分的事要請示十遍,生怕擔一點責任。妳最煩這個。妳不是愛競爭,妳對往上爬那一套,冷淡得很——總監的位子,總部的排位,熬資歷,站隊,抱誰的大腿……妳看得比誰都透,透了所以覺得沒勁。爬上去又怎樣,不過是換個更大的籠子,關一群更體面的,一樣慢,一樣糊的人。
妳把活做好,不為前程,是為妳自己。是妳受不了髒,受不了亂,受不了一件本可以乾淨利落的事,被一雙雙笨手揉成一團糟。把它理順,是替妳自己的眼睛清場。妳不喜歡麻煩別人,更受不了別人來麻煩妳——各自把各自那攤收拾乾淨,誰也別黏上誰,這是妳對人世僅剩的一點要求。
可人偏偏到處漏。
經理湊過來道謝的時候,妳聞到他剛扒完午飯。他嚼東西是有聲音的。咂,咂,嘴唇沒合嚴,妳餘光裡看見那一開一合,胃裡就輕輕一翻。說話間他喉嚨裡像總卡著一口什麼,時不時要「嗯哼」一下清一清,又清不乾淨,黏黏地墜在每句話尾。
就這一聲,夠妳把他從頭到腳劃掉。
其實經理挺帥,本地戶籍,外國留學,儀表堂堂,又一心有妳的。誰看都湊得一雙。
妳也想過,哪怕用經理當個「平衡砝碼」。可惜同事一場,日子一長,妳把他的斤兩摸了個透。能力到哪兒,腦子到哪兒,一句話沒說完妳已經知道他下一句要蠢在哪裡。
摸透了,連當個備選,都嫌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