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四回|十五渡番承父訓 廿四怡保新榮成
【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四回
十五渡番承父訓 廿四怡保新榮成
檳城酒樓的燈火亮起來時,泰春內家族的下一代,也被照見了。
上回說到,大榮公在檳城經營酒樓業、家私業,仗義疏財,以信義結交各方人士,也讓家族真正走入南洋華僑世界。可是,一條路若只由一個人走,終究不算家族的路;必須有後輩接上,這條路才會成為命脈。
這一回,要寫我的祖父了。
祖父名黃拔茹,又名黃進賢,一八九六年生,是大榮公長子,為原配大夫人所獨生。
大榮公一生前後娶三妻,大夫人產下我祖父之後,在祖父六歲的時候早逝於汕頭,方在大馬續娶「番嬤」。大榮公共育有八子三女。八子為進賢、進文、進忠、惠庭、進智、進士、進順、進和。這些名字排開來看,像一串家族命運的燈盞,各有光色,也各有風雨。祖父居長,從一開始便不是普通兒子。
舊時大家族裡,長子二字,既是名分,也是擔當。
他要先懂規矩,先出門,先學做事,先替父親分憂;有時也要先受風浪。大榮公自己從三和市醬園、梅溪菜壠做到檳城番業,自然明白,家族若要延續,只把兒子留在天井裡讀書識字是不夠的。
書要讀,帳要看,海也要渡。
祖父十五歲,便遠赴馬來亞檳城,在父親大榮公身邊學做生意。
十五歲是什麼概念?
今日人看,是少年未成;在潮汕人家,卻已是「出花園」成年,可以背起包袱,跟船過番。尤其在泰春內這樣已把商路伸向南洋的家族裡,男兒長到十五六歲,家裡便會掂量:此人可否出門?能否吃苦?可否托以帳簿?可否面對外人不失禮、不失信?
祖父便是在這樣的掂量中,被送上了海船。
先講一個家族趣談。我小時候聽祖母講舊事,常常聽她說起一個稱呼:
番嬤。
那是家族口述裡對大榮公在馬來亞續娶的當地馬來人太太的稱呼。這稱呼帶著舊時鄉音,也帶著當年潮汕人看待外邦的眼光。今日寫來,我不敢輕薄,只把它放回家族記憶裡去理解。
祖母說起番嬤,也就是她的番婆家,總帶著一點笑意。
晚年番嬤長居汕頭,她的生活方式與華人大不相同。她不大穿漢式衫褲,常裹著南洋花布,屋裡有香料氣味;煮飯不用潮汕灶頭那一套,會用椰漿、香茅、咖喱、辣椒;吃東西的方式、梳頭的方式、坐臥起居的規矩,都讓泰春內後輩覺得新奇。有時族人說她不懂潮語,說話要比手畫腳;有時又說她後來聽得懂一些,孩子淘氣,她也會用半生不熟的潮音喝止。
那些故事,兒時聽來像趣談。
長大後再想,卻忽然覺得它們不是趣談,而是一個家族空間尺度改變的證據。
南洋不是一張地圖上的遠方。它已經進入家族的婚姻、飯桌、語言、笑談與日常生活。
潮汕人說「過番」,聽起來像是離開故土,到外面討生活;但在大榮公這一代,番畔已不只是外面。它既是商路,也是居所;既有風險,也有妻兒;既讓人陌生,也能讓人安身。
這正應了祖訓:
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讀到祖父親撰的自敘履歷,我更明白祖輩們人生路向與抉擇背後的底層邏輯。
祖父在履歷中寫到,自己十五歲時便已經想到:
「感覺必須向外發展事業。」
這一句話,分量很重。
它不是窮途末路的逃離,也不是少年任性的遠遊,而是一種很早熟的自覺。潮汕人出海,有時是被逼的,田少人多,不走不行;但也有另一種出海,是因為看見了更大的天地,知道家族若要立得住,不能只守著一畦田、一間鋪、一座厝。
祖父的遠行,便屬於後一種。
他十五歲初渡南洋,在父親身邊學做生意時,其實已新婚數月,卻離開汕頭,赴南洋從商。這一筆寫來很淡,真正落到人生裡,卻不容易。
新婚數月,照理正是少年夫妻相守之時。可是祖父明白,家中已為他成婚,是要他有根;而父親讓他出海,是要他有路。
有根而無路,家族難以伸展;有路而無根,人又容易飄散。
潮汕人的難處,也正在這裡。既不能忘祖宗牌位,也不能怕海風;既要顧天井裡的燈,也要看南洋碼頭的火。
祖父到了檳城,先在大榮公所營的新街頭「新南記酒樓」任職出納。
酒樓看起來是吃飯的地方,實際上是最好的學堂。
少年人在酒樓裡學做事,學到的第一樣,不是菜名,而是人情。
茶壺如何擺,客人如何迎,哪一桌是老主顧,哪一桌是新到番客;誰說話聲大卻未必有銀,誰衣著樸素卻是地頭管事;誰要賒帳,誰可相信,誰只能笑臉相送不可深交。這些事情,書本不教,私塾不教,只有在酒樓茶桌、帳房算盤、廚房煙火裡一點一點看出來。
大榮公教子,想來也不是整日講大道理。
真正的商人訓練,是讓孩子站在場面裡看。
看一日,不懂;看一年,便有幾分明白。看十年,人的眼力就出來了。
祖父在新南記酒樓,白日可能要收銀照看店面,夜裡要記帳。米、肉、魚、菜、酒水,每日進出多少;一席酒菜利潤多少;熟客賒欠多少;哪一日船到,客人多;哪一日雨大,茶市淡。酒樓的帳本,是南洋社會的一面鏡子。
從那裡,祖父學會看人,也學會看市面。
後來,他又輾轉暹羅,現在稱做泰國,那又是另一片南洋天地。暹羅的潮人更多,商路更雜,米行、雜貨、典當、船務、木材,各種生意交錯。少年人走過不同地方,便知道世界不止一種規矩。檳城有檳城的港口秩序,暹羅有暹羅的市井脈絡;英屬殖民地講洋行與票據,暹羅商埠又有另一套官面與人情。
這些經歷,日後都成了祖父的本錢。
二十四歲時,祖父自述「覺得酒樓事業無甚興趣」,再往馬來亞怡保埠,自創「新榮成」商號,經營洋貨、傢俬生意。
二十四歲,在舊時已不算孩子,但要獨自開號,仍是青年擔大梁。
怡保不是普通地方。
它位於霹靂州近打谷,因錫礦興起而繁華。礦場、膠園、鐵路、洋行、華人商號,在那片土地上交織。白日裡,礦工下井、挑泥、洗砂;街面上,牛車、人力車、洋車與貨車往來;商號裡,廣府人、客家人、福建人、潮州人各憑本事立足。錫價一動,整個埠頭的氣息都會變;礦場一停,酒樓、雜貨、布店、傢俬行便跟著冷熱。
祖父在怡保開「新榮成」,這個名號很耐人尋味。
「新」字,讓人想起檳城新南記,也像青年另起爐灶;「榮」字,承接父親大榮公,也像家聲不墜;「成」字,則是商人最實在的盼望:生意要做得成,人也要立得成。
我不知道祖父當年取名時是否真有這番意思,但後人讀這三字,總能讀出一種繼承與自立之間的用心。
洋貨與傢俬,是很適合怡保的生意。
礦業與橡膠帶來人口,也帶來新的生活需求。新到的礦工要買日用品;稍有積蓄的管工、店員、小商人要置辦床桌椅櫃;成家的華僑要買神龕、衣櫃、飯桌;洋行職員與富裕商家又喜歡新式器物。煤油燈、洋傘、搪瓷盆、鐵釘、玻璃器、鐘錶、小五金、布匹、家具,樣樣都是日子裡少不得的東西。
寫到這,我突然記起童年的時候的一件物件,該不會就是阿公當年經營洋貨中的鎮店之寶?那時經常停電,祖母就會拿出一盞一看就很高大上又很厚笨重的銅製煤油燈,它的底部有一個上鏈鼓風裝置,我小時候最愛搶著去轉動一圈圈上鏈了,聽著它像機械鐘一樣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火舌發出大異於平常煤燈的暖白色耀眼光芒,將老屋照得亮堂堂,我就在燈下看書寫字。這盞燈伴着我長大直到高中,但好奇的我總是不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只知道是阿公留下的器物,阿嬤告訴我說阿公叫它做「德建蘭」,奇怪的發音和名字讓人更加雲里霧里了。
好在今天有Al可以問,答案是:
您提到的這款上世紀初流行於潮汕富裕家庭、帶有上鏈的銅製煤油燈,在潮汕話中的音譯俗稱為「德堅蘭」,您聽到的「德建蘭」非常準確。
這款燈具不僅是用來照明,更是當年潮汕高檔工夫茶席上的靈魂茶器,由厚重的黃銅或紫銅精鑄,高級款表面電鍍銀或鎳,呈銀白色。為您梳理這款傳奇茶器的品牌、產地及運作原理:
當年由大名鼎鼎的德國「捷成洋行」(Jebsen & Co.)以及「德士古洋行」(Texaco)等西方洋行進口引入。核心技術源自美國和歐洲。最著名的原版品牌是美國的 Hitchcock Lamp(希區柯克) 機械鼓風燈,以及後來德國改良的 Ditmar 或 Jebsen 訂製款。潮汕話中的「德堅」極有可能是 "Jebsen"(捷成)、" Lamp"或德國某些燈具品牌(如 Ditmar / Degrelle 等)的潮汕方言音譯。
上世紀初至30年代前,伴隨著潮汕地區「下南洋」的華僑貿易繁榮,許多西洋高檔物件被帶回潮汕本土。「德堅蘭」因其高昂的造價,在當時是絕對的奢侈品,只有大戶人家、茶商巨賈才用得起。
一般的煤油燈需要玻璃防風罩來製造空氣對流以維持燃燒,否則會冒黑煙。但「德堅蘭」的設計極其精妙:燈座下方內置了一個類似機械鐘錶的發條機芯。使用前,需要像給老時鐘上弦一樣,用鑰匙或旋鈕為它「上鏈」。發條釋放能量帶動底座內的微型金屬葉片旋轉,形成一個持續向上推動的機械鼓風機。強迫對流的空氣從小孔源源不斷地定量輸送給燈芯,使「火水」達到近乎完美的100%完全燃燒。火頭極旺、毫無黑煙、沒有異味,且熱量極高。潮汕人敏銳地發現,將它放在特製的金屬架或泥爐中,用來為工夫茶的「砂銚」加熱燒水,水開得極快且火候溫潤,被視為「活火煮茶」的最高境界。
由此看來,這燈要不是由阿公從新榮成帶回唐山,要不就是後來引進汕頭商號的貨品了。
做這門生意,眼力很要緊。
貨進多了,壓本;進少了,斷市。樣式太舊,賣不動;樣式太新,客人不敢買。價定高了,客人走;價定低了,利潤薄。賒帳放寬了,收不回;收得太緊,又沒有人情。
祖父能在二十四歲開商號,靠的不是膽大二字,而是早年在新南記酒樓、暹羅商埠裡練出的眼力,當然也少不了父親背後的支持。
但青年頭家真正立名,往往不是在順風順水時,而是在危機裡。
族中沒有留下新榮成某一次危機的完整記錄,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怡保那樣靠礦業起落的地方,不可能沒有風浪。我常在想,祖父初開新榮成時,必定遇過一場讓他夜不能寐的難關。
雨季一來,近打谷水氣沉重。
有一年,連日大雨,礦場進水,錫砂出產驟減。原先向新榮成訂貨的幾家礦場管事,忽然拖延付款;幾戶新置家的客人,也說手頭緊,要晚些再結。偏偏這時,從檳城轉來的一批傢俬與洋貨已到,木箱在途中受潮,有幾件櫃面起翹,幾張椅腳鬆動,搪瓷、燈具貨也磕壞了一角。
帳房裡,伙計臉色發白。
上游貨款有期限,店裡工錢要發,倉裡貨又有損傷。新開商號最怕第一場風浪,因為招牌未穩,銀根未實,一旦失信,後面便難了。
祖父那時年紀不大,卻不能露怯。
他先叫人把受潮貨物一件件搬出來,分作三類:可照原價出售的,另放一邊;可修復的,找木匠連夜整修;已經有瑕疵的,明明白白標出,折價出售,絕不當好貨賣。
這是「信」。
貨有傷可以說,說清楚便仍是買賣;若把壞貨當好貨賣,眼前多收幾元,後面失去的是一條街的信任。
接著,他親自去見幾位欠帳的客人。
不在店裡等,不叫伙計去催,而是自己去。見了面,不先翻臉,也不低聲下氣,只把帳攤明:你今日不能全還,可以分期;但要寫清日子,先付一部分,讓商號能轉過這口氣。若是老實人一時困難,他給時間;若是故意拖賴,他也不讓對方輕易滑過。
這是「穩」。
穩不是慢,穩是心裡有秤。該緩的緩,該緊的緊。
然後,他把檳城貨款按期先清一筆,哪怕自己手頭吃緊,也不讓上游商號覺得新榮成第一年便失約。有人勸他,先拖一拖,反正大家都難。祖父卻知道,對新商號而言,拖一次容易,名聲壞一次也容易。
他寧可自己忍一段。
這是「忍」。
忍不是受欺負,而是知道哪些苦可以自己吞下去,哪些信用不能讓出去。
最後,他在雨季將過、礦場漸復工時,反而低價補進一批實用貨。伙計不解,問眼前市面才剛回暖,為何又進貨。祖父說,礦工停工數月,家裡缺的東西反而多;礦場一開,工錢一發,最先買的不是奢華物,而是燈、盆、床、桌、衣櫃這些過日子用具。
這是「準」。
潮商的準,不是賭運氣,而是看人心、看季節、看勢頭、看行業脈搏。
果然,雨停後,怡保街面慢慢熱起來。礦場復工,工人領到工錢,前些日子折價修復的家具先被買走;後來補進的實用洋貨也銷得快。上游商號見新榮成按期守信,願意給他更好的帳期;本地客人見他貨品明白、價錢實在,也開始傳話:
「那個潮州黃的商號,帳準,話算數。」
一家商號,最初就是靠這樣一句話立住的。
新榮成在怡保開起來,祖父也從少年學徒,真正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青年頭家。
但家族的路,並不會讓他只停在怡保。
大榮公在南洋看得更遠。他知道,怡保可以開業,檳城可以聚僑,暹羅可以通商,可汕頭埠才是泰春內家族海內外商路的門戶。若門戶無人,外路再廣,也少了一個根本支點。而開埠建市後的汕頭,從二十年代開始迎來了黃金時代。
那一年,阿公年近二八,父命到了。
也許是一封信,也許是一句托人帶來的話。意思很明白:南洋路你已走過,怡保號你也立住了,現在該回汕頭,替家族開一面新的商號。
祖父原可留在南洋繼續拓展。
怡保的新榮成剛有聲色,青年頭家最捨不得的,正是自己親手立起來的招牌。可是潮汕家族裡,父命不是普通建議。尤其大榮公這樣一位父親,他不是不懂南洋生意的人;他叫你回去,必定有他的格局。
祖父聽從了。
他把怡保生意交代妥當,收拾行裝,再一次面向海路。這一次,他不是十五歲少年,也不是初學商事的酒樓伙計,而是帶著南洋經驗、洋貨眼光、人情歷練和一塊新榮成招牌名聲的青年商人。
他要回去的,是汕頭。
等待他的,是三美行。
欲知祖父如何奉父命歸潮,在北海傍創辦三美行,將南洋商路與汕頭埠重新扣合,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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