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第三回 |檳城燈火開番業 酒樓家私聚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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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紀實章回小說



【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三回

檳城燈火開番業 酒樓家私聚僑心

南洋的夜,與汕頭不同。

汕頭的夜有韓江水氣,有騎樓下的燈,有小公園街口的叫賣聲,有海墘風裡淡淡的鹽味。檳城的夜,則更濕、更熱,也更雜。海風從馬六甲海峽吹來,帶著香料、煤煙、椰油、木材、海魚和異國街市的氣息。

一個潮汕人初到檳城,最先感到的,除了遠方的壯闊與新穎,更多的是陌生。

街上有馬來人、印度人、西洋人、福建人、廣府人、客家人,也有從潮州府各縣漂洋過海來的同鄉。招牌有漢字,也有洋文;廟宇香火與教堂鐘聲同在;碼頭邊苦力赤膊搬貨,商號裡掌櫃撥算盤,洋行裡職員寫英文單據。英殖民地的秩序與華人社會的人情,交錯在同一片濕熱的空氣裡。

大榮公來到這裡,並不是來看風景的。

他是來開路的。

在汕頭,他已承接黃泰春醬園,開創立興菜壠、仰康菜壠,使家族貨物能順梅溪、出汕埠、下南洋。可是,隔海做生意,總有隔海的難處。貨到哪裡賣?誰來接?行情如何?同鄉需要什麼?洋行規矩怎樣?若只靠信件和水客傳話,終究隔了一層。

所以,大榮公要親自進入南洋華僑世界。

族中記載,他在馬來亞檳城發展酒樓業、家私業等海外事業。這兩項行業,看似不同,其實都抓住了華僑社會最要緊的地方。

酒樓聚人。家私安家。

一個人遠渡重洋,先要找飯吃,然後才談安身。酒樓解決的不只是吃飯,也是交際、議事、談生意、認同鄉的地方;家私則讓人在異鄉有床可睡、有桌可圍、有櫃可藏衣物、有椅可坐下來寫家書。前者聚人氣,後者定人心。

大榮公心中明白。

檳城的華人酒樓,白日裡做茶市,夜晚設酒席。樓上樓下,茶壺一開,點心一上,各路人便坐下來。新到的番客要找工,有人介紹;商人要談貨,有人牽線;同鄉會要議事,酒樓開席;家中婚嫁、滿月、壽辰,也要在酒樓設宴。

酒樓裡最熱鬧的,不只是菜。

是消息。

今日哪艘船從汕頭到,帶來什麼貨;明日哪家商號缺人,哪間橡膠園招工;香港行情如何,暹羅米價如何,汕頭家鄉有無風災水患;誰家的僑批要寄要收,誰托人帶話回鄉,誰在番畔發了財,誰又病倒無人照應。

這些消息在茶桌酒席間流動,比報紙還快。

大榮公坐在其中,看似招呼客人,實則觀察人心與世道。他知道哪些人話大不可信,哪些人沉默卻可靠;哪些商號出手闊綽但帳期拖沓,哪些小買賣人銀碼不大卻守信用。英屬南洋商場比汕頭更複雜,族群多,貨幣多,規則多,風險也多。

但潮商有潮商的辦法。

先認同鄉,再認信用;先看人品,再談銀碼;先信一筆小帳,再做一宗大買賣。

大榮公在檳城立足,靠的正是這種穩與信。

他不是一味冒進的人。從三和市醬園到梅溪菜壠,他早知生意要有根。到了南洋,他同樣不把酒樓只當酒樓,也不把家私只當貨物。他把它們當作一個華僑融入在地社會的入口。

酒樓迎來的是人。家私進入的是家。

家私業看似安靜,實則也很有文章。南洋華人初來時,許多人住在店後、工棚、會館、親戚家中。等到稍有積蓄,便要置辦家具。床、桌、椅、櫃、神龕、屏風,樣樣都有講究。潮汕人再遠行,也要在屋裡留一點家鄉秩序:祖先香位要有地方安放,過年祭品要有桌子擺,孩子讀書要有案,婦人收衣物要有櫃。

一件家具,不只是木頭。

它是人在異鄉安頓自己的證明。

大榮公做家私業,便是在幫漂泊的人把日子重新立起來。今日送一張床到某條街,明日送一套桌椅到某家店後,後日又替某位新婚番客置辦櫃子。這些生意不一定每筆驚天動地,卻一點一滴積累起口碑。

口碑,就是海外華人社會的招牌。

在那個年代,一個人若失信,消息很快傳遍會館、碼頭、酒樓與商號;一個人若守信,也同樣會被人記住。大榮公在南洋能結交各階層人士,正因他為人維信維義。

「維信」是商道。「維義」是家風。

信,是貨到、帳清、話算數;義,是他人有難不袖手,唐山有事不冷眼。

南洋華僑社會,從來不只是謀生之地。許多人白日做工、經商、扛貨、開店,夜裡卻談家國,談革命,談清廷,談民權,談家鄉興學,談族人救濟。人在海外,反而更容易感到家山的重量。因為護照、關卡、洋人間爭議、殖民地規矩,無不提醒他們:海外華人在僑居地的身份認同與社會地位,與其祖居家國的政經大勢和文明程度息息相連,命運攸關。

檳城尤其如此。

辛亥革命前後,南洋華僑社會本就是革命思想傳播的重要所在。孫中山先生曾說「華僑為革命之母」,這句話在星馬華僑世界裡,不是抽象讚譽,而是許多人用銀錢、血汗甚至性命寫下的史實。

一九〇五年同盟會成立後,革命力量急需海外據點。一九〇六至一九〇七年間,孫中山先生頻繁奔走於檳城、吉隆坡等地,建立同盟會分會,聯絡華僑,籌集經費。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九〇七年農曆丁未年五月,潮州黃岡起義爆發,史稱「丁未黃岡之役」。

那是同盟會成立後正式發動的第一場武裝起義。

起義發生在潮州黃岡,背後卻深深牽連著星馬華僑網絡。許雪秋出身新加坡潮州籍華僑富商家庭,深受民族危機刺激,結識革命志士後投身革命,傾盡家財購買軍火、招募義軍,成為從海外委派將領歸國指揮的先驅。黃岡起義雖只堅持短短六日,卻在近代革命史上留下特殊意義:它是同盟會成立後第一場大規模武裝起義;也是海外華僑資金、人才、觀念深度介入國內革命的一次實戰演練。起義軍攻克黃岡後,升起青天白日旗,成立臨時軍政府,甚至發行革命銀票。這些事,在茶桌上未必被人條列成史,但在南洋華僑社會中,必定激起過巨大的震動。

起義失敗後,清廷在潮汕一帶大肆搜捕。許雪秋、陳湧波、余既成等核心人物以及不少倖存義士,在華僑網絡掩護下,輾轉香港與南洋。檳城、怡保、霹靂州礦區,便成了許多流亡志士的避風港。這些人帶著實戰經驗,也帶著血的記憶,在酒樓、會館、報社、礦區之間講述黃岡之役的慘烈與清廷的腐敗,成為馬華社會裡一批革命播種者。

我無從得知,大榮公的酒樓是否曾接待著某次密議的志士,亦或他也曾列席在旁。

可以確定的是,大榮公生活與經營的檳城,正是這樣一個風雷激盪的檳城。酒樓裡來往的,不可能只有商客;茶桌上談的,也不可能只有米價、橡膠、錫礦與船期。當黃岡起義失敗的消息傳來,當流亡志士從香港、潮汕、霹靂一路輾轉而至,當報紙上出現「革命」「排滿」「共和」這些新詞,檳城華僑不可能無動於衷。

我願意想像,在某個濕熱夜晚,酒樓打烊之後,燈還沒有全熄。

幾位華僑商人圍坐一桌,桌上茶已淡,煙灰落在碟邊。有人壓低聲音說起黃岡,有人從報紙上念起清廷搜捕,有人說許雪秋家財盡出,有人說潮州義士死傷慘烈。樓下街聲漸小,屋內的人聲卻越發沉重。

大榮公坐在席間,未必慷慨拍案,卻會把話說得實在:

「做生理,求的是一家衣食;做人,不能不思慮家國唐山。若家鄉有難、國家有事,我們在外頭的人,理該盡一份心。」

這樣的話,符合他一生性情。

他不是空談的人。他重的是「盡一份心」。

這一份心,可能是一筆捐款;可能是一場招待;可能是替人引見;可能是在商號、酒樓、同鄉之間傳遞消息;也可能是在一個流亡者最困窘時,給他一頓熱飯、一張床、一條再出發的路。

到一九一〇年,革命風潮在檳城更加高漲。廣州新軍起義失敗後,革命黨人一度意氣消沉。孫中山先生在檳城召開庇能會議,吳世榮、黃金慶等老同盟會員帶頭認捐,甚至變賣房產、橡膠園籌措軍費。同盟會南洋支部機關亦從新加坡遷往檳城,檳城一時成為策劃國內起義的重要指揮中心。

庇能閱書報社一類機構,表面推廣文教,實則是革命聯絡站;一九一〇年,孫中山先生在檳城創辦《光華日報》,與保皇派報紙論戰,逐漸扭轉南洋華社思想。酒樓、報館、閱書報社、會館,構成了一張密密的華僑政治與商業網絡。

而南洋華僑對革命的支持,絕不只是出錢。

一九一一年黃花崗起義中,星馬華僑直接組成敢死隊回國參戰。據多種記載,後來尋獲遺骸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有三十餘位與星馬華僑社會有密切關聯。羅仲霍曾任吉隆坡尊孔學校、檳城時中學校校長;周金華則出身霹靂州礦工。他們一個代表南洋華教菁英,一個代表底層礦工血汗,卻同樣回到中國赴死。這種跨階層的犧牲,正是「華僑為革命之母」最沉重的註腳。

大榮公所在的檳城,便籠罩在這樣的時代風雷裡。

他富有社會責任感,遇事敢於擔當;在社會為人維信維義,結交各階層人士,與海外華僑華人一起支持國民革命,後來也支持國民政府,貢獻良多。這是家族口口相傳留下的評價,也是後人理解他時不能忽略的一面。

潮商的義,很多時候不是寫在旗幟上,而是落在飯桌、帳簿、船票與人情、義理裡。

大榮公在南洋的事業,也反過來影響泰春內家族。

汕頭家中知道,檳城有一個落腳點;族中後輩知道,海那邊不是虛無的遠方,而是可以謀生、可以立業、可以開眼界的地方。這對一個家族很重要。

第一代人出門,最怕的是沒有路;有人走過以後,路便成了路。

大榮公就是那個把路走出來的人。

他在汕頭有黃泰春醬園、立興菜壠、仰康菜壠,在南洋有酒樓業、家私業。這使泰春內家族不再只是澄海一帶的鄉族,也不只是汕頭埠的一戶工商人家,而成為一個真正跨越海內外的潮商家族。

家族的格局,由此改變。

而格局改變後,下一代人的命運也會跟著改變。

大榮公有八子三女。長子進賢公,便是我的祖父,後名黃拔茹。關於祖父,後文要大書。他一八九六年出生,十五歲時便遠赴馬來亞檳城,在父親大榮公身邊開始學做生意,日後二十四歲在怡保埠獨創「新榮成」商號,二十八歲又受父命回汕頭創辦「三美行」。

但在此刻,祖父還只是家族中一個將被送上海船的少年。

我常想像那個決定作出時,泰春內或共和路宏豫巷洋樓裡的氣氛。

十五歲,放在今日,還是讀書年紀;放在舊時潮汕人家,卻已完成「出花園」成人禮,甚至乎已經成婚,也可能離鄉學藝、跟船過番。祖母輩的人或許會心疼:年紀尚輕,海路那樣遠,番邦那樣陌生。可是大榮公知道,家族若要繼續走下去,必須讓下一代親眼看見更大的世界。

他自己可以為家族開路,但路不能只停在他腳下。

進賢公必須去。我特意推算了一下,出發這年,正是一九一一年,也就是大榮公等馬華僑界支持的國民革命取得成功的時候。

少年臨行前,或許在祖龕前上過香。香煙升起,他跪在地上,聽長輩叮囑:到番畔要勤快,要少說多看,要記帳清楚,要敬重父親,要善待同鄉,要融入當地,不可貪玩,不可失信,不可忘本。

這些話,聽來普通,卻是潮汕家族給遠行子弟最根本的行囊。

錢會用盡,衣物會破,船票只管一程;真正能陪人走遠的,是家訓。

檳城那邊,大榮公也許早已安排好。酒樓裡有位子,商號裡有帳可學,家私行有貨可看,碼頭有船可認,會館有同鄉可拜。少年進賢到了那裡,不會立即成為頭家。他要先從最細的事情做起:點貨、記數、端茶、看帳、出納、認人、聽話、學行情。

這正是潮商傳家的方法。

不是把銀錢直接交到你手裡,而是先把你放到風浪裡。你若站得住,銀錢才有意義;你若站不住,再多家業也會敗。

大榮公深知此理。

所以,他在南洋所開的不只是番業,也是後代的學堂。

酒樓是學堂,教人看人情;家私行是學堂,教人看需求;碼頭是學堂,教人看貨路;帳房是學堂,教人看盈虧;會館與報社也是學堂,教人看同鄉、看世界、看時代。

十五歲的進賢公,便將在這樣的學堂裡長大。

回望家族史,我越來越覺得,大榮公最深遠的成就,不只是做成了哪些買賣,也不只是留下了多少產業,而是把一種精神傳了下去:

敢走,卻不忘本;重利,絕不忘義;經商,更須有擔當;異方,也要立綱常。

這便是「商而有義」。

後來,大榮公在家鄉與海外皆有聲望。一九三六年他仙逝時,汕頭市政府派專人送來儀禮。這一筆,後文還會寫到。它說明大榮公一生不只是家族裡的頭家,也是地方社會認可的人物。

可是此刻,我仍願把他放回檳城夜裡。

酒樓燈火亮著,遠處碼頭傳來汽笛聲。幾個剛下船的潮汕青年坐在角落,拘謹地吃著一碗熱飯;樓上商人正在談貨;後巷有人搬運木料,準備明日送去做家私;桌邊有人寫僑批,字裡行間都是對故鄉的牽掛;另一桌,幾位華僑低聲議論著中國局勢,說到激動處,茶盞微微一震。

大榮公站在燈下,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些人都在異鄉討生活。他也知道,異鄉若經營得好,便會成為新的故鄉。

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為泰公當年遷浮隴時,這句祖訓已經應驗了一次;大榮公到了檳城,又讓它在南洋燈火裡應驗第二次。

只是他也明白,家族的路不能只由他一人走。

下一段海程,要交給長子進賢。

欲知十五歲的進賢公如何遠赴檳城,在父親身邊學做生意,又如何於二十四歲在怡保埠獨創「新榮成」商號,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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