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流而上:当女性进入心流时刻
“心流”这个在这几年被反复提起的词,源自于心理学,即便你从未听闻这两个字,也必然体验过“心流”本身。
它指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是在你全神贯注于某事时,时间感变得模糊,外界的干扰自动推后,行动与意识合二为一的感觉。
小时候,我很容易进入“心流”里。
在那时,一条陌生的城市小径便能被当成一场越野,爬上家附近公园的小坡便好比一次登山。
随着我渐渐长大,时代和节奏也开始悄然变化,我虽然活在自己的身体里,距离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远。心脏在我的体内跳动,我却越来越难分辨出哪些是焦虑和恐惧,哪些是内心真实的声音。
最近,当我再一次感受到“心流”,是一次朋友拉着我去攀岩。
我本身是一个瘦弱又恐高的人,在头一次尝试难度攀岩时,我仍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在顶上不敢跳下来。
然而,当我攀到中段时,困扰我的一切问题仿佛都消失了。
不仅是我的恐高,就连工作的难题、未来的焦虑,和萦绕我大脑的那些经久不散的白噪音,都如被净化般退居幕后。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它虽急促又紊乱,却无比清晰、笃定。
我拖着自己的身躯不停上爬,即便在向上爬的过程中,双手要承担自己所有的重量,我却第一次感觉自己无比轻盈。
我在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的《心流》一书中,找到了当时感受的答案:
“你不断逼身体发挥所有的极限,直到全身隐隐作痛,然后你会满怀敬畏地回顾自我。回顾你所做的一切,那种佩服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它带给你一种狂喜,一种自我满足。
只要在这种战役中战过自己,人生其他战场的挑战,也就变得容易多了。”
那一次,我偶然触碰到了心流。而在始祖鸟发布的2026年高山户外女性纪录片《她 顺流而上》中的两位运动员,则把心流状态变成了日常。
在不断变化的山野之间,她们学会在不稳定中保持稳定,在外界的变量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内心秩序。
01 心流是专注中的平静
对于始祖鸟运动员杨小华来说,接近“心流”的体验,往往发生在极度专注的时候。她并不会用“狂喜”来形容这种状态,在“心流”间,她反而只会感受到平静。
于她而言,那是一种在技术与力量打底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和坚持,才慢慢抵达的状态:专注到足以屏蔽杂音,能在不确定性中保持稳定。
原本是自由攀登者的杨小华,如今已成为ENSA见习高山向导。
成为高山向导,是她很早就确定的方向。在采访中她曾说道,中国有丰富的高山资源,她想系统性地学习国际高山向导知识,再将这套体系带回国内。
但这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成为一名国际高山向导需要五到八年的系统训练和考核,除了地质学、冰川学、体育法等技术课程,她还需要理解与山相关的一切,去知晓这里动物与动物的关系、植物与植物的关系,以及动物与植物的关系。看似笼统的知识,会在危急时刻,构成判断的基础。而真正复杂的,是山与人的关系。
救援,是工作中最与人相关,也最重要的一环。技术可以反复训练,但在真正的不稳定面前,决定往往只在一瞬间。
在纪录片中,杨小华的生活是重复、规律又略显孤独的。
她规律地做菜、吃饭、学习,倾听远洋外父母的语音留言。她一步步在深蓝的冰窟窿中向上攀爬,在那纯净得甚至近乎圣洁的自然中,她只有一个人。而在她为了训练滑雪,一次又一次失败时,即便教练在身旁,她也只能一个人去承受那份孤独和疼痛。
然而,这所有看似“孤独”的准备,都是为了在当向导时,能够在任何时刻冷静地沉浸于环境中,去心无杂念地观察、倾听、判断,并承接住另一个人的安全。
杨小华称,自己是一个很善于“忘却痛苦”的人。
她曾在学习的过程中,腿部意外重伤,经受了两个半月的煎熬。然而如今再回想,那些疼痛已然变得模糊。这或许就是长期专注所带来的心理韧性,当注意力持续落在当下的任务上,痛苦会被压缩到可以承受的范围。
这就是为何对她来说,心流从来不是什么短暂的情绪高峰。
心流的平静,是她在不稳定中,依然能保持稳定的能力;是在全神贯注、忘记其它一切的时刻,带来的纯粹满足感。
当她进入心流,她会把这份流动带给她守护的登山者们,一并顺流而上。
02 心流是玩到享受当下
和杨小华的平静不同,始祖鸟运动员李美妮的心流体验,带着一种少女的轻盈。
她开朗、活泼,喜欢社交网络,更有拍照的小爱好,看上去和其她同龄女孩没什么不同。但年仅十六岁的她,已然拥有了十年的攀岩经历。
从岩馆到户外野攀,从好奇般地尝试到成为全运会冠军,若问起李美妮如何看待这十年的神奇经历,她却会惊讶地反问:这么快就十年了吗?
尽管她看上去大大咧咧、活泼自信,却也有过很多恐惧的体验:小时候第一次野攀时,面对大屋檐的暴露感,她也害怕冲坠,也对失重也有着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在11岁时,她便成长为能完成5.14a难度的选手。完成一条路线,单独听上去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但李美妮攀爬了37次,甚至还有过挂在岩壁上哭的经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她笑,“我感觉我现在都不一定能完成。”
李美妮就如同其她十六岁的小女孩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而攀岩对李美妮而言,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她热爱新鲜事物,而每一条攀岩的线路,恰巧都不一样,有不一样的风格,不一样的点,不一样的移动,以及不一样的风景。那种一点点上爬、一点点摸索的感觉,无论成功与否,这个过程都让她无比享受。
每一次爬过难点的感觉,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自己居然能做到这个动作。
她对“完成”的执着,并不是单纯的对“成功”的渴望。她在岩壁上悬挂三小时却还仍一遍遍尝试的原因,也只是为了超越自己那一刻时,得到的那种纯粹享受。
在生活中,李美妮并不孤独,她有陪伴她的家人和朋友,也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光。但在攀岩的过程中,她和杨小华一样,也只能一个人去挑战,一个人去承受。不过,即便她中间再如何感受到挫败,在泡到水里休息的那一刻,会感觉“乌云一下消散掉”,祛除杂念后,似乎还是可以再来一次。
在杂念消散的时候,眼前只剩下岩壁的时候,感到全世界都没有了、甚至有点孤单的时候,她会告诉自己“不要要求那么高,很多事情就是享受一下当下。”
正是在这种进入心流的时刻,她开始会享受自己当下的一切,动作也轻盈得如同在岩壁上跳舞一般。那时的她不再恐惧,不再焦虑,也不再想着追求完美。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
这就如同她开头做的那一个梦一般:“我梦见山变得巨大无比,怎么爬都爬不上去。但有时候,画面一闪,我又莫名其妙站在顶峰了。”
网友给她起了一些亲昵的绰号,一个叫“飓风少女”,一个叫“中国攀岩小魔王”。然而当你问起她更喜欢哪个绰号时,她却只是笑一笑说,更喜欢大家叫她美妮。
在面对“会不会鼓励其她女孩去攀岩”的问题时,她也只洒脱地回答:攀岩是一个乐趣,在累的时候,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去爬一下,去放松一下。但她不会“鼓励”别人去攀岩,她说:“很多事情就是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要勉强自己做,不要让自己伤心。”
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流”:尊重内心的声音,而后顺心流而上。在岩壁上,她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攀岩天才,她只是李美妮本身。因为在那时,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03 她们的心流时刻
并不是只有最耀眼的成就才值得记录,生活中的很多心流时刻,都应该被热烈庆祝。
前几天,我们向读者们征集“心流时刻”,收到了许多动人的瞬间:
馅儿的徒步故事,始于2018年初。
那时她24岁,从上海辞职,正准备出国留学。在出国前,她从老家东营出发,一路徒步至西安。两个半月,1100公里,日均行进20到25公里。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心流的状态:越走越轻松,越走越轻盈。
走完那趟旅程的一个月后,她写下一段话:
“永远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追求,至少我们可以为自己树立意义。即使不能立刻看到,即使艰难险阻、迷雾重重,我们也要去努力,去寻找,去期待——黎明终会到来。”
她说,24岁那年勇敢开启的这场徒步,成了她生命中一个锚点,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想起那段路,她就能从中汲取熬过去的勇气。
如今她依然迷恋山川湖海,喜欢在自然中游荡,有时起床就进山走个十多公里,有时骑车能骑到四十公里左右。
不为抵达,只为观察自然,捕捉那些微观的瞬间。
她还迷上了捡石头,徒步进山触摸着石头时,她会又一次进入心流。
“顺着峡谷边缘,朝着太阳的方向走,眼睛不用聚焦,只需用余光快速掠过地面,看向那些反光或透光的石头,它们就是自然给我的宝贝。”
二十九岁的小天,则把自己的登山体验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她体力充沛,看花看草,呼吸山里的香气,有种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的兴奋感,就连一阵风吹来,她都能为之沉醉,恍惚间觉得自己能这样走一辈子。
第二阶段,她会开始疲惫。风景不再新鲜,审美开始疲劳,继续上坡时,还会开始止不住剧烈喘气。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进入“心流”。
“我重新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体上,开始注意自己的呼吸,注意自己脚下每一步的路,只有这么一步又一步地,才能走到终点,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脚踏实地的感觉,每一步都是一个实际、细小、具体又重要万分的目标。”
而到了第三阶段,身体已经麻木,她会觉得“有点想哭”,尤其是天快黑的时候。
那时,在山里的她感受到一种脱离社会秩序的恐惧,仿佛即便自己此时发了疯,都不会有任何人来理睬。但在她冷静下来后,却又从恐惧中体悟到了一种纯粹的自由,不必讨好,也无需伪装。
“一个如此渺小的人,在茫茫天地间渺小地无措着,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而也正是在这时,她才觉得自己无比贴近真实的自我。
海乙那第一次走进岩馆时,也是2018年。
起初,她只是觉得这项运动对自己很友好,难度不算高,完成得也还算顺利。她像对待以前无数个最终半途而废的爱好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还会再来。但莫名其妙地,这个爱好却坚持了整整八年。
攀爬的过程,逼着她把所有注意力都百分之百地砸在身体上。
一旦起步,失衡下落的恐惧会自动唤起她的生存本能,让她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拉回到身体的平衡与发力。快要脱力时,往往还得逼着自己做出违反直觉的“信仰之踩”。脚点越是光秃秃,就越得狠下心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信仰之踩”,让她开始沉迷这项运动。她发现自己每次感到力竭时,身体里竟还潜藏着一股坚固的爆发力。
攀岩让她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力量。
对她来说,攀岩的心流时刻,就是在即将失控的边缘重新拿回控制权的那一瞬间。
当她稳稳抓住下一个岩点、锁定姿态,把每一个小小的里程碑拼凑成完线的那一刻,会感受到巨大的满足。
在她的生活中,很少能遇到这样纯粹的正向奖励:面对一件略高于你当前能力的事,你拼尽全力完成了它,没有一丝保留。
“况且,这运动太方便了,随时随地,拎着粉袋和一双臭烘烘的攀岩鞋就能出发。”
对包美心而言,滑雪,是她又爱又恨的一项运动。
“沉重的雪鞋、庞大的雪具、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脱衣服,再在寒风中冻透着坐缆车……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每次都在心里痛骂:为什么要来找这种罪受?但只要一踏上雪道,好吧,可能还要度过四五个没有脚感的开板日,大脑就会立刻改口:还好来了!”
她害怕速度,但却总是从身体重心左右转换的韵律中找到神秘的爽感,一会儿“吓得半死”,一会儿又“爽得很彻底”。
最为典型的,就是她一边害怕,一边把重心主动往下山坡(滚落线)的方向死死压过去的时候。每一次成功的小回转,都像在雪地上完成了一次人生的重启。
她每次戴上滑雪头盔时,都觉得自己成了宇航员。
那完全就是心流时刻,外界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开去:“在纯白的世界里,冷空气刮过,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然后像个漂浮在太空里的人一样,跟自己碎碎念。”
不过,在我私聊追问后,她似乎有点难为情,随即又开玩笑地说,碎碎念的内容是:“我为什么要逞强上这条道...”
“心流”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模版。
有时,它像杨小华感受到的那样,是一种极度专注后的平静。在日复一日的孤独与训练中,于寂静中坚定自己的声音,于是才能在不稳定的环境中,把杂音剥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信号。
那份体验,是一种长期训练后建立起来的秩序。
有时,它又像李美妮说的那样,带着少女般的轻盈。她会哭,会挫败,但当她重新回到岩壁上,注意力重新回到身体与呼吸之间时,那种专注又会自然地降临。
不再刻意追求成功时,身体反而回到了当下,与自然融为一体。
而在读者们的故事里,心流又呈现出更多样的样子:有人在长途徒步中越走越轻,有人在登山的疲惫里找回真我,有人在岩壁上重新相信自己的身体,也有人在雪道上学会与恐惧并行。
这些瞬间彼此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杂音退去的时刻,听见自己的时刻。
我们常常把“向上”理解为一种线性的目标:更高、更远、更快。但在很多时候,“向上”其实是一种自我状态的变化。
当注意力从外界的评价回到身体,当呼吸与动作重新对齐,当人不再被焦虑和完成推动,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步……这些回到自身的时刻,本就是一种向上。
或许,这正是始祖鸟发布的2026年高山户外女性纪录片《她 顺流而上》的意义:无需逆着世界用力对抗,在理解自己、理解环境之后,力量自然会顺着身体与内心流动。
当她们一步一步向上,在那些全神贯注的瞬间里,她们最终想要抵达的,并非什么世俗意义上的“顶点”,只是想在更高的地方,看见那个充盈的、坚定的,顺着心流而上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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