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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露劍歌 019--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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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農夫又放了一輪牧,任鵝群在水邊喝足、理毛,自己則在水裡撈些浮萍水草,放進簍中,作晚上的補料。

  太陽逐漸西斜,一家人收工了,紛紛扛著農具、牽著牛,朝屋子的方向走去。老農夫也得加緊腳步,走回岸上,開始清點鵝隻。這是他一天之中最緊張的時刻,眼看天就要黑了,但凡少了一隻,都必須動員全家人,提著火把沿河岸找到半夜。上個月便發生過一次,幸好在河彎處的草叢間找了回來,那可是留著過年賣的,一隻就抵得上大半個月的油鹽。

  老農夫拾起長竿,將散在水邊的鵝群攏上草坡,一隻隻聚在小徑旁,這才開始點數。點完,正要趕鵝回家,驀地一聲低嘶,一隻鵝壓低了頭頸,貼著地面直朝小徑那頭逼去,頸羽根根炸開,隨即引吭高鳴。

  一隻起鳴,滿群跟著叫開,原本靜謐的田地登時嘈雜無比。

  老農夫知道有陌生人靠近了,於是轉頭去看。只見一道人影自小徑那頭衝來。鵝群夾道,一隻隻伸長脖子沒命地猛啄,那人卻不閃不避,直直穿了過去,亂鳴聲中還夾著尖叫:

  「啊~~別啄我!別啄我!我要過去了!啊~~」

  話音未落,人已在小徑的另一頭。幾隻鵝拍著翅膀追了兩步,追不上,怔在原地,這才逐漸安靜下來。

  背後腳步聲響,兩個兒子舉著鋤頭鐮刀趕了上來。

  「阿爹,您沒事吧?」「是什麼人?聽聲音好像是個女孩,被欺負了嗎?」

  老農夫擺擺手,笑了笑。「是給鵝嚇的,沒事啦。」



  「好危險啊……我害怕極了。」

  呂飛音兩手兩腳呈大字形張開,躺在地上喘氣。透過濃密的樹叢,她看見幾點閃爍的微光。從小看見的星星,今晚卻有些不同。

  一個極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沒想到你看似膽大,卻會怕鵝?】

  呂飛音聽到這話,立刻一屁股坐了起來。

  「你不懂啦!鵝很可怕,我以前被啄過,很疼的。」

  【除了鵝,你還怕什麼?】

  呂飛音歪頭想了想,「還怕什麼?……不知道啊,這是我頭一次下山辦事,連會遇到什麼我都不知道。」

  【唔……你會怕衝突、比武、受傷嗎?】

  「衝突?嗯,擔心歸擔心,不過避開就好了。」

  【人世間很多事情,不是你說避就避得掉的。】

  「別人又不認識我,我又不去招惹人家,怎麼會起衝突、比武受傷呢?」

  【那我問你——你背上揹著的是什麼?】

  呂飛音反手一摸,觸到了被絹布層層包裹著的劍柄。《在宥劍》。那是妙雲子的佩劍。

  「你的意思是,別人一旦看見了妙雲爺爺的這把劍,就會想來跟我比武?」

  【假使你懂得這柄劍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就該擔心了。】

  「也許吧,」呂飛音搔了搔頭。「但就算真是這樣,那也沒辦法。總之,只要辦完妙雲爺爺交代的事情,就可以回垂天嶺了,到時候就再也不會有這些問題。」

  那個聲音似乎嘆了口氣。

  【小姑娘,你以為有那麼容易?】

  「我沒說容易呀。不過有開始就會有結束,對吧?」呂飛音跳了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戴回帽笠,「咱們走吧,虹蜺姑姑。」



  小鎮不大,人卻多得叫她一時不知道該看哪裡。

  山上也有百來個人,可山上的人一眼就分得出來:誰是哪一輩,穿什麼、坐哪裡、見了面該向誰先行禮,從來不用想。這裡卻分不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奔跑過來,踩到一灘泥水,險些濺了她一身,小童卻對她扮了個鬼臉,一溜煙地跑開;她朝一個看起來年長的老者拱了拱手,對方卻瞧也沒瞧她一眼,扛著半扇豬肉走了。

  【不必理他們。】

  「喔。」

  街邊有賣胡餅的,有敲糖擔子的。她在一面酒旗底下站了好一會兒——那個「酒」字寫得歪歪扭扭,末一筆還暈了出去,整條街的人卻都看得懂。她覺得這件事很了不起。

  再往前,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在耍刀,刀花舞得呼呼作響,腳邊攤開一張布,擺著十來個小瓷罐。圍觀的人拍手叫好。呂飛音也跟著拍手,看得認真極了。

  「他好厲害。」

  【……嗯。】

  「咦?這些是什麼?」

  她在一個擺滿五顏六色物品的小攤子前頭,再次停下了腳步。

  「小姑娘,喜歡什麼呢?慢慢挑。」

  【都是些女孩子家的脂粉釵環,你長這麼大,還沒用過吧?】

  呂飛音一個瓶子接著一個瓶子地拾起來瞧,捨不得放下。

  「很有趣……但我不懂用。」

  小攤位的老闆娘眉花眼笑,側著頭往帽笠底下打量她的臉,「小姑娘生得這麼標緻,只消裝扮一下,附近幾個村莊的公子們,那還不排隊搶著見您呢?」

  【想要的話,帶走一兩件吧,路上無聊時,不妨玩玩看。】

  呂飛音抬頭張望,只見周遭的姑娘們沒有不妝點的,有的濃豔,有的素雅,各有各的好看;然後她轉頭去看虹蜺——那裡並沒有人可以看。

  呂飛音皺起了眉頭,放下瓶子,轉向攤位的另一邊,仔細端詳。

  「給我這個。」她一邊遞出銅錢,一邊指著一枚翠綠色的玉佩說道。

  老闆娘笑咪咪地正要接過,驀地臉色微變,低頭縮手,拼命偷偷使著眼色,暗示呂飛音快走。呂飛音覺得奇怪,還來不及開口,忽然一個聲音說道:「小姑娘,你打外地來的?」

  呂飛音一抬頭,見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穿著邋遢、精壯結實的漢子,恰好圍住了自己。右首的漢子側過身來,笑得眼睛眯成了細縫,卻顯然不懷好意。

  她點點頭。那漢子又道:「人生地不熟地,兄弟們給你引路?」

  呂飛音眼睛一亮。「真的?我正愁找不到人問呢,那太好了。」

  那漢子笑得更開了,「好,好,咱們到那邊談談。」一面說著,一面不客氣地將手搭上呂飛音的肩膀,還若有意、若無意地掂了掂被絹布包覆著的《在宥劍》,然後推著她往一旁的巷弄走去。

  呂飛音回頭,見老闆娘正滿臉擔憂地望著自己,笑道:「玉佩先幫我留著,我等會兒過來拿。」將一把銅錢放在桌上。過不多時,三個高大身影挾著一條纖細影子,消失在巷弄的轉角陰影間。

  老闆娘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她知道這群按月來收錢的地痞流氓,半點也招惹不得,否則就別想在這裡混飯吃了;附近的幾個攤位深怕惹事上身,只好裝作不見,淨做自己的生意。正在此時,呂飛音居然又自巷弄轉角處現身,若無其事地走向攤位;身旁的那三個地痞卻已不知蹤影。

  「我回來了。玉佩呢?」

  老闆娘驚訝地嘴都合不攏,顫抖著將玉佩交給她。

  「你……你沒事吧?」

  呂飛音笑了笑。「沒事,順利問到路了。多謝你囉。」說完轉身離開。

  老闆娘望著她的背影,半晌說不出話來。然後,她瞥見那三個地痞從巷弄轉角處現身,相互攙扶著,頭也不回一跛一跛地跑開。



  【不能搭船。】

  「但那幫人說,步行得要三天,如果順流而下,不到一天就能抵達絮塘鎮。」

  【咱們不急,非要快點到的話,大可租頭驢。總之,不能搭船。】

  頭一回,虹蜺把話講得如此斬釘截鐵,呂飛音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語氣中的一絲焦慮。

  「好,咱們用走的。」呂飛音笑了笑,「反正我也不會騎驢。」



  天還沒亮透,市正旺。

  呂飛音走得跌跌撞撞。才被一個推車的吆喝著讓開,背後又給人頂了一下,回頭是個挑擔子的。這才卯時,街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人人手裡都有活兒,沒一個是空著手的。

  推著她進巷弄的那個地痞倒是說得仔細:這一帶最大的布行都在絮塘鎮,逢三、六、九有市,五更就開,巳時便散;機戶、牙人、字號的管事、外路來的客商,連過塘行、看銀的都有,總問得出一個所以然來。

  只是,她壓根兒聽不懂地痞說的那些人是幹什麼的。

  「該問誰好呢?」

  沒有回應。她分不出虹蜺是不在,還是不想開口。

  「誒,誒──勞駕!」

  她好不容易挑了一個站在埠頭邊上,眼睛盯著河面的乾瘦男人,湊上前去。

  「你知道飛駝山莊麼?」

  那人睨了她一眼,「這兒是布市,哪來什麼山莊?」便撇過頭去,不再理她。

  呂飛音摸摸鼻子,恰好又看見岸邊有個人,眼前擺了一地的布貨,他手指在那些布料上摸來摸去,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盤算什麼。

  呂飛音正想上前,背後忽然有人大吼:「借光!借光!趕船呢!」她急忙向旁邊一讓,一長串腳夫挑著布包魚貫而過,扁擔壓得吱呀作響,一個接一個踩上跳板。等到隊伍終於走完,她再往岸邊望去,那個摸布的已經不知去向。

  市集裡人如此多,偏偏無從問起。呂飛音觀察了老半天,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一個腋下夾著本簿子,走在路上一直有人湊上來跟他說話的中年胖子。

  「勞駕!你知道飛駝山莊麼?」

  周遭過於嘈雜,胖子皺著眉頭啊的一聲,「你說什麼?」

  「飛—駝—山—莊!」

  「你問『駝記』?嘿嘿,這兒哪裡沒有『駝記』?……到處都有!」他話剛說完,又被兩個手上抱著布料的人攔住。胖子回了他們幾句,便要繼續往前走。

  呂飛音追上兩步,「『駝記』?那是什麼?」

  胖子騰不出手,一邊回兩人的問話,一邊朝著其中一人懷裡的那疋布努了努下巴。呂飛音搶上前去一看,似乎是個戳記。

  (『駝記』……到處都有!)

  三個人走得太急,呂飛音沒來得及看清楚那枚戳記。她靈機一動,跑回岸邊,到摸布的那人適才所在之處,果然地上還放著好幾箱貨。她蹲下身子檢視,每一疋布都被包得嚴實,外頭沿著包縫貼有紙標,正中間是一頭她沒見過的牲口,背上突起了兩個包,底下的字樣是「駝記」,外面一圈小字:「足尺加三,假冒不貸」。呂飛音讀得皺起了眉頭,這八個字她都認識,湊在一塊兒卻不知道在說什麼。

  (飛駝、駝記,都有個「駝」字,或許……)

  還沒想完,驀地有人大喊一聲:「喂!」

  呂飛音嚇了一跳,一抬頭,見有好幾雙眼睛同時盯著自己。她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走開。

  「妙雲爺爺說,飛駝山莊是做布料生意的,所以到布市便打聽得到。可是這裡沒人聽過飛駝山莊,卻都在買賣『駝記』的布,虹蜺姑姑,你說,這兩個是不是同一家呀?」

  依然無人答話。

  虹蜺向來如此,說在就在,說不在就不在,呂飛音早習慣了,於是自己找個挨不到人的角落坐了下來,一邊張望著布市的種種,一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看著看著,她注意到幾件事。

  那個在埠頭上走來走去,眼睛老盯著河面上船隻的乾瘦男人,待船一靠穩,他就將手一揮,這時挑夫們便會一擁而上,有的把貨挑上船,有的從船上把貨挑下來。然後,那個摸布的出現了,時不時要旁人打開箱子,讓他伸手摸幾下;摸布時,那人臉上若不是毫無表情便是皺成一團。幾乎就在同時,有人從船上下來,跑去找那個腋下夾有簿本的胖子,理論幾句。

  呂飛音精神一振。

  (把「駝記」的布搬上船,或者搬下船的人,必定認識「駝記」。)

  (會不會……把布搬下船的,就是「駝記」的人?)

  地上那幾箱「駝記」的貨還沒被搬走,旁邊卻已沒有船隻。呂飛音站起來,沿著河岸快步走去,一艘一艘地找正在卸貨的船。看了幾艘,搬下來的木箱上果然也有印記,卻有的是雲朵,有的是狼頭,不是剛才看見的那種牲口。

  (太好了。接下來只管找到那頭牲口就行。)

  有了明確的目標,呂飛音找得更是起勁。她的帽笠太過寬大,時不時被人撞歪,索性將它摘下來,掛在身後。

  剛掛好,背後又被人撞了一記。她一個踉蹌,先伸手護住了背上的《在宥劍》,才顧得上自己的腳。

  遠處一艘大船緩緩靠岸,船身比岸邊看到的任何一艘都大得多;大船附近傳出吆喝聲,人群逐漸朝那個方向靠攏。呂飛音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拼命向前看,日光之下,桅頂上旗幟的圖樣被照映得清清楚楚:那頭背上突起兩個包的牲口。

  「找到了!」



  「哎呦!哪兒來這麼大風,把墨何二位少爺給吹到了絮塘鎮呀?」

  何絀自甲板上一躍而下,對著腋下夾著簿本的胖子拱手道:「洪管事,生意興隆!當真好久不見。」

  胖子洪管事笑著回禮,「客氣客氣。二位用過早飯了嗎?差事交給底下人辦就行了,船上悶,咱們上街口茶館坐坐,伸一伸手腳。」

  何絀笑道:「事情多著呢,多一個人多一分力,有我們在這裡盯著,也比較不會出錯。洪管事忙去吧,待收市後,咱倆兄弟再找您喝茶?」

  「好咧好咧,只不過到時候就不能只有茶,得溫一壺老酒,呵呵。」洪管事笑得瞇起了眼,「二位,叨擾了,先走一步。」

  何絀要送洪管事下甲板,硬是被他推了回來。墨問卻只拱了拱手,一句話也沒說。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始終在注意岸邊的人;尤其是一個船還沒靠岸,就不斷朝這邊探頭探腦的女孩子。

  他拉著何絀,嘴巴朝女孩的方向一努。何絀瞧了一眼,點點頭。

  「我也看見了。找錯人了吧?」

  墨問望著女孩背上的長物,搖了搖頭。「我看不是。」

  那女孩似乎不願打擾,只遠遠候在一旁。船上的貨量極大,足足搬了將近一個時辰,幾乎要到巳時了,才總算搬完。眼看著即將休市,岸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不似先前的擁擠。

  果然,待貨搬完,挑夫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女孩便準備走上甲板。誰知走了兩步,突然像是被誰叫住了一般,定在原地,然後轉身退回岸上。

  二人正覺得奇怪,女孩在岸邊喊道:「請問,這是『駝記』的船嗎?」

  何絀點點頭,喊了回去:「你不是來買布的?有何貴幹?」

  「我想找飛駝山莊。你們知道怎麼去嗎?」

  何絀與墨問都是一怔,對望一眼。

  「姑娘從哪裡聽說這個地方的?」

  那女孩看見二人神色,忽然眉開眼笑。

  「有人告訴我的。你們可以帶我去嗎?我要找狄如非。」

  二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買布的客人從來只曉得狄莊主,「狄如非」這三個字,不該從一個站在布行埠頭上的小女孩口中說出來。何絀急道:「姑娘,請上船一敘。」

  女孩卻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上船。」

  墨問立刻道:「好。姑娘到鎮裡東北角的恆遠茶館,咱們到那兒聊。」



  「在下何絀,這位是墨問。敢問姑娘芳名?」

  「我叫呂飛音。」女孩話剛說完,忽然微微側頭,彷彿在聽些什麼,隨即恢復成本來的樣子,只是雙手不住搓著茶杯,看起來有些緊張。

  何絀拎起茶壺,給她重新斟了茶。

  「呂姑娘看起來不像是布行之人,不知找飛駝山莊有何指教?」

  「指教?沒有啊,我只想知道要怎麼去飛駝山莊。」

  墨問想了想,「姑娘想去飛駝山莊,有什麼事呢?」

  「喔。我要找狄如非⋯⋯唔,應該說,找狄老前輩。」她似乎發現自己說錯話,顯得有些懊惱。

  二人不禁莞爾。

  「請問姑娘如何識得這位狄老前輩?是哪位長輩或前輩引薦的嗎?」何絀說到「老」字時,還刻意念得重了些。

  呂飛音想了很久,才道:「我一定得告訴你們嗎?可不可以讓我到飛駝山莊,親自跟狄老前輩說就好?」

  這句話反倒難倒了墨問與何絀。他們既不可能在一無所悉的情況之下,隨便引一個陌生人進入飛駝山莊,也無法強迫來者說出真實來意。

  尤其此人渾不知山莊來歷,卻能隨口說出莊主的名諱。

  三個人就這麼沈默了好半晌,誰也不知該再説些什麼。這時,茶館小二走上前來,要給茶壺續上新水。誰知他急急忙忙,腳踩了個空,眼看著就要連人帶熱水,摔在呂飛音身上。

  墨問何絀見機極快,幾乎同時出手,何絀想扶住茶館小二,墨問去拉開呂飛音。令他們萬萬沒料到的是,呂飛音的速度比他們更快,身子一閃一舒,自己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茶館小二則好端端地提著熱水壺,呆呆地站在一旁。

  茶館小二連番道歉,退了下去;而墨問何絀得到了他們的答案。

  望著呂飛音發怔的模樣,墨問開口了。「就這麼辦吧,我們帶你去。」

  何絀點點頭,接著道:「呂姑娘先休息一會兒,咱們明日卯時開船,順風七天,便能抵達飛駝山莊。」

  沒想到呂飛音搖搖頭。

  「我不能搭船。」

  墨問勸道:「搭船是最快的方法,陸路繞得遠。姑娘若是徒步,只怕要走上一兩個月。」

  「一個月無妨。那我選陸路。」

  二人更加好奇了。眼前的小姑娘處處透露著古怪:要去飛駝山莊,卻又不急著去,寧願繞遠路,也不願意搭船。適才她展露的那一下身法,是許多練武之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達到的境界,連墨問何絀都自歎弗如,呂飛音自己卻彷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般,只是自然而然地繼續做自己的事。那一瞬間,二人俱都確定:不但該帶這個人見師父,師父更是非見這個人不可。

  墨問忽道:「冒昧請教姑娘:屆時是姑娘一個人來嗎?」

  這句話問得呂飛音猝不及防。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是。」

  墨問卻點點頭,不再說話。

  「不然這樣,」何絀捏了捏手指,把日子和幾件別的事一併算了一遍,道:「咱兄弟倆另有要事,不能與姑娘同行。今晚我會托人送一封信到姑娘歇息的地方,裡頭放著到飛駝山莊的路線和地圖。咱們約定三個月後在飛駝山莊會面,倘若我兄弟二人不在,憑這封信,自然有人引你去見我們莊主。姑娘認為這樣安排如何?」



  呂飛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地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會經過很多地方呢,正好可以到處看看玩玩。」

  【你有想過,他們有可能是壞人嗎?】

  呂飛音一怔,「他們看起來不像啊!」

  虹蜺苦笑了一下。【小姑娘,幾天前遇見的那幾個地痞,你也是這麼說。】

  「是沒錯⋯⋯不過我真的覺得他們不一樣。」

  一陣長長的沈默後,虹蜺又說話了。

  【飛音,虹蜺姑姑從來沒要求過你什麼,但這回,可以答應虹蜺姑姑一件事嗎?】

  呂飛音微微一驚,「虹蜺姑姑太言重了。請說,飛音一定好好聽話。」

  虹蜺又停頓了許久,才重新開口。她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說出本來不該說的話一般。

  【答應虹蜺姑姑: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呂飛音遲疑了一會兒,「好,我答應你。」頓了一頓,又道:「別擔心了,好嗎?」

  【知道了。】虹蜺像是卸下心頭一塊大石似的,聽起來輕鬆了不少。

  呂飛音又看了半晌地圖,才心滿意足地將紙折好放回信封,然後探手入懷,取出幾天前買的那塊翠綠色玉佩,放在手中把玩。

  【說真的,我還以為你喜歡脂澤那些東西呢。】虹蜺插嘴道。

  「我不討厭,但沒有喜歡呀。」

  【那當時怎麼看了那麼久?】

  呂飛音不答,呆了好半晌後,將那枚玉佩放在包袱上。

  「送給你的,虹蜺姑姑。」呂飛音輕聲道,「幾天前就該給你了,只是一直以為你不在,就沒拿出來。」

  那聲音卻沒回話。

  「這個可以辟邪,又好看。」

  房中依然沒有動靜。

  呂飛音枕著雙臂,望著屋頂發呆,不久便打了呵欠,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還未亮,包袱上的玉佩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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