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魂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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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多等一會兒。等風走過。等雨停下。等那些散落在人間的因果,輕輕碰一碰他的指尖。

陸懷舟第一次學會說謊,是在三十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細,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市的悲傷磨成粉,再輕輕撒進風裡。

他坐在計程車後座,手裡握著一只青銅小鈴。鈴鐺只有拇指大小,柄是黑檀木,磨得發亮,看起來像一件舊時代留下來的玩物。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好幾眼,大概以為他是什麼民俗師父、江湖術士,或專門替人改運的那種人。陸懷舟沒有解釋,反正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人們稱他為陸老師,不是靈媒,不是法師,也不是神棍。至少他自己堅持如此。他對外只承認一件事:他能在死亡現場聽見死者最後一刻留下的殘響。那可能是一句話、一聲嘆息、一個來不及出口的名字,也可能只是某種很淡的情緒,像杯底殘留的茶香。

至於更多的事,他從不說。例如,如果靈魂仍留在現場,他其實可以把它喚出來。不是完整的召回,也不是讓死人復生,只是讓那道還不願離去的影子,借著他的照魂鈴,短暫地回望一次人間。但他從不對外承認。他見過太多活人抓著死人不放。一個母親跪在浴室磁磚上,求他把溺死的兒子叫回來,只為了問一句「你是不是怪媽媽」;一個丈夫抱著妻子的外套,在車禍現場坐了三天三夜,說只要她再看他一眼,他什麼都願意做;還有一個老人,明明女兒的魂已經淡得像一口快散的氣,卻仍求他再召一次,再召一次,再召最後一次。

生者總說只是最後一次,所以陸懷舟只說:「我只能聽殘響。」

計程車停在河堤邊,案發地拉著黃色封鎖線,雨水在柏油路上積成一片片薄鏡,警燈的紅藍光反覆閃過,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忽明忽暗的鬼。

死者叫林妤安,二十二歲,研究所一年級。半夜騎車回家時,為了閃一輛突然逆向的貨車,摔下河堤邊的斜坡。救護車到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跡象,救護車帶走的只是一具皮囊。

委託人是死者的父親。林先生穿著一件黑色夾克,袖口濕了一大截,像是已經在雨裡站了很久。他一看見陸懷舟,就立刻走過來,嘴唇發白,聲音壓得很低。

「陸老師,拜託你。」

陸懷舟點了點頭。這種時候他從不說安慰的話。因為所有安慰都太輕,輕得像把紙傘撐在山崩前。

林先生帶他走到封鎖線旁。女孩的母親坐在一旁的折疊椅上,懷裡抱著一個安全帽,她抱著它的姿勢很小心,彷彿那不是安全帽,而是女兒的頭。

「她最後有沒有說什麼?」林母抬起頭問。

她的眼睛紅得可怕,卻沒有哭。陸懷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擺手,示意不要打擾。

雨絲落在身上,他閉上眼,把照魂鈴放在掌心。

死亡現場通常很吵。不是人的聲音,而是那些未散的情緒在彼此摩擦。恐懼像尖銳的金屬,怨恨像潮濕的牆,眷戀則像細線,一端繫在死者身上,一端還綁著活人。

如果靈魂仍在,照魂鈴會亮。淡金也好,青白也好,赤紅也好。哪怕只有一點點執念,它都會像夜裡的螢火,讓他知道那個人還沒有走遠。

可是這一次,沒有。

照魂鈴安靜地站立在掌心。沒有金光,沒有藍光,沒有屬於靈魂的溫度。只有一點極淡的銀白,在鈴身邊緣閃了一下,像灰燼裡冷掉的火星。陸懷舟心裡微微一沉。

她走了,走得很乾淨。

這種死者其實少見,沒有怨,沒有不甘,沒有回頭拖住人間,陸懷舟只在兩種亡者身上見過:一種是已經徹底放下的死者,一種是還來不及學會執念的孩子。

也許是因為她本性溫柔,也許是因為她在最後一刻已經明白自己要去哪裡,又或者死亡對她而言來得太快,快到沒有時間形成執念。總之,她不在了。沒有靈魂可以呼喚。甚至連殘響都淡得幾乎聽不清。

陸懷舟睜開眼,看見林家父母正死死盯著他的手。

「有嗎?」林母問,「她有說話嗎?」

按規矩,他應該說沒有。他應該告訴她,死者已經離開,沒有留下最後一句話。這其實不是壞事。靈魂離開得乾淨,代表她沒有被痛苦困住,也沒有因眷戀而受苦。

林先生在旁邊低著頭,雙手攥得發白。他嘴裡一直重複著:「是我叫她回家的……是我叫她早點回家的……如果我沒有打那通電話……」

林母已經緊張到無法順暢呼吸,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陸懷舟看向斜坡下方。那裡有一小叢被壓倒的芒草。女孩最後應該是從那裡滾落,雨水把泥土沖開,露出幾道混亂的輪胎痕與鞋印。旁邊有一只摔裂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但剛才警方彼此交談之中,提到裡面有一則未送出的訊息,收件人是媽媽,內容只有三個字。

「快到了。」

陸懷舟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壓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師父說過一句話。

「懷舟啊,我們這一行最怕的不是聽見死人說話。」

「最怕的是活人太痛,而死人什麼都沒說,我們或許正在承受活人的失望與悲鳴,但我們也只能靜靜地承受。」

雨下得更細了。陸懷舟站起身。他聽見自己說:「她還在。」

林母的手猛地顫了一下,而陸懷舟的內心也浮起了波動,彷彿身體自己開口說話一樣。林先生抬起頭,眼神像從水底浮出來的人。陸懷舟握緊照魂鈴的手柄,他知道剛才那句話一出口,就已經越界,看到因為自己的三個字而抬起頭的林家父母,他無法再次親手按熄委託人眼中的火光。

「但聲音很小,你們別打擾我」他說。

林母終於哭出聲來。陸懷舟再次閉上眼,他沒有召魂,因為沒有魂。他只能往因果裡伸手。

所謂因果,並不是玄妙到不可說的東西。它更像一張沾滿塵埃的網。人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把自己掛在無數細節上:一句口頭禪、一段未讀訊息、一張早餐店的發票、一件穿過很多次的外套、一個家人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小習慣,每個人的所作所為,都會在因果之中留下線索。人離開了,線卻不會立刻斷。有些線被雨沖淡,有些線被活人攥得太緊,有些則會沿著一句不該出現的話,牽回說話的人身上。

 他在空氣中彷彿在撫摸許多看不見的絲線,捕捉著那些留在時空之間的波動,它是許多細碎的回憶、情緒、聲響等等,但這些都不是一句話。這些只是碎片。

陸懷舟把碎片撿起來,一片片放在心裡。他看見林妤安的房間應該很整齊,書桌上有一盆快死掉但還沒被放棄的小植物;她習慣把鑰匙掛在背包左側;她不太會對家人說愛,但每次回家都會順手買母親喜歡的奶茶;她和父親常吵小事,卻在手機裡把父親的名字存成「老林司機」。

她不是一個會在最後時刻說大道理的人。她也不會說太漂亮的話。如果她真的還在,如果她真的知道父母正在被罪惡感撕開,她大概會急得皺眉,像平常那樣有點無奈、有點溫柔地說:不要這樣啦。

陸懷舟的指節慢慢發白,照魂鈴沒有亮,他卻硬是讓它亮了。不是喚魂的光,而是手掌用力而裂開的舊傷口,讓血從指縫滲進鈴柄,喚起了其他的法術,強行讓它亮起來。

不改變結果,只借用自因果中看到的無數可能性,拼出一句最可能、也最需要被聽見的話。

鈴身邊緣浮起一層淡淡的銀白,林母屏住呼吸。陸懷舟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得像不是他的聲音。

「她說……」

雨聲停了一瞬。

「她說,媽媽,我沒有怪你。」

林母整個人僵住了。

「她說,她本來就快到家了,不是因為爸爸那通電話才出事。她說那條路她每天都走,不是任何人的錯。」

林先生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發抖。

陸懷舟繼續說。

「她說,有點冷,但是不痛了。」

這一句是他編的,他不知道她痛不痛。他甚至懷疑她其實很痛,但他不能說。有些真相不是用來交給活人的。至少不是在這個夜晚,不是在一個母親還抱著女兒安全帽的時候。

「她說,媽媽不要再一直看她的房間。植物要記得澆水,可是不要澆太多,不然又會死掉。」

林母忽然哭出了聲,那盆植物是真的。陸懷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段因果裡摸到的,也許是女孩手指沾過的泥土,也許是她某天對朋友抱怨自己養什麼死什麼,也許只是他幸運猜中。

但對林母而言,這就夠了。

「她還說……」陸懷舟停了一下。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說,老林司機不要哭得太醜。」

林先生的哭聲瞬間崩開。

他蹲在地上,像一個被雨打垮的孩子,反覆喊著女兒的小名。陸懷舟沒有再說話,他能給的已經夠多,已經太多。那晚,林家夫婦走的時候,林母把安全帽抱得沒那麼緊了。她仍然痛,仍然搖搖欲墜,但那種痛終於有了出口,不再只往身體裡面坍塌。

林先生向陸懷舟深深鞠躬,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陸懷舟沒有接受那個鞠躬,他只是側身避開,匆匆離去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或許救了兩個活人,但他肯定騙了兩個活人。

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陸懷舟把照魂鈴放在桌上,去浴室洗手。血已經乾在指縫裡,洗了很久才洗掉。水流過掌心時,並沒有感覺到傷口的疼痛。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某種長年累積的界線,終於被自己親手踩碎後的空。

說好只能聽個殘響,怎麼說得像是她本人在場安慰父母一樣?而且這樣的行為,編造她人並沒有說出口的話,不正是在褻瀆死者嗎?如果她一點都不喜歡父母呢?她其實真的沒有話想說呢?其實她死前是想咒罵父母的呢?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說:「下不為例。」

但他知道,這四個字通常沒什麼用。人一旦為了慈悲破例,就很難再假裝自己從未知道那條路。

他只能縮在角落裏頭抱頭痛哭,他因為自己一時的憐憫跟好奇,可能用同一個謊言就同時傷害了生者跟死者,既不可能跟生者說是我騙了你們,也無法向死者懺悔說自己編造了虛假的她

知道自己有錯,但可能永遠無法被理解跟原諒的重壓,讓他不自覺的乾嘔跟發抖,他伸手想要抓住任何東西,卻再次握拳砸向自己胸口,彷彿唯有感受到肉體的痛楚,假裝有人正在為這份過錯懲罰自己,心裡那份溺水般的窒息感才能稍微好過一些。

客廳裡忽然傳來一聲鈴響。

很輕。

叮。

陸懷舟整個人停住。

照魂鈴不該自己響。

他慢慢走出浴室。

桌上的青銅小鈴正散發著光。

不是淡金,不是青白,也不是赤紅。

那是一種很乾淨的白,像月光落在初雪上。

客廳窗邊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淺色外套,頭髮微濕,臉色有一種死者才有的透明。她看起來很年輕,眉眼卻平靜,彷彿已經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回頭,看見人間只剩一盞小小的燈。

陸懷舟認得她。

林妤安。

他沒有動,也沒有開口。他沒有招魂,而是靈魂自己找到了他。

女孩先笑了一下。

「你今天說的那些,不是我的最後一句話。」

陸懷舟垂下眼。

「我知道。」

「我最後其實沒有說出來。」她看向窗外,「那時候太快了。我只想到,啊,奶茶還沒拿給媽媽。」

陸懷舟的手指微微一顫。

「對不起」

女孩轉頭看他。

「可是如果我還能說話,我應該也會那樣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像殘響。

那是真正的聲音。

「我爸很容易把錯攬到自己身上。我媽也是。他們會一直想,如果那天沒有叫我回家,如果那天多留我一下,如果那天誰開車去接我……」

她停了停,像是在找一個比較好的說法。

「可是死亡有時候就是死亡。它很壞,但不是每次都需要有人負責。」

陸懷舟沉默很久。

「我騙了他們。」

「嗯。」林妤安點頭。

「我也傷害了妳。」

「沒有。」她說。

陸懷舟抬起眼。

林妤安站在月光裡,身影淡得像快要融進空氣。

「你沒有說出事實。」她說,「可是你說出了我想留下來的東西。」

照魂鈴的光微微一晃。

這些年他聽過太多死者的最後一句話。有人喊痛,有人喊媽媽,有人咒罵,有人道歉,有人到最後一刻仍在念一個不會回頭的人。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責任是忠實。

聽見什麼,就說什麼。沒有就是沒有。殘酷就是殘酷。

「謝謝你。」林妤安說。

陸懷舟低聲問:「你為什麼還能回來?」

女孩想了想。

「大概是因為,你太用力了。」

陸懷舟也笑了一下,但笑容馬上散去,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砸向胸口的拳頭,聲音顫抖

「我不知道該什麼說...但是,對不起...」

林妤安沒有說「沒關係」。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原諒你。」



她不選擇故作輕鬆的安慰,因為她看穿了陸懷舟正將自己囚禁在愧疚的牢籠裡。只有這句「我原諒你」,能接住他那句抱歉背後的所有重量,解開他對自己施加的詛咒。

林妤安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我要走了。」她說。

「嗯。」

「如果以後又遇到像我爸媽那樣的人……」

她沒有把話說完。陸懷舟知道她想說什麼。

不要濫用謊言。但也不要把真相當成唯一的慈悲。

女孩最後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照魂鈴沒有響的時候,也不代表什麼都沒有。」

光散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雨已經停了,城市像剛醒過來。遠處有車聲,有狗叫,有某戶人家半夜關窗的聲音。

都是活人的聲音。

陸懷舟站了很久,才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青銅小鈴。鈴身冰涼,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上面還殘留一點極淡的溫度。

從那以後,陸懷舟仍然對外宣稱自己只能聽殘響。他仍然不承認自己能召魂,也仍然討厭謊言。

只是偶爾,當他站在某個死者已經離開、只剩生者快要沉沒的現場時,他會先低頭看一眼掌心的照魂鈴,如果鈴不響,他不會立刻說沒有。

他會多等一會兒。

等風走過。

等雨停下。

等那些散落在人間的因果,輕輕碰一碰他的指尖。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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