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品茗算得上一項奢侈?
我們今天談喝茶,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茶桌上
茶葉是名茶,茶壺是精品,茶杯是藝術品,彷彿古人只要堆錢,就成了風雅。
但這可能把事情看反了。
古代喝茶真正昂貴的部分,未必是茶葉跟茶具,而是那一壺在正確時間出現在桌上的熱水。
先聊聊民國時期的上海已經是中國最繁華、最現代化的城市之一,街上有電車、洋行、百貨公司,也開始有自來水、煤氣與現代住宅。
但即使如此,城市裡仍然存在大量被稱為「老虎灶」的熱水房。居民提著水壺、熱水瓶或木桶前來買開水,再把水帶回家飲用、洗漱、泡茶。
燒一壺水,意味著準備燃料、點火、添火、看守爐灶、處理煙灰,還要占用原本就不寬敞的居住空間。為了喝幾杯熱水,單獨生一次火,對許多家庭來說並不划算。老虎灶不能直接替所有古代家庭作證,卻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參照:即使到了近代,熱水仍不是打開龍頭便自然出現的東西,而是一項需要設備、燃料與勞動持續生產的城市資源。若再回到家用能源更不便利的年代,隨時取得一壺合用的熱水,當然更不能被視為毫無成本。比方柴館、客棧等等本來就有持續供應的需求,並且有經濟規模支撐之下,就能持續地保有熱水。
這個現象揭露了一件如今很容易被忽略的事:熱水並不是自然存在的。它是一種需要持續投入能源與人力,才能在特定時間出現的產品。
如果連民國上海這樣的近代大城市,仍需要一個專門行業替居民燒水,那麼再往前推到沒有瓦斯爐或熱水壺的年代,若只是突然想喝茶,便重新架柴、點火、守著水壺,對多數人而言都是浪費。
但如果你有錢,不必等到做飯時才有熱水,也不必親自取水、搬柴、點火。只要他想喝茶,便有人去準備;客人臨時到訪,便重新升火;茶席拖得久了,便繼續添炭;水冷了,便換一壺新的。
這裡真正昂貴的,已經不是水,也不是柴,而是讓一整套勞動隨時服從於某個人的興致。
我們今天按一下電水壺,幾分鐘後便能得到熱水,因此很難感覺到這個動作背後曾經包含多少工作。
第一是水源
有人要去河邊或泉邊取水,再把水搬回家中,運水本身就是沉重的體力勞動;水質若不理想,還要另尋其他來源。茶葉可以放在櫃子裡半年,水卻要日復一日地重新搬運。
家裡有井?你可以問問有泡茶經驗的人,一斤幾千塊的茶葉用普通的地下水泡起來是什麼感受。
第二是燃料
燒柴或炭其實挺貴的,雖然看起來一壺水不見得要用掉多少炭,但是拿烹煮正餐熱源去煮飲料,那也稱不上什麼經濟消費。
第三是設備與空間
在空間狹小的住宅中,爐灶不是一件毫無成本的設備。它會帶來煙、灰、熱氣和火災風險,也需要有人定期清理。雖然普通人也要煮飯,但為了喝茶這件事情多用幾次火,本身也是一種消耗。
而且,能夠為喝茶單獨保留一處安靜、乾淨、不受炊煙打擾的空間,慢慢坐下來自己喝或跟客人喝,不同於吃飯這種至少還稱得上生活必須,這純粹是一種消遣跟社交,說白了,這至少表示你有餘裕把一部分空間,從做飯、工作、堆放物品與日常起居中抽離出來,專門留給一件不直接維持生存的事情。
第四套,是人的時間
這可能是最昂貴,也最容易被隱藏的一部分。
生火需要時間,等水開需要時間,維持火候需要時間,茶席結束後清理爐灰同樣需要時間。當一個人坐在桌前從容談笑時,意味著有人提前把這些工作做完了。主人的時間之所以完整,是因為其他人的時間被切碎,填進了取水、搬柴、看火和收拾的縫隙裡。
茶葉與茶具,都是物件。
物件的昂貴很容易被看見,也很容易被模仿。只要付得起錢,一個人可以在短時間內買到名茶、老壺、名家茶杯,甚至把整間茶室布置得像古董圖錄。而一壺隨時可用的熱水,顯示的是有多少人力、燃料、空間和制度,正在配合你的時間。
喝茶的人不必擔心水從哪裡來,不必擔心柴夠不夠,不必起身查看爐火,也不必因為家裡準備做飯而匆匆結束茶席。能夠把炊煙、勞動、搬運和焦躁隔絕在茶室之外,本身就是特權。
因此,喝茶的奢侈,不應只從名茶、名壺與複雜儀式來理解。真正的奢侈,是你不必為了那壺水中斷談話。是你不必起身添柴,不必搬運,不必等待生活方便的時刻。是當你想喝茶時,整個後勤系統早已安靜地準備完成。
其他的風雅肯定也資源有明顯消耗,比方琴棋書畫光是能接觸就很貴,但那些東西對普通百姓來說是「不著門道」,反正離自己的生活太遠了,橫豎都很貴,那叫「乾我屁事」。
但茶不一樣,茶是普羅大眾每天都在喝、誰都能接觸的東西。然而,「大家都喝茶,但你的茶跟人家的茶,根本不是同一個意思。」當你辛辛苦苦生火、用粗糲的井水牛飲解渴時,人家的熱水卻能在完美的時間無縫遞上。正是因為「喝茶是誰都能喝」,百姓在面對茶席時,反而更能確實、具體地感受到自己與他人之間那巨大的生活落差。
茶葉是看得見的奢侈;真正使品茗成為風雅的,卻往往是那些被藏在茶室之外的水、火、空間,以及別人的時間。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