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斷草堂集·重編二:在點燃第一支菸之前,我早已不健康》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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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抽菸是愛情。

重讀十六年前寫下的第二篇文字,筆下那些巨細靡遺的生理戒斷——舌尖麻木、牙齦酸滲、暴飲狂渴與反胃抽搐——在如今四十九歲的我眼中,顯得有些遙遠而微不足道。

年輕時,把戒菸當成肉體生化反應的圍城,在文字與發呆之間載浮載沉。三十三歲的我,在下午三點焦躁難耐的時刻,轉身站上踏步機,眼望衝浪電影裡翻騰的白浪,拼命流汗,試圖洗去體內的焦油沉積。當年寫道:「希望運動能讓我盡快排除尼古丁。」

如今隔著光陰回望,那場景荒謬。

哪裡是排毒呢?不過是一場自己折騰自己的惡性循環。

抽菸是苦癮,運動是憂慮;抽菸是為了遁逃,運動則是為了替這場遁逃購買贖罪券。我用大汗淋漓的焦慮來保養心肺,只是為了讓這具軀體能承載下一輪更長久的燃燒。運動成了手段的手段,而肉體則是這場精神內戰中,唯一默默承受一切鞭笞的無辜祭品。

比肉體折騰更深的,是繚繞不散的愛情。

舊文裡流瀉歌手 Tweet 的藍調女聲——〈Smoking Cigarettes〉。在那些彼此無法相見的長夜裡,遠方的妳試著吸入那嗆辣白煙,問著:「在什麼樣的心情下,一個人會點起第一支菸?」

我藉著煙霧捕捉妳的倒影。尼古丁與思念糾結成一種神祕的儀式:點燃、深吸、吐出,在繚繞的灰白微光中,一個虛構的、完美的幻象被塑造出來,撫慰著我的孤寂。香菸成了思念的道具,而思念又反過來餵養了菸癮。

世俗總是急著把抽菸歸類於道德瑕疵、健康負債,或社會制度下的衛生公害。但倘若一個人在寂靜深宵,因受了一位愛人的傷、因思念入骨而在一夜之間燃盡了一整包菸——那麼,抽菸何曾是社會問題?抽菸也根本不是健康問題。

那一刻,抽菸是愛情。

是一顆受創、懸空的心,在找不到任何容器時,唯一能抓住的滾燙灰燼。

我的第一支菸,其實遠在高中時代就已點燃。

那時沒有愛情的灼痛,只有少年同儕間的嘻笑、喧鬧與幼稚的遊戲感。

菸草在同學們手中傳遞,那是對成人世界的窺探,是輕浮的狂歡。究竟是從哪一天起,那支帶著稚氣的菸,演變成中年人不可或缺的精神拐杖?

又或許,我們根本不必急著在抽菸與不健康之間畫上因果。抽菸有沒有道德問題?沒有。那麼身體呢?在十八歲點燃第一支菸之前,在那漫長的成長、焦慮、制度規訓與情感匱乏裡,我們難道就是健康的嗎?不,在點燃它之前,靈魂早已佈滿文明與孤獨留下的暗傷。

如果說當年的戒斷,是一場急於否定過去、在踏步機上與肉體廝殺的苦役;那麼十六年後的今天,真正的寬恕可能不是去征服身體,而是停止折騰它。

不論是苦癮還是憂慮,不論是思念的幻象還是少年時的遊戲,那支菸已經替我承載了太多不屬於它的重量。我不需要藉由煙霧去顯影任何人的輪廓,他們現下都能莫名地在我腦海裡浮現;真實的情感在眼前,而不在白煙的幻象裡;我也不再需要靠一場大汗淋漓的運動,去換取一口尼古丁。

可抽菸終究連著血肉情感啊!

胸口悶著一股氣,在火光點燃的剎那,便也跟著轟然發散!

夜深了。

當文字告一段落,草堂的窗依然推開著。那些放不下的情呀、義呀,仍是在風裡悠悠飄散著。這一次,我不必在思維裡偷偷吸菸,也不必對著幻影傾訴,而是想著——這一回,我好歹能更真誠地面對自己。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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